身上隱隱約約傳來些溫暖的感覺，有一隻手在額頭上撫來撫去。
商葉初感到一股熟悉的氣息，下意識地一伸手，捉住了那份溫暖。
一睜眼，眼前是一張熟悉的臉。
“你迴來了？”
楊喚宜正在給商葉初蓋毯子，一下子被抓了包，不由有些尷尬。沒什麽表情地點了點頭，就要閃身離開。
如果此刻不抓住楊喚宜，還不知道要猴年馬月！
商葉初一把扯住她的手，斟酌了半天台詞，最後想起駱堯那句“愛情不是台本”，幹脆把所有台詞都丟掉，直接問道：“你明明關心我，為什麽不理我？”
楊喚宜臉上閃過愕然的神色，半天，纔有些不自在地迴答道：“我沒有。隻是你最近很忙，我不想打擾你。”
商葉初眉頭一皺，直覺楊喚宜沒說實話：“那我前天晚上不忙，你為什麽也不願意‘打擾’我？”
楊喚宜抿了抿嘴，將手從商葉初手中抽出來，果然沒抽動，也就隨她去了。
“我們好久沒在一起了。很多事情都生疏了。”楊喚宜道，“我想等你調理好這一陣再說。”
商葉初大惑不解：“我們不是每天都在一起嗎？”
楊喚宜頓了頓。她不知道該怎麽跟商葉初解釋，對她而言，拍戲隻是工作，並不能算“在一起”。
商葉初視演戲為生活的一部分，恐怕很難分清這種微妙的區別。
楊喚宜隻好道：“你說得對。”
商葉初心頭一陣焦躁，下意識覺得對話不能這樣下去，思前想後，終於玄而又玄地想到了最近的忙碌日程。
“你是說我最近在忙工作，總是在外麵住的事情嗎？”商葉初把楊喚宜拉近了些，“工作太多，我會折騰到很晚。我怕影響你休息，耽誤第二天的拍攝。”
商葉初本意是炫耀自己多麽善解人意，誰承想楊喚宜聽到這句話，揚眉道：“你自己也折騰到那麽晚，怎麽不怕耽誤拍攝？”
商葉初總不能說自己可以進行深度睡眠，睡眠質量一節更比六節強，隻好隨口道：“我年輕嘛……”
話一出口，商葉初就知道自己捅了馬蜂窩，在心裏又抽了自己一個嘴巴。
楊喚宜的神色冷了下來，半天才道：“你是嫌我老了？”
死亡問題！
商葉初的大腦瘋狂運轉，力圖彌補眼前的驚天危局。
雖然這段時間忙於《幸福街》的宣傳，但對感情，商葉初還是很認真的。為了討楊喚宜歡心，不但去網上查了許多資料，探討了一番生理問題，還去找季君陶取經，研究了一番戀人心理學。
楊喚宜這個問題就很經典。
“你是嫌我xx了嗎？”xx的內容多為形容詞，視詢問者心頭最在乎的事物而定。
舉個例子，倘若戀人問你“你是嫌我胖了嗎？”，絕不能迴答“怎麽可能，你在我心裏一點兒都不胖！”——這樣的迴答，意味著你其實還是喜歡“不胖”的。隻不過是怕對方生氣，故意迴避問題罷了。
正確的迴答應該是……
商葉初胸有成竹道：“怎麽會呢？我就喜歡年紀大的。年紀大怎麽了，那些愣頭青我看著就惡心。你年紀越大越有魅力，等你到了八十歲，我可能會愛你愛得死掉。”
103冷笑一聲。似乎是被惡心到了。
楊喚宜一愣，好半天，伸出手指點了點商葉初的腦門：“好油嘴滑舌。哪兒學來的？”
看來這關是過了。商葉初鬆了口氣：“都是我的心裏話。”
確實是心裏話，如果楊喚宜與商葉初同齡，在僧多粥少的娛樂圈，難免會形成競爭關係，商葉初提防還來不及；如果楊喚宜比商葉初小個十歲八歲——這可不能亂想啊！要挨槍子兒的。
至於《天君》，被商葉初有意識地忽略了。反正楊喚宜不是說，已經吹了麽？
楊喚宜又問道：“那你是嫌我無趣了？”
“……”
商葉初被問住了。她做夢也沒想到，楊喚宜居然會問這個問題。
“和楊喚宜在一起有沒有趣”這件事，在商葉初眼中從來不是一個疑問。
在去參觀趙城的故居之前，和楊喚宜在一起的日子，由緊張、尷尬和焦灼組成。每天學習同性心理學學得昏天黑地，為了培養感情，不知鬧出了多少笑話。這樣的日子無趣嗎？當然是不的。
無聊是沒什麽記憶點的，那段時光，商葉初每次想起來，都恨不得以頭搶地。顯然和無趣不搭邊。
