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課間,班委正在讀新的座位表。
「商葉初,錢小崇,第六排靠牆。」
教室中爆發了一陣零零散散的笑聲。
幾個男孩子半掩住嘴,偏過臉,斜著眼,用青少年特有的做作而誇張的方式,嘻嘻哈哈地笑了起來。
被叫作錢小崇的男生鼻尖帶著一點雀斑,更為誇張地嘆了一口氣。 【記住本站域名 追書就上,.超讚 】
他旁邊的男生懟了他一杵,幸災樂禍道:「太讓人羨慕了,錢哥。」
錢小崇不耐煩地道:「滾。」
他後排的男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嬉笑道:「坐坦克,不開心?」
錢小崇竭盡全力地擺出一副厭煩的神氣,一連聲道:「給你坐給你坐,等會兒老師也給你分個鐵達尼號。」
他後排的男生咧嘴一笑:「沒事兒,其他人很難有這種噸位了。」
「呼——」一個身材比旁人高的男生小跑進了座位,他緊張道,「分到哪兒了?」
另一個男孩接茬了這個疑問,幾年之後,這男孩的臉將出現在青憑娛樂的人事部門,上麵寫著楚青楓三個字:「你可得謝謝錢哥,那個——」
楚青楓沖高個子男生旁邊座位上的女孩努了努嘴,那個女孩正把頭埋在臂彎裡,趴在桌上睡覺。
楚青楓笑了起來,笑容看起來竟然頗為瀟灑:「錢哥替你承受了這一切。」
「yes!」高個子男生興奮地將手掌握拳,手肘狠狠向下一懟,是個電視劇中常見的手勢。
還不等他說下文——
「葉子。」
一道柔美的女聲響起,伴著聲音,一個相貌漂亮的女孩兒走了過來。她一走來,高個子男生便壞笑了一聲,嘖嘖了兩聲,誇張道:「得,哥是不是該讓位了?」
楚青楓罵道:「滾滾滾。」
漂亮女孩坐到了高個子男生讓出的空位上。她的身邊便是那個肥胖的女孩。胖女孩的頭埋在粗壯的手臂中,夏日炎炎,她穿著短袖。露出的左手臂上,有一道×型的傷疤。
「出蘭,又來找那個誰啊?」錢小崇故意道,「可惜人家好像睡了,要不你現在走吧?」
出蘭笑道:「沒事兒,我叫她。」
出蘭輕輕扯了扯胖女孩帶著×型傷疤的手臂:「葉子,葉子,快別睡了,分配新座位了。」
出蘭拉扯葉子的時候,高個子男生眼珠一轉,伸手拍了拍錢小崇的肩,露出一點誇張的謝意:「謝了錢哥,等放學請你抽利群。」
「喲,」楚青楓一揚眉,「就錢哥有份兒,兄弟們沒份兒?」
高個子男生仰著脖,乜斜著眼睛看了一眼葉子和出蘭:「等你們也跟窩囊膪同桌,哥給你們一人一盒。」(膪,音同[踹]:豬的胸腹部區域,肉質肥厚。)
「說什麼呢!」出蘭轉頭嗔怪地瞪了高個子男生一眼,笑罵道,「你這樣,我們葉子更不願意醒了。」
說著,出蘭又去拉扯葉子的手臂,並用那纖細秀美的手指,輕輕搖著對方肥壯的身軀:「葉子,葉子?」
將頭埋在臂彎裡的女孩仍在睡著,她的身軀就像一座山。然而她似乎終究敵不過出蘭的執著,終於醒了。
