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上中天。
盛聞之許是站累了,慢慢靠著牆蹲下身,看著光滑的地板。
他道:「你是卑鄙的,你亂改我的劇本,貶低我的作品,總是騙我,也騙別人。
「我是高尚的,我從來沒騙過別人,也沒有為了市場屈服,寫我不願意寫的東西。參加作者聚會的時候,我是最受人羨慕的那個。」
商葉初本來心中激盪,不想盛聞之話說到一半,又自戀了起來,頓時好倒胃口。正要夾槍帶棒地罵他兩句,盛聞之卻話鋒一轉,道:
「——你的卑鄙幫助了許多人,我的高尚卻毫無用處。」
商葉初愣住了。
「小葉子,」盛聞之迷茫道,「我是不是還像小時候一樣,一點長進都沒有?」 解無聊,.超實用
商葉初不由自主扶住牆壁,定定地看著眼前的盛聞之,呼吸漸漸加速。
她說不出自己心頭是個什麼滋味兒。她本以為盛聞之這輩子也不會改變,永遠是那副不食人間煙火、不肯踏足俗世的模樣。然而此刻,他在問……
「我是不是一點長進也沒有?」
竟然是一雙鞋子。
不知為什麼,商葉初竟有一瞬可恥地為盛聞之感到高興——天哪!他在不久前才又一次背叛過她!
「不是。」商葉初慢慢道。
地板光滑如鏡,倒影中,盛聞之眼睛微微一亮。
商葉初眨了眨眼,道:「不是,我的意思是,你雖然沒有長進,但也並不高尚。」
盛聞之愣了愣,用雙手蓋住自己的臉。良久,苦笑道:「我在幸福街裡待了一整天。從胡老師的書店離開後,我又去了其他店鋪。最後乾脆站在街上,看來來往往的人群。
「我想起了很多事。如果我的父母沒有給我留下遺產,讓我能全心全意地脫產寫作,直到第一本書賣出去,我還會不會是今天這個樣子?
「我想,如果我擁有你那一雙父母和弟弟,而我是個真正的女孩,我又會是什麼樣子?
「我想,如果當初被胡老師和幸福商業街收留的人是我,我能否在時代的車輪下,保住這條街道?
「我想了半天,想到的答案,沒有一個是讓我滿意的。最後,我從幸福街裡走出來,翻出我的手機,細看以前的文章,忽然覺得它們都是垃圾。」
話題跳躍度實在太大,商葉初差點衝口而出「這和你的作品有什麼關係」,又覺得這話一問出口,好像在鼓勵他似的,便閉口不言語了。
盛聞之自言自語道:「我筆下的人物怎樣賺錢,怎樣生存,怎樣吃飯?我構築的世界是窮是富,是清平還是腐敗?一個人怎樣活著算是有尊嚴,怎樣活著算是沒尊嚴?一個人背叛了他的朋友,是為什麼?錢,自尊,還是……」
盛聞之抬起頭來,看向商葉初的眼睛,緩緩吐出兩個字。
「懦弱?」
商葉初心臟咚咚跳了兩下,別過眼睛去:「你問我幹什麼?我又不知道。」
「你知道。」盛聞之低下頭,低聲道,「你是『這個』世界裡,少有的知道『這個』的人。」
商葉初一怔,那股子想挑釁盛聞之,看他無能狂怒尋死覓活的激情,像被刺破了的氣球一樣,驀地癟了一半。
「你找我說這些幹嘛。」商葉初低下頭,用腳尖踢了踢盛聞之的腳尖,示意他抬起頭來別裝死。
盛聞之身體一頓,忽然伸出手,用袖口擦了擦商葉初高跟鞋上的灰。
「我突然想起小時候。」盛聞之道,「你那時候很胖,彎下身繫鞋帶不方便,係一次就要氣喘籲籲。後來我們……熟了,就是我幫你係。但是我好麵子,不想被別人看見,每次幫你繫鞋帶的時候,都要把你拉到沒人的地方。有一次剛剛繫好一隻鞋,忽然有個男生竄了出來。於是我就趕緊站起來了。你隻好自己係另一隻。最後你一隻腳繫著蝴蝶結,一隻腳繫著死疙瘩……」
商葉初喉頭一動:「我都忘了。提它做什麼。」
盛聞之慢慢道:「你現在跟我見麵,都隻穿高跟鞋了。」
商葉初低下頭去看,隻見高跟鞋上那層薄得幾不可察的灰塵,已經被盛聞之用袖角擦乾淨了。
鞋尖將地板上的倒影擋住一塊,盛聞之的眼睛被遮住,隻剩下蒼白的下半張臉。
「我聽到你們的情景喜劇計劃了,但很抱歉,第一季的劇本,我寫不出。因為你那天說的話對極了……我隻能寫出那樣的東西。」盛聞之道,「你該找個比我更好的作家去寫它,配得上這一切的。」
「我要走了。」盛聞之站起身。
「你去哪裡?」商葉初幾乎是追問道。
「我要去幸福商業街打工。」盛聞之輕輕拂了拂手。
商葉初一陣緘默,良久道:「你五穀不分四體不勤,還是別去給奶奶添亂了。」
「奶奶會收下我的。」盛聞之竟然打了個哈欠,彷彿如釋重負一般。那種霧濛濛的陰翳,在這一刻,竟然從他身上全然剝落了。
我奶奶不收垃圾。商葉初想。好吧,也許她會收下的。
「小時候我不如你。長大了我也不如你。」盛聞之竟然很輕鬆地笑了一聲,「但我總有一天會超過你。」
「你能體會不同的人生,我也能體會不同的世界。」
這是盛聞之臨走前的最後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