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瀚文眯著眼,細細讀了兩遍商葉初發下來的內容,嘴角的線條一抿。
鄭博瀚在他之前發了話:“葉子,不是我們不想幫這個忙,但紙上的條件,根本不可能。”
商葉初當然也知道希望渺茫,但鄭博瀚如此斬釘截鐵,還是叫她微微吃了一驚。
“您覺得哪一條不可能?”
鄭博瀚正欲開口,時山伸出手,做了個手勢,示意鄭博瀚先別說話。
“你的方案寫得非常好。葉初。”時山拉遠了椅子,以一個微微仰視的角度,與商葉初對視著。
“你所提出的,改變宣傳策略這一點,據我所知,汝關衛視方麵已經意識到了這個問題。新的宣傳方案已經連夜做出來了,大約明後天就能投放。”
汝關衛視那邊倒也不全是蠢人,這次隻是心太急,步子邁得大了點,一下扯到了蛋。等到收視率教他們做人後,就會冷靜下來采取自救手段的。
“但是,”時山話鋒一轉,“你所提議的‘官方二創視訊大賽’,這種東西,圈子裏從來沒有過。”
影視剪輯二創,一直是灰色地帶。大多數版權方對此態度相當矛盾:既想借二創作品引流,又怕被分段切條的cut侵權,影響正版的流量。
現在,所有的影視剪輯二創,都還處於民不舉官不究的昏昧時期。剪刀手“為愛發電”,影視劇劇方和平台告不告全看心情。無授權,缺乏對接渠道,創作者隨時麵臨侵權風險,司法實踐認定困難,真正是一片被野草閑花覆滿的無主之地。
現在是2018年,同人作品和二創作品的商業化甚至連苗頭都還沒長出來。商葉初在此時提出“官方支援二創剪輯”,甚至舉辦二創視訊大賽,雖然夠不上驚世駭俗,但也足夠離經叛道了。
時山在娛樂圈打滾這麽多年,還沒見過哪部劇或者電影的版權方公然跳出來支援二創剪輯的。——說句難聽的,二創剪輯和盜版侵權,不過一線之隔。在這個許多東西傳著傳著就會變味的時代,焉知那些大平台,不會將商葉初的提議理解為“支援盜版”,甚至大做文章?
時山沒有把這話說出來。商葉初是他見過最聰明的女人,在這個人麵前,他時常有種被看穿一切的錯覺。時山相信,就算他不說,商葉初自己心裏也有數。
“正因為沒有過,所以總要有第一個做這件事的人。”商葉初立起眼睛來反駁,“短視訊這一領域的潛力現在還沒被開發出來,但早晚有人會發現這塊肥肉,成為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既然如此,那為什麽不能是我們?”
“我們”。
這個稱謂讓時山愣了愣,隨即,他別開視線:“第一個吃螃蟹的人,未必一定是人人稱頌的勇者,也有可能是後人嘴裏的‘始作俑者’。我言盡於此。”
雖然肯定商葉初的才華和智慧,但時山不認為商葉初所提的建議是可行的。推奇視訊版權戰神的名號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其他平台也態度曖昧,再加上汝關衛視鐵了心提防網路平台——難,難上加難。
劇中,黎如晦對李益明事事順從。劇外,時山也一貫對商葉初處處遷就。這還是時山第一次明確地表現出與商葉初相左的意見。商葉初本能地有些不舒服。
見二人僵持住了,薛浩東忙跳出來轉移話題:“小葉,二創短視訊的事兒先不說了。你這第三條建議纔是最不可能的啊!你想爭取台網同步播放?這怎麽可能!”
這條建議,纔是重中之重,也是鄭博瀚等人認為商葉初的建議不可能成功的主要原因。
商葉初在建議書中,建議推奇視訊將《天半》的網播時間提前,調整至與電視台同步!
這,汝關衛視怎麽可能接受?
譬如一個皇帝,難道會把自己的江山分一半給敵國的皇帝嗎?
鄭博瀚嚴肅道:“葉子,實話跟你說了吧。短視訊那條建議,還有百分之十的可行性。這一條提議,絕無可能成功。汝關衛視的領導要是敢做出這個決策,說是電視台的‘賣國賊’也差不多了。”
這話說的和季君陶一模一樣。
在幾年後,台網同步播出、甚至網播領先於電視台播出,早已經不是什麽稀罕事。反而是電視台播出進度優先於網路平台,纔是小眾景觀。商葉初擁有未來的視角,習慣了這種現象,可對於眼前這批人而言,這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鄭博瀚等人是無派別的編劇和導演,態度尚且如此。汝關衛視可是電視時代的霸主,態度怎麽樣,就更不難猜了。
時代變了。
商葉初再一次在心底默唸起了這四個字,這一次,她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坐在時代變幻的風口上。她的戰友們,有人選擇好風憑借力,共同上青雲;有人觀望著,怕被風吹出原形;還有更多的人,像汝關衛視一樣躑躅不進——認為這是不可觸控的妖風。
會議又冷場了。商葉初沉默不語,其他人也不好再接話。
最後,還是齊鳴撈起了話頭:“葉子,我們大家不是不能簽這個字。說到底,汝關衛視也沒有不近人情到隻因為一個簽名就把人封殺的地步。隻是你要想好,簽這個字,真的能有用嗎?”
