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總從年輕時起就喜歡清冷的女性。
在電視機上第一眼看到葉初的時候,那種驚為天人的印象猶在心中。因此,在與青憑娛樂洽談商業街一事時,沈總沒有提旁的要求,隻請求能跟葉初吃一頓飯。
然而,見到葉初本人後,沈總卻大失所望。葉初眉目溫和,眼底卻鬱積著沉沉的審視。明明外表那麼年輕,卻帶著中年人纔有的市儈和虛假。和電視劇中完全是兩個人。
這樣的人,沈總見得多了——少招惹,勿結仇,不深交。雖然漂亮,但舉動之間,常常讓沈總幻視自己的頂頭上司。幻想中的女神變成了世俗的野心家,王座上的神像變成了外表溫和無害的毒蛇,沈總大倒胃口,隻盼趕緊結束這頓飯,然後和葉初再也不見。
倒是葉初帶來的那個跟班有些意思,沈總眯著眼,一雙不太清亮的眼睛打量著那個叫心鬼的作家。
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蠢氣,毫不掩飾的傲慢和輕視,活像玻璃,或者鏡子。
當然了,心鬼不是女的,而是個男人。沈總微微有些遺憾,但對他而言,不過是肉雞和柴雞的區別。世間所有人,在沈總眼中隻分為三類:一是季君陶、葉初和他老闆這樣的毒蛇;二是幸福商業街的商戶們那樣的工蟻;三是各種各樣的雞。
沈總欣賞了半天心鬼,沖葉初投去一個眼神。圈內人心照不宣的眼神。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藏書廣,.超實用 】
可惜,他拋媚眼的物件,似乎眼神不大好。葉初彷彿沒看見一般,低頭欣賞著她麵前的鋼筆,像個書法家似的。這滑頭鬼!
沈總有些不悅,是,他是得罪不起葉初,也得罪不起市文旅局——但盤弄盤弄那些商戶們,給劇組添點堵,不還是手到擒來?
沈總輕咳了一聲:「葉小姐喜歡這支鋼筆?」
商葉初終於不能裝聾作啞了,抬起眼睛笑道:「咱們麵前的這三支筆,上麵鐫刻的詩彷彿不一樣。」
嘴上說著這些乾巴巴的話題,實際上,商葉初心中早已湧起驚濤駭浪。她雖然沒幹過拉媒牽線的勾當,卻無師自通地領會了沈總的眼神。沈總在向她諮詢意見:他可不可以動這個叫心鬼的年輕人?可以做到什麼程度?這人的嘴嚴不嚴?
一瞬間,商葉初明白了沈總的想法。沈總以為商葉初不願意與他虛與委蛇,因此,特意弄了個替身來給他泄火——沈總,竟然是將她當成了皮條客!
一股被羞辱的憤怒油然在心底生出,商葉初幾乎想將麵前的鋼筆戳進中年人那雙渾濁的眼睛。
盛聞之好死不死道:「這個『莫愁前路無知己』是什麼菜,我能再加一道麼?」
吃吃吃,你就知道吃!