參觀完故居那天之後，兩個人在一起，就更不無聊了。
“你為什麽會這麽想呢？”商葉初帶著真心實意的迷茫，反問道。
楊喚宜居高臨下地望著商葉初，慢慢伸手，替商葉初攏好身上的毯子。
“我不能給你激情，也不能給你刺激，新鮮感麽，我看你似乎也沒能感覺到。”楊喚宜慢慢地捋著商葉初的頭發，“戀人之間的事情，我們好像從來沒有做過。”
“戀人會做什麽事？”
這觸及到商葉初的知識盲區了。
她沒見過正常的戀人。季君陶處理戀人的手法就像處理一次性紙巾；駱堯和她愛人確實每天都煲電話粥，可楊喚宜和商葉初成天麵對麵，打電話有點像神經病；總不能像蘇歌那樣，每天去楊喚宜的超話打卡簽到吧……
楊喚宜也被問住了，半天才慢慢道：“接吻，牽手，吃燭光晚餐？每天發很多訊息，空閑時一起看電影，逛遊樂園，在摩天輪最高處接吻之類的……”
說到最後，楊喚宜自己都不好意思了。快四十歲的人了，還和小年輕商量這些，顯得有點為老不尊。
剛才的話題眼看是敷衍過去了，幹得不錯！優秀演員葉初在戀愛領域也能一馬當先！
商葉初掰著手指：“接吻牽手我們每天都做，燭光晚餐我先記下來。每天發訊息，這個……目前還用不上。”
“看電影，逛遊樂園，我記下了。”商葉初在手機便簽本上打著字，“在摩天輪上……”
寫到這幾個字時，商葉初停了停。
在老套的偶像劇和少女漫中，“在摩天輪最高處接吻”意味著……
戀人就能永遠在一起。
楊喚宜居然想跟她永遠在一起嗎？
商葉初的第一個感受是驚喜。甚至可以說是狂喜。
在確定了自己的感情之後，卻得知對方也在考慮“永遠”。即使是做夢，也夢不見這麽好的事。
隨後又有些心驚肉跳。她隱瞞著楊喚宜太多事，其中有一件，是楊喚宜無論如何也不會原諒她的……這樣，也配考慮地久天長嗎？
什麽配不配的，去買艾曉東的版權時，商葉初可從沒想過自己配不配演天君。
商葉初甩甩頭，若無其事地在便簽本上打下了“在摩天輪最高點上接吻”幾個字，故意問道：“在摩天輪上接吻有什麽講究嗎？”
楊喚宜臉上一紅，打量商葉初半天，也沒有從她的疑惑中發現表演的痕跡。
她這個中年人都知道的事情，商葉初這個二十出頭的小年輕居然不知道？
總不能把那套偶像劇台詞說出來，那真是把前半生積攢的老臉都丟盡了。楊喚宜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商葉初的肩，沒好氣道：“我隨便說的，這個先刪了吧。葉大明星去遊樂園，搞不好會引起大轟動。駱堯會殺了咱倆的。”
商葉初心裏一鬆，又覺得有些失望。楊喚宜怎麽這麽容易就改主意了。
把敲好的字一個一個刪掉後，商葉初關掉便簽本：“不就是這些嗎？我們一件一件做！——不過能不能等一等？”
楊喚宜揚了揚眉毛：“等到什麽時候？”
“等到《安娜多麗雅》殺青。”商葉初拉起楊喚宜的手，又想了想，“等一下，殺青之後我還要跑路演，二月五號電影上映……”
而且，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等到《幸福街》的宣傳期結束，《天君》應該就要正式開機了，商葉初又要進組了。
《天君》的拍攝地遠跨國內海外，楊喚宜也有自己的事業，總不能陪著商葉初四海八荒地飛。
商葉初越算越尷尬。她發現自己的日程，根本擠不出這麽多時間來約會。準確地說，別說約會了，就是和楊喚宜見一麵，都成了奢侈。
剛剛才豪情萬丈地答應人家把戀人該做的事情全做一遍，現在又要出爾反爾。商葉初臉上發燒，絞盡腦汁地思索一番後，腆著臉問道：“我們能不能除夕夜出來約會？”
楊喚宜一看商葉初的表情，就猜出了七八分。氣得拿起桌上的劇本，把劇本捲成筒，在商葉初頭上打了一下。
“想什麽呢！”
商葉初不說話了。
