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人老得真快。
這是商葉初走進會議室,在桌前坐定之前,產生的第一個驚嘆。
為什麼社交媒體資料上的照片不趕快更新?五年前的照片和現在簡直兩模兩樣!五年前的列夫導演和米哈伊爾編劇長得像發皺了的橘子,現在的他們看起來像拍扁了後又被水泡發的橘子。
這是商葉初升起的第二個抱怨。
現在為什麼是冬天而不是夏天?如果是夏天,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開窗了。
這是會議室的門被關上後,商葉初心中最強烈的念頭。
七八個身材魁梧的俄羅斯男人,再加上商葉初這邊的人,頓時把偌大的會議廳塞得餡豐料足。暖氣的熱意和人氣的熱度讓房間像桑拿室;俄方主創身上的香水味又讓空氣聞起來像生藥鋪子。暖熱濃鬱的香氣體貼地按摩著商葉初的鼻子。
這群與商葉初不期然電梯偶遇的壯漢,確實都是《冰與鐵》專案中俄方的主創人員。今天的劇本圍讀會會有兩方官媒的記者前來拍攝記錄,因此,雙方不約而同地想早到一段時間,也好提前互相勾兌勾兌。
紙上得來終覺淺,不提前試試長短,萬一在記者麵前鬧笑話了怎麼辦?
陣勢不能輸,商葉初忙擺出東道主的架勢,伸手向列夫導演用俄語道:“您好。”
列夫導演輕輕回握了一下商葉初的手,回以蹩腳的中文:“你好。”
商葉初抬了抬眉,有些意外:“您會中文?”
似乎滿意於商葉初的反應,列夫導演露出幾分矜持的得色:“握灰幾句,嘚以靴的。”(我會幾句,特意靴的。)
大佐味的中文聽得商葉初直想笑,又想起自己的俄語在人家耳中估計也是一樣,頓時笑不出來了。
“專業的事還是交給專業的人來辦吧,”商葉初一邊笑,一邊回頭把球踢給翻譯,“錢老師,拜託了。”
列夫導演看起來鬆了一大口氣。商葉初猜測,他的中文儲備應當不足以撐過兩個回合,基本隻能起到裝飾作用。
商葉初審慎地打量著這些老外,不停在心中評估和揣摩著。也能感覺出來,對方同樣在小心翼翼地打量她和助理、翻譯們。兩方都對對方懷著不少警惕和好奇。
列夫導演的眼睛在人群中尋找著什麼,商葉初估摸著他在找華國方的導演黃肅和編劇盧超。這倆人都還沒有到,不過應當也快了。商葉初大大方方地對翻譯說了幾句,讓翻譯告知列夫導演。
華方和俄方翻譯上了陣後,交流頓時順暢許多。
導演和編劇們漸次做了自我介紹,又與商葉初握了手。幾個人的手上都有很長的毛,大多亂得像雜草叢。握手的時候,商葉初忍不住想像一群小人拿著迷你梳子,將這些手毛梳理得像美髮廣告裏那般柔順,打上髮油,然後驕傲地舉起一段絲滑順亮的毛髮,道:“XX洗髮露,你,值得擁有……”
商葉初眨了眨眼睛,將荒誕的幻想驅逐出腦海。導演和編劇們都已經自我介紹完畢,隻剩下那個藍眼睛高個子男人。不是導演,不是編劇,看起來也不像保鏢,他的身份已經呼之慾出了。
藍眼睛男人已經摘下了帽子。露出的髮型讓商葉初很意外,居然是寸頭。剃得乾乾淨淨,線條利落,沒有一絲多餘的碎發。商葉初本來還以為他會留個很文藝的髮型來著,比如捲曲的亞麻色半長發什麼的。
寸頭被譽為最考驗顏值的髮型,長得稍稍醜一點就是一場災難。藍眼睛男人顯然完美經受住了這一考驗,這個近乎嚴苛的髮型絲毫無損於他的英俊,反而讓他顯得格外硬朗。
在看到對方驚為天人的上半張臉後,商葉初對他的下半張臉還蠻好奇。
藍眼睛男人摘下口罩,一切就像電影中的慢動作一樣,挺直的鼻樑,輪廓分明的下顎線,線條優美的嘴唇——等等。
