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這裡,商葉初原本想吐出的質疑就被堵住了。
見商葉初沒說話,古文華便繼續說了下去。
「原劇本中的角色形象太過單一,隻能讓一小部分人有代入感。這一小部分人是什麼人呢?」
古文華在紙上寫下幾行字:
【影評人】
【文青】
【社會化程度較高的中產階級】
唰唰唰,唰唰唰。落筆聲中,商葉初眼前閃過了許多電影的影子。那些電影無一例外是網路上盛讚的「好電影」。
「這些人掌握著話語權,是觀眾中嗓門最大的一批。」古文華侃侃而談,「討好了他們,我們會獲得口碑;但如果隻討好他們,也就意味著這部電影隻剩下口碑了。」
「討好?」捕捉到這兩個字的瞬間,商葉初忍不住皺了皺眉。不知為什麼,她覺得古文華和以前有些不一樣了。 藏書全,.超靠譜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在拍《啞婆》的時候,雖然隻是一部畢設,古文華也是嘔心瀝血,事事親力親為的。那時的他,可沒有口口聲聲要討好誰的習慣。
古文華一愣,迅速道:「抱歉,這是高三伏導演常說的話,我聽多了,可能一不小心說順嘴了。」
古文華剛剛說出這詞的表情相當自然,可不像是口誤。何況高三伏出了名的清高自傲,會說這話?
商葉初沒有問出口,反而點了點頭:「我倒是覺得他說的有道理。想做自己就去搞藝術,想賺錢就得去討好觀眾。討好觀眾沒什麼丟人的,不願意討好觀眾,撲街了又怪觀眾不去看電影——那才丟人。」
這是商葉初的心裡話。商葉初拍過的撲街電影絕不比任何藝人少,長久的浮沉讓她明白了一件事:怪誰都不能怪觀眾。
幾年後的網際網路時代,網路極度普及、成熟,普通觀眾也能上網,網際網路不再是部分人的一言堂。文藝圈娛樂至死,權威逐漸被解構。觀眾不必花錢當孫子,不再受媒體喉舌、公眾知識分子的PUA,大大方方地掌握了話語權。
商葉初在那個時代見過太多自視清高,結果被觀眾吊打群嘲的導演。數不清的名導大導跌落神壇,成為了梗圖、鬼畜視訊和諷刺用的換頭段子。數不清的大製作落馬於城下,無數曾經的票房神話都變成了笑話。
她雖然糊塗,在這麼多起起伏伏中,也養成了基本的危機意識。知道什麼人能得罪,什麼人連說一句都不能說。
倏忽摶風生羽翼,須臾失浪委泥沙。娛樂圈看似光鮮,可沒了觀眾,就什麼都不是。
得罪了導演,換一個新導演照樣能開拍;得罪了金主,換一個更大的金主就是;得罪了觀眾,就隻能換一條命重開了。
這是一種「既然惹不起,那就好好揣摩怎麼討好他們」的心態——用國外大導演保羅·威爾克斯的一句話來說,「我們都是觀眾的 little bitch」。
當然,這種心態還有個美稱,叫作「敬畏」。這個稱謂可以顯得文藝工作者們不那麼可憐,不至於像賣娼的皮條客。
商葉初夢想著做世界巨星,當然是敬畏觀眾的。沒想到古文華這點閱歷,竟然也早早地有這個覺悟了。人情世故果然是一種天分。
古文華眼睛一亮,彷彿遇到了知音:「說得太好了!——其實……算了。總之,以這群人為狙擊取向,最終隻能得到雷聲大雨點小的效果。你的目標是讓電影被更多人看到,這樣肯定不行。這些人捆在一起,也養活不了一條街!」
在發現商葉初不在乎討好觀眾的說法之後,古文華徹底放開了,聲音越來越大,語速越來越快:
「所以必須要改。改完的劇本中,每個主角都是開放性極強的普通人,兼顧了各個群體的代入感——男女老幼,士農工商,年輕人,中年人。儘可能地拓展觀眾麵。隻要有一絲增加潛在觀眾的機會,就絕不能放過!」
古文華興奮地在紙上狠狠點了三個嘆號,每一個嘆號都比前一個更大。
商葉初同樣被震動了。
古文華改動後的每一個人設,都堪稱人山人海,沒有任何新穎出彩的地方。但這也意味著,這是幾條顛撲不破的圈錢真理。隻有賺錢的人設才會被市場反覆咀嚼,沒人會去模仿失敗者,又不是錢多燒的。
古文華也許不知道什麼電影是最好的,但一定知道什麼電影是最賺錢的。
是的,這很不藝術,但這很賺錢。
「咳。」商葉初清了清喉嚨,將古文華從澎湃的激情中拉回現實,「你再說說爽點。」
商葉初已經基本被古文華說服了,之所以還讓他繼續說,隻是想摘抄點素材去說服盛聞之。說服盛聞之可比說服商葉初難多了。
「爽點就很好理解了。主打反差感嘛。」古文華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臉一紅,「市場最流行的東西無非就那幾樣。扮豬吃老虎,廢柴逆襲,歪打正著什麼的。」
「你想,是『一個計算機天才通過計算機運算破解了謎題』的爽感大,還是『一個普通宅男發現這道謎題自己在極其冷門的動畫片裡看過,兩秒鐘就解開了』的爽感大?」
商葉初代入自己想了想,她當然不是什麼計算機天才,也沒看過什麼極其冷門的動畫片。但莫名的,就是覺得後麵那個更爽一些。
商葉初沉默了。
商葉初匪夷所思了。
商葉初忍不住看向古文華:「北戲會教這些嗎?」
北戲這麼務實的嗎?搞得商葉初都想參加一下成人高考,考個北戲試試了。
「沒有啊。」古文華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臉,「這是我自己品出來的。」
商葉初:「……」
古文華又道:「苔浮山上訊號不好,一天二十四小時有二十三小時沒有網路。不拍戲的時候,我就躺在床上,想,想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