房間中的氣氛冷了下來，半天，楊喚宜為了緩和氣氛，問道：“這地上怎麽迴事，怎麽滿地都是衛生紙？”
那是商葉初剛剛表演甩鞭子的傑作。商葉初老老實實道：“剛剛排練趙樂樂抽鞭子那場戲，用衛生紙替代一下。”
楊喚宜一怔，慢慢歎了口氣：“你還真是戲癡……算了，讓你這戲腦袋猜這些事，是我的錯。”
楊喚宜坐到商葉初麵前的桌上，替商葉初把毯子係成一個披風。一邊係，一邊慢慢道：
“你最近忙著《幸福街》的事，不怎麽理我。我有點生氣，也有點擔心。生氣是氣你剛剛……就這樣。擔心是擔心……”
楊喚宜深吸一口氣：“擔心那天你的話，隻是因為劇本，或者為了安慰我，頭腦一熱說出來的。這幾天忙這些，腦子冷了，迴過味來，會……會……”
楊喚宜說不下去了。
商葉初無師自通地領會到了楊喚宜的言外之意：“擔心我迴過味來，會不要你？”
楊喚宜笑罵道：“什麽要不要的，真到了那一天，也是我不要你！”
商葉初心頭湧上一陣狂喜，一把抱住楊喚宜的腰，把頭埋進她的肚腹處：“原來你是擔心我把你甩了。”
楊喚宜從鼻子中哼出一聲，沒有反駁，輕輕摸著商葉初的發頂：“那場戲後你給我洗手，我還挺高興的。吃醋不是代表你在意我麽？可你後來又去找趙城自拍了，我也搞不懂你這腦子裏天天在想些什麽。”
商葉初把頭埋得更深了些，不敢吭聲。
楊喚宜硬生生把她的頭拎了起來，看著滿麵紅雲的商葉初，笑道：“現在知道我為什麽不理你了？”
商葉初點了點頭，又想把臉藏起來。
楊喚宜揪著她的頭不讓她躲：“你躲什麽？”
商葉初道：“躲避愛情。”
“你還成了詩人了。油死我了。”楊喚宜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可我剛剛看你算來算去那樣，又覺得實在太苛責你。我年輕時，也有過和你一樣的年歲，為了工作什麽都不顧，連我母親過生日都忘了。我太理解你這種感覺，你就像當初的我。我怎麽能為了談情說愛，去耽誤當初的我呢？”
商葉初臉上的笑意慢慢僵住了。
楊喚宜以為商葉初的表情是因為感動，笑著將她的腦袋抱進懷裏。
“我知道，你永遠不會因為我而耽誤你的事業。因為換我，也是一樣。”楊喚宜低下頭，輕輕在商葉初的鬢角處親了一口，“可我愛的，不就是這樣的你麽？”
這是演員的愛情，也是演員的無奈。
我們會因為工作而冷淡、生疏、嫉妒，會在不同的劇本中與不同的人產生火花，愛情和糾纏。我們永遠無法完全屬於彼此，隻能將不屬於戲的那一部分，交給彼此保管。
這是一種殘缺的浪漫，雖然不可理喻。
“為了你不拍吻戲床戲、不演愛情戲”是自我感動的犧牲，“你比我的事業重要”是激情上頭的錯覺。隻有幼稚而隻圖眼前快活的人，才會說出這樣不負責任的話。
與其做出無法兌現的保證和承諾，留待日後激情消磨殆盡，後悔遲遲翻湧上來。不如在此刻，把一切都說清。
楊喚宜這番話，顯然是深思熟慮的結果。
比起商葉初那樣的激情導向主義者，楊喚宜身為年長者，想的更多些。如果她想和商葉初長久地在一起，工作矛盾是必須要提前說明的。這些日子的冷淡，也有她一直在思考這些事的原因。
當然了，商葉初雖然說過很多含蓄委婉優美的情話，但還從來沒直說過“我愛你”。如今楊喚宜先挑頭，把這句話說了出來，心頭既期待，又有些羞赧。
商葉初會是什麽反應呢？
出乎楊喚宜的意料，商葉初的反應，不是她幻想中的任何一種。
商葉初的臉色慢慢變白了，嘴唇哆嗦了一下。不像感動的反應，倒像是……
楊喚宜下意識有些不安：“葉初？”
忽然，商葉初一把擁住了楊喚宜，胡亂地親上了她的嘴唇。
“？”楊喚宜有些茫然，想問話，嘴卻被堵住了。
商葉初忽然伸出手，蒙上了楊喚宜的眼睛。
“我也愛你。我也愛你。”
商葉初含糊不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