商葉初又眨了眨眼睛,如果不是還有外人在場,她真想揉一揉眼睛。
藍眼睛男人確實生得令人窒息的英俊。五官精緻,眉宇英挺,俊美得如同古希臘的雕塑一樣。斯拉夫血統的全部優點,在他臉上彰顯得淋漓盡致。也許他不像那位拚好人一樣,五官如同經過精確計算那樣完美無缺;但那雙憂鬱而沉靜的眼睛,足以補足這點差距。
然而,也許是為了貼合科瓦廖夫的人物形象,他竟在嘴唇上端留了兩撇微微上翹的鬍鬚——就像著名的蘇聯慈父的鬍鬚那樣。由於他的臉是那樣年輕,這兩撇鬍子簡直像臨時移植的,隻起到了一個滑稽的裝飾效果,並沒有增添多少威嚴。
咚地一聲,商葉初微微提起的心頓時直線落回原處,重新平如止水。
作為土生土長的華國女人,商葉初的審美還是比較傳統的。在她看來,男人就該乾乾淨淨的,像小時候的衛生倡議書上一樣,擁有整潔的儀容儀錶。雖然不能要求他們全身光滑得像剝了殼的雞蛋,但在麵部這樣明顯的地方,異軍突起幾叢毛髮也太怪了。紹光濟在劇組最忙的那段時間,還會堅持每天刮鬍子的。
他長得就像一塊奶油上撒了一把胡椒粉。商葉初收回目光,或者,像一枚水餃上擠了一橫果醬。
見藍眼睛鬍鬚男走上前,商葉初伸出手用俄語道:“您好,我是葉初。魏冰開的飾演者。”
藍眼睛鬍鬚男頓了頓,輕輕搭上商葉初的手:“您好,葉。我是謝爾蓋,科瓦廖夫的飾演者。”
兩撥人馬的寒暄終於告一段落,各自就位。跨國合拍,一切都小心翼翼。比如會議室的會議桌,就不再是長桌,而是圓桌。這樣就不會體現很明顯的主次之分。屋中又陷入了麵麵相覷的沉默。文化隔閡大抵如此,誰也不敢先開口,怕觸碰到什麼禁忌。
好在,在看完劇本後,商葉初心中產生了許多問題,早就提前過了一遍,現在隻要笑容滿麵地複述一遍就行了。
翻譯將商葉初的話譯了過去:“跨國合拍專案中,華國方演員應當不少於總演員人數的三分之一。但葉初看了劇本,發現隻有她一個人的戲份佔比較重,其餘我方演員的戲份不太足。”
列夫導演用扁扁的老臉擠出一個僵硬的笑容,看得出他並不習慣笑,乍一看竟然有些猙獰:“請您放心,華國方的藝人在人數上是絕對達標的。至於戲份問題,我很遺憾。因為故事發生在蘇聯的工廠內,所以註定是蘇聯工人佔比更多。我們的劇本隻能講述魏和科瓦廖夫的故事,其他人的事一筆帶過。而不能塞成一隻烤鴨,每個人都來一點兒。”
說著,他還做了一個很滑稽的填塞手勢,是京式烤鴨常見的填鴨動作。看來除了那幾句蹩腳中文,對方對華國文化也了點功課。
商葉初早有準備,又向翻譯說了幾句。
“就算如此,魏冰開獨自一人前往如此偏僻的工廠,也是不合理的。至少也該帶幾個同伴。”
列夫還沒說話,俄方的編劇像被踩了尾巴似的反駁道:“那樣會使得結構更加臃腫!而且您並不是編劇,更不是導演,隻是演員而已。請原諒我這樣說,外行隻需要老老實實地做自己的事就夠了,您這樣的演員隻需要表演,不需要對我的劇本指手畫腳。”
如果記者或者華國方的導演、編劇到來,兩邊就不能再這麼不體麵地吵嘴了。那會丟人丟到國際去。得趁著這段時間速戰速決。
“您覺得,”商葉初用塑料俄語反唇相譏道,“華俄合拍的專案,為什麼是華俄合拍的專案呢?既然是兩方合拍的專案,那麼,華國或者俄國,就該缺一不可。您知道缺一不可是什麼意思嗎?就是無可替代的意思。在您所寫的劇本中——請原諒我這樣說,您覺得魏冰開是無可替代的嗎?把她替換成一個崇高的蘇聯政委,劇情會有變動嗎?把她替換成《夏伯陽》中的克雷奇科夫,劇情會有改變嗎?既然把她換成一個蘇聯人,劇情也能照常進行下去,那我們幹嘛要合拍呢?您找幾個俄羅斯人過家家不就完了!”