商葉初沒好氣道:「別加了。沈總,這道菜是什麼?」
沈總的助手忙道:「是羊胎,且必須是懷雙羔的母羊的羊胎,多了少了都不行。兩隻羊胎用不同的方式烹飪,再拚作一盤菜……」
盛聞之忍不住道:「怎麼判斷母羊懷了幾胎,而且——而且——」
「當然是人工操作。」沈總哈哈大笑,「我們有專業的機器控製胎數。不過偶爾也會出錯,出錯的母羊隻好丟掉了。」
商葉初冷冷道:「怎麼取出來。」
「當然是活剖,那樣纔有鮮味。」王特助理所當然道。
商葉初帶著古怪的笑意,看了沈總一眼:「看不出沈總還是美食家。那『不畏浮雲遮望眼』那些,看來也有講究咯?」
沈總以為葉初對這些有興趣,興致勃勃地解說道:「『不畏浮雲遮望眼』,就是猴腦。取俊猴一隻,撬開腦殼,用熱湯澆在腦中,最鮮嫩不過。『不積跬步無以至千裡』,就是炙鵝掌。將肥鵝趕到燒紅的鐵板上,鵝受不住熱,就會在鐵板上奔跑。鵝掌熟了,鵝還活著。『安能辨我是雌雄』嘛,就是一對夫妻天鵝,天鵝這種鳥最忠貞。將兩隻天鵝裹在泥巴裡烤熟,一隻鵝切一半,拚在一處。雌天鵝的嫩滑,雄天鵝的勁道……」
說到此處,沈總垂涎欲滴,吸溜了一下口水。
盛聞之的臉色已經變得鐵青,也不說什麼加菜了,將麵前的菜譜一推,沉著臉一言不發。
這在沈總眼中,反而成了聽話不再點菜的舉動。見心鬼對葉初如此言聽計從,沈總不由大喜,更坐實了猜想。
「想加就加嘛!」沈總在自己的手機上按了幾下,似乎在通知什麼人。做完這件事後,他向商葉初擠眉弄眼道,「別對心老師太嚴厲了。」
商葉初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
既然葉初是心鬼的主子,那麼隻需諮詢葉初的意見就行。沈總又對葉初笑道:「葉小姐要是喜歡這鋼筆,我叫賈老闆給你幾打!小王,你一會兒陪著葉小姐去找老賈。」
盛聞之在桌下扯了扯商葉初的裙擺,又用手機給商葉初發了條微信:【咱們不要他的東西。】
商葉初用半是憐憫半是嘲笑的目光瞥了一眼這位天真的同伴。沈總是想給什麼鋼筆麼?不過是預設商葉初已經與他達成了交易,讓商葉初趕緊走人,給他和「心鬼」騰地兒而已!
商葉初沒有理會盛聞之,慢騰騰地道:「沈總和老闆認識?」
「何止認識,老相識。」沈總爽朗道,「我可是老賈這館子的第一位食客,連菜名,都是我一個個幫著取的。不知道翻爛了多少本詩集!」
為了在心鬼這文化人麵前彰顯學識,沈總又道:「心老師最喜歡哪個菜名?我可以給你講講出處。」
盛聞之對這個虐食愛好者已經厭惡到了極點,全靠商葉初在車上的提點,才沒有撂挑走人,回答對方,更是完全不可能。
商葉初主動接過了話頭:「心鬼老師今天有些不舒服,小許,帶他下去吧,讓蔡大娘送他回去。」
小許是陪著商葉初上來的助理,唯商葉初馬首是瞻。聞言,二話不說就要拉著盛聞之走。
沈總一愣,臉色變得似笑非笑:「剛剛進門不是還好好的麼?」
盛聞之甩脫小許,搖了搖頭:「我沒事。不用下去。」
自找麻煩!
商葉初有些焦躁,幾乎端不起自己高絕的演技:「你不是跟我說你頭疼嗎?」
盛聞之看了一眼商葉初,慢慢道:「我早好了。」
說完這話後,他在桌下敲了幾個字發給商葉初:【這人是個真正的變態者,我平常很難有接觸到的機會。想再觀察觀察。】
商葉初掃了一眼資訊,感到一陣震撼的無可救藥。都這種時候了,盛聞之居然還想著他的破小說!
沈總冷眼瞧著這兩人的互動,忽然主動站起身來,湊到盛聞之身邊,將手按上盛聞之的太陽穴處:「是這裡疼麼?心老師?」語氣甜膩得讓人作嘔。
那一刻,盛聞之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商葉初真恨自己沒有攝像機,可以錄下盛聞之此刻的表情。隻能拚命將他此刻的臉記下來,存為以後永久的模仿素材。一個人的世界觀崩裂時的表情也無過於此了。
盛聞之,你為什麼會露出那樣的表情?
