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季君陶不可能把這個想法宣之於口。她隻是沉默片刻，輕聲道：
“你真的下定決心了嗎？”
“楊喚宜和我不一樣，”商葉初自顧自地說了下去，“她是《天君》的配角，就算爆出什麼東西，對電影的影響也絕不會比我的醜聞大。”
季君陶冷眼瞧著商葉初，她已經不能確定，螢幕對麵的那個人到底是在說服她這個老闆，還是在說服自己。
“而且楊喚宜有曹適這個丈夫，他們二人畢竟還沒有離婚，紹光濟和曹適關係也不錯。”商葉初語速很慢，卻越來越篤定，幾乎有了種魔障般的意味，“如果楊喚宜和紹光濟的傳聞曝光，曹適於情於義，都得站出來發宣告澄清。”
“到那時，”商葉初的聲音大了起來，振振有詞道，“輿論對楊喚宜會比對我寬容得多！畢竟她的老公都不介意了，路邊吃瓜的閑雜人等還能說什麼？人家自己的綠帽子戴得有滋有味，容不著別人插手。這件事情發生在她身上，和發生在我身上，是兩個量級。”
季君陶和商葉初相識多年，自認為已經對她知根知底，即便如此，此刻心中還是一寒。
她承認，商葉初的法子非常精準。能打敗莫須有的，隻有乍一看更合理的“莫須有”。可她是見證過楊喚宜和商葉初的感情的，如果商葉初對楊喚宜都能如此殘酷，那麼對別人……
季君陶的目光漸漸冷了，商葉初還要說話，季君陶已經打斷了她的話頭：“可楊喚宜不是想跟曹適離婚嗎？如果曹適站出來發聲澄清，短時間內，楊喚宜和曹適就不可能離婚了。那樣不是自打臉嗎？”
商葉初張了張口，卻沒吐出一個字。
季君陶用一種冷酷的語氣逼問道：“還有就是你說的那些都有道理。這事兒爆在楊喚宜身上，確實比爆在你身上影響小得多。可再小的影響也是影響，不能當它不存在。”
商葉初自顧自道：“我可以事後給楊喚宜補償。簡曉君的《鑲牙塔》劇本我就覺得很不錯，可以介紹給楊喚宜，她適合演裏麵那個班主任。她不是一直缺好劇本嗎？我認識的導演和編劇也不少……”
季君陶對商葉初絮叨的這些東西置若未聞，仍用那種殘酷的冷靜重複道：“誰問你這些了？我問你，這件事是你自己下定的決心嗎？”
商葉初瞠目結舌地看著季君陶，張口的時候，竟然有些結巴了：“你、你……你中病毒了？老是重複這個問題幹嘛？”
季君陶的嘴角輕輕抽動了一下。
“你和楊喚宜關係不同，”季君陶冷靜道，“如果楊喚宜是個閑雜人等，這事兒我做也就做了。可楊喚宜對你有特殊的意義——這個決定我不會替你下，我必須拿到你明確清晰的保證，確定這事兒是你自己出主意、首肯和落實的。省得日後風波過去，你想起這件事，又會怪到我頭上。”
“商葉初，”季君陶一字一頓道，“隻有這筆債，我不會替你背。”
商葉初的表情凝固了。
季君陶太瞭解她了。現在情況緊急，商葉初顧不得許多。等到風波過去後，誰知道她又會把這口鍋扣在誰身上？當麵對事業時，商葉初暫且顧不上良心；等危機退去，商葉初奢侈的良心又會佔領高地，開始自發尋找良心債接盤俠。到那時，季君陶這個執行人，腦瓜子上又要落上一口密密實實的大黑鍋了。
經濟賬和義氣債也就算了，情債這種東西，季君陶可不覺得自己適合插足。
“我……”商葉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
“時間還有很多，我不催你。”季君陶摘下眼鏡，輕輕捏了捏鼻樑，“務必要考慮充分，給我一個準確的答覆。”
商葉初的後槽牙猛地一磨，她忽然對季君陶湧起了強烈的憎恨之情，她憑什麼這麼瞭解她？在瞭解她之後，憑什麼又這麼逼她？
季君陶摘了眼鏡，看不清商葉初此刻的表情。不過就算看得清，她也不會懼怕什麼，隻會大聲嘲笑這個膽小鬼罷了。
隻要商葉初開口說出那句“是”，這條禍水東引的毒計就算定下了。隻要季君陶鬆口不逼問商葉初，這條缺德冒煙的方針也算含含糊糊地敲下了。可這兩個人誰都不肯退一步，一時間竟然僵持了下來。
在長時間的沉默中，商葉初忽然聽到了103久違的聲音。
“我以為我已經認識你很長時間了，”103道，“但剛剛才發現，我好像今天才認識你一樣。”
“……”商葉初冷冷道，“你不是說過，隻要不影響我的事業，你什麼也不管嗎？”
“是。”103道，“所以我打算在說完這句話後徹底閉嘴。”
“你等等！”商葉初急道，“你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103平靜道，“你做什麼都是對的。我可以走了嗎。”
“我本來就是正確的。”商葉初振振有詞道，“難道要白白糟蹋掉《天君》嗎？我等了兩輩子纔等來這個機會，難道你想看著《天君》的票房輸給上輩子的時山？”
103冷冷道：“我想《天君》的票房應該不會比上輩子更低；因為你比時山更適合飾演天君。她獻祭地球基地的人們，你獻祭楊喚宜，而且，看起來你們兩個都覺得自己沒錯。時山是拙劣的模仿，你是本色出演。”
商葉初惱羞成怒地打斷了他：“難道我有錯？如果有更好的辦法，你以為我不願意用？你隻不過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103反問道：“那你口口聲聲，說這件事對楊喚宜的影響絕對比你小得多，豈不是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商葉初怒極反笑：“也許我有錯，但我無罪。我現在就要跟季君陶說。你給我滾，滾得遠遠的。”
“可惜我滾不出你的大腦。”103很痛快地回答道，“我還要住在這裏，看著你一步一步越走越遠，越爬越高，眾叛親離，一步步出賣自己的良心，再把良心債算在別人頭上！”
商葉初露出被刺痛的神情，她的語氣不由自主地刻薄起來：“怎麼，你看上楊喚宜了？十天半個月不吭一聲，現在倒是跳出來指摘我——你又是哪位？又是哪位！”
這一次，103沉默了很久。
良久，他回答道：“商葉初。”
103很少對商葉初直呼其名，商葉初微微一愣，就聽103道：
“商葉初，你有心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