商葉初的俄語並不標準,磕磕絆絆,中間還夾雜了很多錯誤的用法,有幾個詞甚至乾脆是英語單詞頂幫的。然而,在夾槍帶棒地說這麼一大段話的時候,竟沒有一個人打斷她。俄方的編劇米哈伊爾已經氣得吹鬍子瞪眼,卻隻是睜著眼瞧著她,竟也沒插話。
幾個俄方主創麵麵相覷。他們來之前曾找前輩取過經,畢竟華俄合拍專案還不少,不少導演或演員都有經驗。據說這邊的人性格內斂,溫和包容,大多比較好相處。而且因為害怕影響兩國合作的體麵,或者出於對西方世界的敬畏,大多數演員都比較服從指揮,有時候甚至忍氣吞聲的……
列夫導演與編劇米哈伊爾對視一眼。
列夫導演忍不住對商葉初道:“您看起來很難相處。”
商葉初不鹹不淡地回敬道:“您的編劇看起來對自己的劇本滿意得不得了。”
商葉初本想說“您的編劇似乎以為自己的劇本是牢不可破的聯盟”,但這樣,口角估計就要進化成肢體衝突了,隻好遺憾地放棄。這句話不能說出口實在太可惜了。
“我們為什麼不等其他導演和編劇到了再聊呢?”另一個編劇插嘴。意思很明顯:我們跟一個演員聊什麼?
謝爾蓋一直沉默地旁觀著商葉初與導演和編劇的爭論,到這時才開口:“科瓦廖夫並不是夏伯陽,他比夏伯陽要軟弱很多。”
商葉初一愣,轉頭看向他:“你說什麼?”
謝爾蓋還沒來得及回答,咚咚兩聲,會議室的門被敲響了。華國方的黃導演和盧編劇也到了。
兩人一到,米哈伊爾編劇就迫不及待地告狀:“二位,你們的主演似乎對我們的劇本很不滿。”
商葉初頗稀奇地看了他一眼。許多人經常對其他國家的人有濾鏡,比如開放豁達樂觀不拘小節什麼的,她以前也是這麼想的。現在近距離接觸了才知道,人全都是一個樣。比如米哈伊爾這打小報告的樣子,就像小學生一樣好笑。
黃導演和盧編劇對視一眼,他們不就來晚了一小會兒嗎?怎麼這屋裏的氛圍,已經有點新冷戰的味道了?
二人還不瞭解狀況,不好貿然斷言。若是早些年,黃導演或盧編劇可能會不分青紅皂白,先教訓葉初一頓,就像愛在外人麵前教育孩子的大家長一樣。不過時移世易,一切早已變了章程。
屋內此刻已經塞了不少人,熱氣直衝天靈蓋。黃導演哈哈兩聲,跳過米哈伊爾的問題打太極道:“喲,怎麼沒人開空調啊?這屋子跟蒸籠似的。”說著轉頭去牆上找空調調節開關去了。
盧編劇笑著打圓場:“怎麼都還站著?快坐,快坐。”一邊向商葉初遞來一個探尋的眼神。
商葉初能拿到劇本,離不開青憑娛樂上上下下的運作。當然要早早和導演、編劇打通門路。雖然也談不上什麼深交,起碼麵子情是有的。
黃導演和盧編劇都是帝都的光影世紀製片廠的在編人員。華視和光影世紀製片廠常年合作,紹光濟也和光影世紀製片廠有千絲萬縷的聯絡,中間七拐八繞的,不必細說。娛樂圈是個圈,娛樂業是張網。
《冰與鐵》雖然是合拍劇本,實際上,黃導演和盧編劇的話語權都不大。主要是因為,故事主體發生在蘇聯,而華方這邊總不可能比俄國人更瞭解蘇聯。細節,背景,時代邏輯,乃至許多情節隻能由人家編排。
再加上語言不通、多人多方審查等問題,劇本七改八改,最終的成品就成了這副樣子。
跨國合拍,就是兩撥陌生人,試圖用有限的語言與耐心,解決無限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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