葉子抬起頭,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周圍,臉上猶帶著汗水悶出的濕痕:「怎麼了?」
出蘭笑道:「你醒啦,快來認識認識你的新同桌。」說著,拉著葉子轉過身,對著坐在後排的楚青楓和錢小崇笑道:「這可是我閨蜜,我可告訴你們啊,放尊重點。」
錢小崇和楚青楓擠了擠眼睛,道:「嗯嗯嗯,尊重尊重。」
錢小崇伸出手,嬉皮笑臉地對葉子一伸:「商葉初同學是吧,希望咱倆在新的學期共創輝煌!」
這話說得眾人都大笑起來,因為商葉初和錢小崇都是班級成績倒數的學生。
商葉初似乎剛睡醒,並沒有與伸來的那隻手握手。錢小崇有些尷尬,也有些惱怒,一歪手,看向眾人道:「喲嗬,不給麵子。」
「你的麵子還不夠做老商的鞋墊子的呢!」楚青楓笑罵道。出蘭笑著捶了他一下。
這一句說得氣氛又輕鬆起來,幾個人快活地聊了起來。
商葉初用一雙眼睛,沉默地看了看身邊談笑風生的出蘭,又看了看對麵的楚青楓等人。自始至終,一言未發。
·
「以左一排頭為基準,全體都有,向左看齊!」
「向前看!」
「鞋帶全部繫好!」
「跑步,走!」
商葉初奮力地奔跑著。
每日的課間跑操是她最怕的東西,然而老師卻不許她請假。老師認為,正因為她的體型,纔要多多跑步,鍛鍊身體。
商葉初跟上隊伍總比他人要難一些。
很快地,她的四肢開始酸硬疼痛,像灌了醋一樣。然而最痛苦的是喉嚨,她感到喉嚨像是被塞入了一塊冰涼的岩石,在喉口處不斷打磨著。夏日的熱風灌在喉嚨裡,乾澀火辣。
身上很快被汗水浸濕了,頭髮濕噠噠地塌在臉上和頭皮上,背後的校服上衣也早已濕透,鹽分將麵板殺得有些疼。
商葉初大汗淋漓,兩條短腿拚命地邁動著。跑操是她最懼怕的東西,然而每一場她都會跑完。她的少年時代,就在這一場又一場恐懼和堅持中落幕了。
·
「三,二,一!」
商葉初肥碩的身軀塞在一件裁剪精細的禮服中。這件禮服的價格頗為高昂,商葉初尤為注意,不想將它弄髒。
楚青楓拍著掌,每拍一下,便倒數一下。
據說,他給商葉初做了個什麼驚喜MV。商葉初其實一點也不想看。更何況她明天還要試鏡。如果不是出蘭拉著她來,她根本不想再看到這群所謂的高中同學。
她不理解出蘭為什麼還跟楚青楓攪合在一起,商葉初覺得他是個輕浮的蠢貨。高中時期麼,楚青楓個子高大,而且家裡有點錢,有點壞小子氣質,算是班級的風雲人物。可現在,娛樂圈俊男美女這麼多,連商葉初,這十年下來,都比他有錢多了。不知道出蘭看上了他什麼。
倒數結束了。一陣悠揚的音樂響了起來。
商葉初覺得這旋律有點耳熟,但她腦子不大靈光,沒有第一時間想起來。
「呼嚕!喝——喝——」
一道奇怪的叫聲突然響徹大廳。
所有人齊齊一愣,商葉初下意識地看向螢幕。第一個鏡頭,居然是她演過的一部三俗喜劇片裡的橋段。她穿著泳衣,身上的肥肉一顫一顫,沖向了海中的英俊男主角。當她跳入水中那一刻,海水被砸出了巨大的浪花。
嘩啦!