沈總將盛聞之的震驚理解為順從,沿著盛聞之的太陽穴向下,準備去撫摸他的臉……
「嘎嘣」。
一陣清脆的骨骼碰撞聲響起,沈總驚駭地望著握住自己的那隻手,帶著不加掩飾的詫異看向葉初:「葉……葉小姐?」
沈總隻覺得握住自己的那隻手像鐵鉗似的,將他箍得生疼。他甚至不敢喊叫出聲,因為他懷疑——他確認,如果自己再輕舉妄動,葉初會擰斷他的胳膊!
商葉初溫和道:「沈總,吃飯就吃飯,不要動手動腳的。」說著,鬆開了自己的手。
沈總駭然地看到,自己的手腕處,竟然已經青紫了!
他嚥了口唾沫,後退了兩步。本想立刻離開,突然想起葉初有求於己,又壯了膽子,結結巴巴道:「葉小姐,我們說好的……」
盛聞之的身體再度一僵。
商葉初滿心都是對沈總的厭惡,沒注意到盛聞之的異常,漠然道:「說好什麼?」
沈總捂住手腕,再次後退一步:「你想反悔就反悔,做什麼動手?這就是青憑娛樂的態度?」
提起青憑娛樂,沈總總算提起了一點聲勢,理直氣壯道:「既然如此,那我想泰康集團也沒必要——」
「沈總,這道菜是什麼?」
一道耳熟的聲音打斷了沈總的話頭,他睜起一雙小眼睛,不可置信地看向商葉初的手機。
商葉初手機中的錄音還在繼續:
「是羊胎,且必須是懷雙羔的母羊……」
商葉初冷笑著,按了兩下快進。
「取俊猴一隻,撬開腦殼,用熱湯澆在腦中……」
「鵝掌熟了,鵝還活著……」
沈總壯碩的身軀突然爆發出難以想像的機動性,一個飛撲,就要去搶商葉初手中的手機!
商葉初靈活地一躲,沈總撲了個空,幾乎跌倒在地。
「如果讓公眾知道,泰康集團的副總,是一位喜歡虐食的衣冠禽獸,沈總覺得怎麼樣?」商葉初用輕慢的語調,不緊不慢道。
沈總嘴硬道:「你覺得這點事就能威脅我?」
「這點事?」商葉初哼笑一聲,「我怎麼記得,咱們國家沒有開放食用猴類養殖,沈總吃的每一隻猴子,似乎都是違法的?」
沈總臉色一僵。他見葉初帶了「替身」來,就以為今天的飯局是一場心照不宣的私下勾當。因此說話難免口無遮攔。誰承想葉初竟然,竟然……
真他媽邪了門了!難不成他走了眼,葉初不是毒蛇,而是一條菩薩蛇?
「還有天鵝,天鵝的量刑標準是幾年來著?五年?明知故犯,十年?」商葉初垂眸看向中年男人,「聽沈總的話音,是這裡的常客?」
沈總怒道:「你以為我會因為這個被判刑?不妨告訴你,我在上頭也有——」
沈總頓住了。
在他視線的盡頭,商葉初拿出另一隻手機,按下了播放鍵。
「咱們國家沒有開放食用猴類養殖,沈總吃的每一隻猴子,似乎都是違法的?」
「……你以為我會因為這個被判刑?不妨告訴你,我在上頭也有——」
商葉初惋惜道:「看來現在,你不想被判也得判了。我要是你,在第一次被人抓住把柄之後,就不會再口無遮攔。看來沈總是養尊處優慣了,連人心險惡都忘了。」
娛樂圈曾有數位演員和主持人,在飯局上說錯話,被人錄下了音,最終導致被封殺或雪藏。商葉初一直奇怪,這些人怎麼這麼蠢,飯局這種地方,難道是可以說心裡話的麼?
現在親眼見到沈總的醜態,商葉初才真的確認了這個真相:是的,這些貴極、富極的人上人,真就這麼蠢。因為在他們的世界中,法律的製約幾乎形同虛設!
