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越擱下筆,抬起眼,看向自己的母親。
蘋花是個相貌粗醜、有些禿頂的矮小女人。長久的風吹日曬,讓她的麵板變成了一種很深的粉紅色。並不好看,反而十分粗糲。像永久的曬傷或者被酷寒凍出來的顏色。
蘋花粉紅色的麵板上有許多褐色的斑,這讓她的臉看上去像一片醃製不均勻的生臘肉。她的眼睛也很渾濁,眼角有些發黃,眼白上有血絲。眉宇間有幾條永遠抹不去的褶皺,形成一個「川」字。
蘋花的牙齒有些凸,一顆牙長成了梯形,在唇齒間旁逸斜出,泛著微微的黃。
坐在蘋花麵前的小越麵板白嫩,臉上還帶著些許嬰兒肥。是個幸福的胖嘟嘟的少女。如果小越和蘋花一起出去逛街,除非自我介紹,否則是絕不會有人相信這兩人是一對母女的。 藏書多,.隨時讀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而且,因為自小營養豐富,小越到了初中便已經出落得個子高挑。即便是坐著,和站著的蘋花對視時,也幾乎是平視的。
蘋花從口袋中摸出一個一寸見方的小盒子,用指甲縫裡帶著黑泥的手遞給小越,臉上帶著得意而期待的笑容:「你看看這是什麼?」
小越接過那個小盒,費了點力氣才按開。少頃,那張年輕的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
「哇塞!」
盒子中赫然是一副小巧的耳塞,顏色粉粉嫩嫩,很有少女心。輕輕一按,質感十分柔軟。
蘋花得意洋洋道:「這是你三姨從湖溪那邊寄來的,外國進口的最新款,你三姨說戴上之後就像聾了一樣。」
小越噌地站起來,在蘋花的臉上狠狠親了一大口:「媽媽媽媽,最愛你了!」
「快試試吧,」蘋花搓著手,那雙手布滿了老繭和裂口,「看看效果啥樣?底下有說明書,字太小我看不清。」
小越乖巧地點點頭,拈起耳塞,揉捏成細細的錐狀,熟練地旋入耳中。
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坐在觀眾席的鄭博瀚不由微微眯了眯眼睛。
見女兒兩個耳塞已戴好,蘋花迫不及待道:「寶貝,聽得見我說啥了嗎?」
小越沒有反應,還在垂著頭推耳塞。
蘋花加大了聲音:「關越!」
小越這才激靈了一下子,抬起頭眨巴著眼睛:「媽,咋了?」
蘋花大聲道:「隔音效果咋樣?」
小越拚命點了點頭:「好!能聽見一點點聲音,但是很小。」
蘋花又衝進西屋,顧不上看還在擺弄垃圾的啞婆,對著牆壁大喊:「寶貝,媽媽愛你!」
喊完這一句,蘋花折了回來:「你聽見媽剛纔在那屋說啥了嗎?」
小越表情有些懵,撓撓臉道:「這還真沒有。你說話了嗎?」
蘋花這才放了心,比劃道:「快拿出來吧。」
小越摘下耳塞,將那一抹小巧柔軟的粉色輕輕握在掌心。
「媽,咋突然想起買這個?」小越低下頭,摸著蘋花的手。
蘋花看了一眼西屋,壓低聲音道:「你奶奶成天鬼叫,在東屋都能聽見,別說你這個中屋了……媽怕她打擾你學習。」
小越愣了一下,搖搖頭,露出一抹笑臉來:「沒事兒,媽。我都習慣了。我奶唱歌還挺好聽的。」
「那也不行!」屋中此時沒有別人,蘋花愛憐地在女兒臉上親了一口,小越臉上留下一個不規則的口水印。
蘋花動動嘴唇,說話時露出參差不齊的牙齒:「丫丫,戴上這個後你也少生點氣。雖然你奶不會說話,但也會比劃,叫人家看了,會在背後說你不孝順的……」
小越眼中劃過一抹錯愕:「媽,我——」
「沒事兒,」蘋花摸了摸小越的頭髮,「媽是你媽,你是媽媽的寶貝。快戴上吧,媽不打擾你學習了。」
小越沉默了下來,看著自己手中的耳塞,忽然笑問道:「這耳塞多少錢一副啊?」
蘋花嘖嘖道:「這是進口貨呢!原價要好幾百,你三姨給你打折了,一百多塊就拿下了。」
小越一頓,隨即吞嚥了一口唾沫,「這也太實惠了!我同學也有一副差不多的,花了三百塊才買到手呢……我媽媽最聰明瞭。又會過日子又貼心~」
對於一個像蘋花這樣的村婦而言,沒有比「會過日子」更好的誇讚了。蘋花頓時喜笑顏開:「哎喲,你啊……」
小越再次捧住蘋花的臉親了幾口,喜滋滋地把耳塞戴上,繼續坐回原位置,學習去了。
蘋花搓著手,帶著一點小小的驕傲和滿足,喜氣洋洋地出了門。
過了一會兒,啞婆的歌聲再次從隔壁響了起來。蘋花悄悄把門簾掀開一條縫,觀察著小越的反應。
小越恍若未覺,腰背挺直地做著練習題。啞婆咿咿呀呀唱了半天,小越下筆如飛,彷彿根本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蘋花鬆了口氣,放下了簾子。
深紅色門簾的流蘇垂到地板上,與此同時,小越在紙上劃下鋒利的一豎。
鏡頭給了小越寫的作業一個特寫,很短,不到半秒,一閃而逝。
鄭博瀚想看清那個特寫的具體內容——他直覺這個鏡頭對小越的人物塑造一定有很重要的意義。可這個鏡頭閃得太快,鄭博瀚什麼都沒有看清。
觀影廳中很安靜,除了電影的聲音再無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