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聞之微微一愣,撕扯麵包的動作停了下來。 追書神器,.超好用
「你還記得?」盛聞之麵色古怪。
商葉初點點頭。微微湊近盛聞之:「我還記得你說過,在這家雜貨店裡,人們需要遵守各種各樣的規則才能逃生?」
盛聞之將麵包放下,神色有些不自在:「你問這本書幹嘛?」
「這本書你寫完了嗎?」
「沒有。」盛聞之乾脆道,「如果你不說,我都忘了還有這本書。」
商葉初意識到了不對:「你,呃,棄坑了?」
「可以這麼說吧。」盛聞之無所謂道,「寫小說的都這樣啦。想寫就寫,沒靈感就丟下,再去寫下一本。」
商葉初有些不相信:「你會沒靈感?」
「倒也不是沒靈感。」盛聞之扯了一塊麵包芯,「隻是覺得不夠恐怖,不想寫了。」
不夠……恐怖……
商葉初有些搞不懂這裡的邏輯:「你是專職寫恐怖小說的作家嗎?」
「當然不是。」盛聞之立刻皺起眉,「我什麼都能寫。我的意思是,小說要純粹。驚悚就是純然的驚悚,恐怖就是純粹的恐怖,這種摻雜著規則的恐怖,總給人一種有法可解的感覺。不夠純粹。」
商葉初完全理解不了盛聞之這套理論:「你這話不對吧?倘若一本小說裡兩個主人公談戀愛,難道就不能做其他事情了嗎?就得從第一章談情說愛到最後一章?」
「我不是那個意思。」盛聞之爭辯道,「這就好比——恐懼和愛情都是情緒的一種,情感這種東西必須要無解纔有意思。將恐懼比作愛情,一個人愛上了另一個人,這是愛;可如果通過某種規則或者手段就能複製或者消除這份愛情,那這還是愛嗎?」
商葉初一下子啞口無言,一張嘴又開又合,最終擺了擺手:「我說不過你,算了,別扯這些沒用的了。你那本書叫什麼名字?」
盛聞之露出幾分得意的神色,連吞嚥麵包的動作都不那麼痛苦了:「叫《規則雜貨店》。你對它感興趣?」
「嗯。」商葉初點點頭,「我想把這本書的版權買下來,改編成電影。」
盛聞之聞言蹙了蹙眉:「我的小說從來不賣改編版權。」
商葉初還是第一次見這種作者,有些稀奇:「你不想看自己的小說影視化嗎?」
「不想。」盛聞之堅決地搖了搖頭,「文字能保留最大的想像空間。影視化會覆蓋掉我原本的創作意圖。」
商葉初已經學會了過濾盛聞之嘴裡時不時蹦出來的專有名詞:「版權收入應該不少吧。」
盛聞之不屑道:「我不差那幾個錢。」
「……」
商葉初感到血液在腦門中翻湧,又逆流回了胸腔。
盛聞之見商葉初不語,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你知道我的筆名嗎?」
商葉初頓了頓,選擇了說實話:「不知道。」
與其說是不知道,不如說是有意迴避。初中那件事之後,商葉初對盛聞之的作品有了很深的牴觸情緒。季君陶曾經數次想告訴商葉初盛聞之的筆名,都被商葉初找藉口逃過去了。
商葉初一點也不想看到盛聞之的作品。如果可以的話,這世上最好隻有盛聞之的作品,而沒有盛聞之這個人。
盛聞之對這個答案毫不意外:「我就知道。其實我有過很多筆名。寫這本書時用的筆名是……『心鬼』。」
「心鬼?」商葉初咀嚼了一下這兩個字,「愧?」
「沒錯。」盛聞之雙手交叉,豎在口唇前,「愧。這本書實際上講了一個人因為愧疚而生出恐懼的故事。至於愧疚的緣由,是因為他在雜貨店裡,給自己的朋友買過一根冰淇淋……」
商葉初眼皮直跳:「夠了,別說了。」
盛聞之老老實實地閉上了嘴,半晌,又不知死活地開口:「所以,如果別人想買這本書,我是不會同意的。但如果是你,其實沒什麼不可以。」
商葉初站起身,俯視著藤椅上的男人:「我叫你閉嘴。」
盛聞之也站了起來。他比商葉初高很多,甫一站起身,俯視的狀況就攻守易型了。
「我們總要麵對過去,不是嗎?」
「我不想和你憶往昔。」
盛聞之奇怪道:「葉子,你何必對那件事耿耿於懷?如果你始終是你初中那個樣子,那件事對你而言確實會是終生的傷害。可你已經變成了現在這樣,那件事對你而言,就應該像美玉上的蒼蠅一樣,揮揮手就能拂落。」
明明對方說的是中文,商葉初卻覺得他好像在說什麼小眾的外語:「哈?」
盛聞之理所當然道:「難道不該是這樣嗎?一顆石子,對螞蟻而言是滅頂之災,對大象而言,就隻是腳下的一粒砂礫罷了。」
商葉初雲山霧罩:「你說誰是螞蟻?誰是大象?」
「我和你都是。」盛聞之耐心道,「曾經的我們是一對小蟲子,你忘了嗎?所以才會對其他蟲子的傷害耿耿於懷。但現在的我們已經改變了——」
「停、停、停。」商葉初隻覺得自己不再是中文母語者了,「說人話。」
「好吧。」盛聞之也沒惱,認真道,「你還記得初中嘲笑、欺負我們的那群男生嗎?曾經的我恨他們恨得咬牙切齒。但如今的我,已經不再恨了。準確地說,我連他們的名字都忘光了。我能夠用筆構築無盡的浩瀚世界,而他們,隻是一群在泥裡爬的可憐蟲而已。」
商葉初能夠讀懂最難懂的劇本,卻永遠也讀不懂盛聞之腦瓜子裡在想些什麼神奇的東西:「這和我的關係是?」
盛聞之坦然道:「我們是一樣的人。如果你始終是還在泥巴裡爬的那個小葉子,我做的事情對你而言確實會是終生難以釋懷的傷害。而我,也確實該為這件事愧疚終身。可你不是了。那麼,我當年的所作所為,對你而言,不過是敲在大象身上的一粒石子……我何必為此愧悔?」
商葉初目瞪口呆。
在被《天半》劇組拷打了這麼久後,已經很少有人能讓商葉初震驚了。但盛聞之做到了。他用幾段話,讓商葉初再次懷疑起了這個世界的真實性,甚至於懷疑自己正在拍一部荒誕喜劇。
商葉初試圖把盛聞之的理論翻譯成人類語:「也就是說……你曾經對我的愧疚,是因為一個強者對一個弱者犯了錯。你的愧疚,其實是屬於強者的自省——在發現我不是你以為的『弱者』之後,強對弱的欺壓變成了強與強之間的小打小鬧——你就不必再自省了,是嗎?」
盛聞之愣了一下,露出新奇的表情:「你這個說法很新鮮,我以前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過我自己。小葉子,你果然瞭解我。」
商葉初眉心跳了跳。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人?
自戀、自憐、自負、自卑、自傲、自私、自愛、自毀、自省、自我……都已經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更可怕的是,他竟然在自己的世界中,將這一套邏輯完全自洽了!
商葉初回身就走。再和麪前這個人呼吸同一片空氣,她就要窒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