因為無所畏懼,所以無知,所以愚蠢。
沈總大汗淋漓,懼極而笑:「你以為我會怕這個?這個館子的食客,有多少是我們圈裡的人,就有多少是你那個圈子裡的人!得罪了這些人,你以為你能落得好?季君陶會饒過你?甭他媽天真了!」
商葉初聳了聳肩:「不知道。我可能會失業,但有的人一定會坐牢。」
沈總又氣又怕,已是麵如金紙:「你那部電影,不想要了?實話告訴你,審查部門裡,也有這裡的食客!有的是辦法叫你那部電影過不了審!」
商葉初心中極為戒備,臉上卻仍是一派雲淡風輕的表情。她解鎖手機,將滿滿當當的郵箱在沈總麵前晃了一下:「你覺得我缺戲拍?一部恐怖片的存貨,我還不放在眼裡。實話告訴你,汝關已經邀請我再次合作。」
沈總的臉上掠過一抹絕望之色。
汝關財大氣粗,手眼通天。如果葉初和汝關合作,誰敢攔汝台的專案?
商葉初以前有多恨汝關的豪橫霸道,此刻就有多感謝汝關的臭名遠揚。她將手機收回口袋,慢悠悠道:「我若是你,就趕緊滾蛋,這輩子也別出現在我眼前。滾吧。順帶一說,我暫時不會把這段錄音公佈出去,但如果《規則街》的專案出了什麼事,或者幸福商業街的街坊們向我反映,有人尋他們的晦氣。那我想康總的郵箱裡,可能就會多出點小禮物了。」
一聽到自家老闆的名號,沈總頓時汗如雨下。那個瘋婆娘平常沒事都要找找他的茬兒,現在有了把柄,怕不是要把他親自送上天!
沈總抹了把汗,語氣軟和下來:「葉小姐,何必鬧得這麼難看?心老師既然頭疼,那今天這頓飯就算了。改日——不,我下個禮拜還要出差。望葉小姐體諒。」
這場鬧劇終於結束了。
一頓普普通通的飯吃成這樣,大出商葉初意料之外。既然沈總已經嚇破了膽,商葉初也鳴金收兵:「不妨事,您請便。」
說著,商葉初閃開一條道,示意沈總趕緊滾蛋。
「等等。」
盛聞之的聲音忽然在商葉初背後響起,商葉初一頓,不知道這人又要作什麼妖。
如果不是盛聞之,今天這頓飯局本不會鬧得這麼難看。為了他得罪沈總,商葉初不後悔,但難免有些埋怨。
盛聞之站起身,臉色蒼白如紙。他沒有看商葉初,而是看向沈總:「你想跟我講菜名那些詩的出處?」
沈總哪還敢打心鬼的主意:「今日我還有事……」
盛聞之譏誚地勾了勾嘴角:「我倒有一首好詩要分享給你。」
「什麼?」沈總險些以為這人有精神病。
盛聞之念道:「嘴凸皮光鬢髮疏,白頭黑肚裹糊塗。可憐隻有雙行墨,何必窮抄萬卷書?」
沈總聽得麵皮抽搐:「你這是什麼意思?」
「想知道出處?」盛聞之蒼白地笑了笑,「這是我剛剛詩興大發,作的《詠鋼筆》。送給沈總吧。」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沉默旁觀的王特助終於忍不住道:「鋼筆不是隻有一根墨囊嗎?為什麼是雙行墨?」
盛聞之一頓。
恰在此時,兩個服務員推著一輛小車,車上載著一個巨大的托盤,推門而入。見到門內情狀,嚇了一跳。
盤中恰是兩個已經成型的羊羔,這對出自同一母體的生靈,沉默地在盤子上對望著彼此。
莫愁前路無知己!
電光石火間,盛聞之輕輕看了商葉初一眼。商葉初似有所感,與他對上了目光。
盛聞之的表情忽然轉為難以言說的冷漠。
他調頭便走,丟下一句:
「當然是因為,嘴上一行,心裡一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