鏡頭被分為兩格,左邊是商葉初跳入海水的畫麵,右邊則是一個動物園的歡樂總動員的視訊,一群豬正在做跳水錶演。
商葉初跳水的鏡頭很短,一群豬跳水的時間稍長。這個MV便將商葉初跳海的片段來來回回正放、倒放,配合豬豬們跳水的動作。顯出一種別樣的滑稽效果。
廳中的許多人實在忍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也有人露出有些尷尬的表情,將眼睛投向別處。
楚青楓站在最前方,拍著手打著節拍。在他起伏有致的節奏下,大螢幕上的商葉初做出了一個又一個滑稽搞笑的動作:對著男主角花癡,趴在地板上聽樓下**,扭動著腰肢跳著森巴舞,將頭憂鬱地探出窗外……
她的表演是如此精湛,活靈活現。再加上楚青楓精心的剪輯和配樂,搞笑效果幾乎勝過一切喜劇。
節拍打到一半,楚青楓已經笑彎了腰,連節拍都打不動了。廳中其他人也笑個不住,這是一片笑聲的海洋。
出蘭站在楚青楓身邊,微微捂著嘴,已經笑出了淚花。她狠狠地拍了楚青楓的背兩下,似乎則責怪他為什麼要做出這樣上不得檯麵的東西。
在歡笑的高中同學中間,商葉初穿著自己能承受價格的最好的禮服——為了讓自己顯得苗條些,這禮服做得很緊,將她束縛得很難受。她注視著這個世界,感到頭暈目眩,天旋地轉,眼前一陣陣發白。
螢幕上的商葉初縱身一躍,她右邊的豬豬也做了個同步的動作,場中的笑聲一下子大了起來,幾乎要地動山搖了。
忽然,商葉初發出了一聲粗嘎的悲鳴,轉頭沖了出去。
她衝出了大廳,衝出了酒店。昂貴的禮服在激烈的動作下吱嘎一聲開了縫兒,商葉初恍若未覺。
呼嘯的夜風響在耳邊。她的四肢開始酸硬疼痛,像灌了醋一樣。她的喉嚨像是被塞入了一塊冰涼的岩石,在喉口處不斷打磨著。乾澀,火辣,劇痛,幾乎無法呼吸。她恍若未覺,隻是奔跑,奔跑,奔跑。似乎要穿越時空,穿越那些奮鬥的流汗的流淚的屈辱的榮耀的時光,直到逆轉不可逆的時間,跑回那段青蔥歲月……
——「葉初,你剛剛從台子上跑過的時候,臉上有些出汗。是太熱了嗎?」
商葉初睜開了眼睛。
觸目所及,是酒店毫無個性的天花板。在一片稍稍透光的昏黑中,商葉初勉強能看清上麵的紋路。
夢醒了。
商葉初詭異地鬆了口氣。心中一陣輕鬆。還好,還好,她沒有死,也沒有再去參加那場同學會。
出蘭最近殺青了一部新劇,叫《誰夢羅浮》,她在裡麵飾演重要的女二號。殺青美照推得滿天都是,少不得推送到商葉初眼前。
再加上楚青楓那匹人又進了青憑娛樂,商葉初舊日的回憶少不得被勾起一二。時時想起過去的事情。
今天白天,拍那場幻海天梯的戲,說到體測的台詞時,商葉初頓時又想起了高中時代的跑操。眼前的綠幕似乎變成了高中時代的茵茵草場,那一刻的既視感實在太重了,讓商葉初頓時冒了汗。
雖然古文華湊上來關心她的時候,商葉初隻是笑著回了一句「棚子裡太熱」,就沒多說了。但實際上,今天一整天,她都不太開心。
雖說是上一世,其實說起來,也不過是三四年前的事罷了。記憶如此清晰,幾乎纖毫畢現。
她終究不能原諒那些人。她甚至沒法遺忘那些人。
童年和青春的創痛,哪個更讓人記憶深刻呢?
雖然天還沒亮,但商葉初躺不住了。
商葉初爬下床,站起身,在黑暗中走向淋浴間。燈開了。全身鏡中映出一個人影:穿著睡衣,披頭散髮,白皙的額頭和臉龐上滿是汗珠。相貌秀麗,神情如大夢初醒。
商葉初眨了眨眼睛,眼前的世界清晰了一點。又眨了眨眼睛,忽然,鏡中的人變成了另一個:她生得胖乎乎的,身上臉上滿是肥肉。然而神情近乎純淨,帶著靦腆的笑容,不好意思地撓著頭髮,看向商葉初。
商葉初勉強勾起嘴角,冷汗從頰上滾滾而落。鏡中的人也沖她笑了,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和兩個圓圓的酒窩。
她知道那是誰。她這輩子愛過許多人,母親,妹妹,奶奶,朋友,愛人……但她最愛的,其實是鏡中這個人。
商葉初大汗淋漓,幾乎要站立不住。她猛地伸出手,將牆上的燈關掉!
一片黑暗中,商葉初伸手捂住了麵頰。
不能再等下去了,季君陶很有謀略,但她不明白,不明白商葉初的心。她要自己完成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