在場的都是有身份的人,搞個轟轟烈烈的聯名上書不是難事。難的是,然後呢?
聲浪滔天,而後什麽也改變不了,豈非笑話?
時山環顧一圈,忽然站起身,衝在場的人微微頷首:“各位老師,我有些話想和葉初單獨說。”
時山在圈子裏還是有點分量的,眾人紛紛表現出了識趣,準備給時山騰個地兒。
商葉初正思索怎麽說服眼前這些人,不想時山一句話,大夥便忽然要散攤子,心頭頓時不大痛快。
這次會議是商葉初一力組織起來的,時山有什麽資格叫眾人避嫌?
“等等。”
正要動身的薛浩東尷尬地頓在原地。
“有什麽事是不能當著大家的麵說的?”商葉初皺眉對時山道,“你就在這說。如果你要說的話是必須避著人的,那我也沒必要再聽了。”
時山眼中閃過一道不虞的光彩。那層溫和的假麵在此刻裂開一道縫隙,露出自我的底色。
商葉初毫不客氣地與時山對視著。
她生在這世上,就不是為了別人替她做主而生的。
薛浩東在這片詭異的對抗中坐立難安,走,不給葉初麵子,留,不給時山麵子。
葉初和時山的麵子哪個更值錢一些?
最終,看戲的渴望還是壓過了虛偽的人情。薛浩東默默坐迴了原位置。
時山不記仇,薛浩東默默安慰自己。葉初那孩子頂頂記仇,心眼子比陸懷章的釦眼還小。別得罪她。
薛浩東坐迴去了,其他人還沒來得及動的人頓時坐得更心安理得了,默不作聲地看著李益明與黎如晦的這場好戲。
短暫的十幾秒鍾後,時山移開視線,敗下陣來。
“其實也沒什麽不方便的。”時山道,“第八集,黎如晦就要出場了。”
商葉初微微一怔。
時山的意思是……
“如果你的這些方法有用,當然,我想肯定是有用的。”時山不冷不熱道,“那就換個說法,如果汝關衛視采用了你的提議,在明天或者後天啟用新的宣傳模式——我們都知道這是很可能的,因為汝關衛視的動作一向很快。那麽劇集的熱度,將在第十集或者第十二集之後,達到新的高峰。而這幾集,恰好是李益明與黎如晦的磨合期,也是黎如晦戲份最多的幾集。你應該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吧?”
砰咚。
商葉初的心髒遽然跳動了一下。
時山什麽都知道。時山知道爬山虎和葉芽的紛爭,也知道網路上盛傳的言論。
這是當然的。粉圈內部的戰爭,明星本人很少有蒙在鼓裏的。一個藝人如果連掌握粉圈動向都做不到,那就說明他連基本的上進心和敬畏之心都沒有。所謂的“哥哥姐姐什麽都不知情”,隻是虐粉洗白撇清的拙劣手段而已。
如果《天半》劇方採納了商葉初的建議,那麽,爬山虎——不!整片網際網路!都會順理成章地認為,是時山撐起了《天半》的收視率!
商葉初的勳章和成果將會大大減色,《天半》的收視率由誰扛起,將會成為粉圈紛爭不休的永久性話題,葉芽引以為豪的“大女主”將會在很長一段時間內成為群嘲的話柄,甚至連業內的同行們,也難免不認為收視率的進步是時山的功勞。
這張紙上的宣傳方案,是商葉初和季君陶嘔心瀝血,廢寢忘食地爭論了一夜才爭論出來的。然而如果成功,這份美名卻會理所當然地落在時山身上,留給商葉初的隻有冷嘲熱諷和一地雞毛,甚至是業內的輕視與錯估!
商葉初在紛亂的思緒中愕然望向時山。他為什麽要把這件事說出來?保持沉默明明對他更有利。誰不想白白撈一個扛起收視率的響亮名頭?
時山輕輕看了商葉初一眼,伸出手,摘下商葉初肩上偶然沾到的紙屑。
做完這件小事,時山一字一頓道:
“隻要你同意,我會在建議書上簽上我的名字。
“做你想做的決定吧,葉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