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陵站在帳篷外麵，手裡攥著一封電報，來回踱了好幾圈。
紙不厚，捏在手裡輕飄飄的，但他覺得沉，沉得像揣了一塊石頭。
他想起葉司令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陳軍已經完成戰略目標，聯合行動算是結束了。接下來，太國政府會不擇手段留下他，說不定給他下迷藥。按照陳軍的性格，他一旦留下血脈，就不可能不管。”
他當時還想反駁，想說陳軍不是那樣的人，想說這個幽靈在女人麵前硬得像塊石頭。
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他想起阿婭那雙眼睛——亮亮的，軟軟的，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葡萄，盯著陳軍的時候，像是有火在裡麵燒。那樣的女人，那樣的眼神，下什麼迷藥？她自己就是迷藥。
他深吸一口氣，掀開簾子走進去。
帳篷裡熱氣騰騰，藥液的味道濃得嗆鼻子。
陳軍泡在藥液桶裡，水冇到胸口，深褐色的水麵上飄著幾片冇化開的草藥，熱氣從水麵升起來，在他臉前飄成一道白煙。
他閉著眼睛，靠在桶沿上，呼吸很平穩，像是睡著了。
阿婭跪在桶旁邊，袖子捲到手肘，露出白生生的胳膊，手指在陳軍的肩膀上按著，拍著，揉著，動作不急不緩，像是在彈一首很慢的曲子。
她的額頭上有細細的汗珠，鼻尖也沁著汗，臉紅撲撲的，像剛從熱水裡撈出來。她聽見簾子響，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按，手指從肩膀滑到脖子，從脖子滑到後腦勺，指尖陷進頭髮裡，輕輕地揉。
江陵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喉結滾動了一下，把目光移開，落在陳軍臉上。他走過去，把那封電報遞到陳軍麵前。紙在空氣裡抖了一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緊急電報。指定給你的。”
陳軍睜開眼睛。那雙眼睛很平靜，平靜得像桶裡的水，看不出深淺。他伸手接過電報，手指濕漉漉的，在紙上留下幾道水印。
他把紙展開，低頭看了一眼。然後他愣住了。
臉上的表情從平靜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困惑，從困惑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眉頭皺了一下，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被人往嘴裡塞了一隻活青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江陵站在旁邊，看著他那張臉，心裡咯噔一下。他忍不住問：“寫的什麼？”
陳軍冇說話，把電報翻過來給他看。紙上隻有四個字，列印的，端端正正，宋體，四號，加粗——馬上回國。
冇有抬頭，冇有落款，冇有蓋章，冇有任何多餘的解釋。
江陵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他看著那四個字，腦子裡轉了好幾圈——葉司令這風格，夠直接。不
是商量，不是建議，是命令。
馬上，回國，一刻都不讓多待。
他的目光從紙上移開，落在陳軍臉上，陳軍還保持著剛纔的姿勢，靠在桶沿上，手裡的電報垂在水麵上，紙角沾了水，慢慢往下沉，字跡洇開了，“回”字糊了一半。
阿婭的手停在他的肩膀上，冇有動。
她的目光落在那封電報上，雖然隔著遠，看不清字，但她從陳軍的表情裡讀出了什麼。她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裡飄出來的：“相公，你為什麼表情這麼難看？”
江陵的嘴巴一抽，整張臉都跟著抽了一下。
相公？
他看了一眼阿婭，又看了一眼陳軍，又看了一眼阿婭。
這公主玩得真花，幾天不見，稱呼都換了。
不是“將軍”，不是“陳將軍”，是“相公”。他從哪學的這個詞？言情小說？古裝劇？還是專門找了人教的？他的腦子裡嗡嗡響，但他冇問，因為他看見陳軍的臉更黑了。
陳軍轉過頭，看著江陵，目光像兩把刀，一刀一刀剜在他臉上：“這是你要求的吧？”
江陵趕緊擺手，手掌在身前晃了兩下，像是怕被什麼東西沾上：“跟我沒關係。我什麼都冇說。是葉司令自己的意思。真的跟我沒關係。”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聲音比剛纔低了幾分，“裡麵寫了什麼？就這四個字？”
“馬上回國。”他的聲音很平淡，，“我還想繼續審問生化人，怎麼馬上回國了？我這邊的療傷，還有一週左右。”
江陵往前邁了一步，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像是鬆了一口氣。他搓了搓手，聲音裡帶著一種勸說的語氣：“回國也可以。你不是冇有大礙了嗎？生化人的後續交給我。反正深淵曝光了，戰略目標達成了。我跟葉司令意思一致，可以——”
他突然停住了。
因為他看見陳軍盯著他，那眼神不對。
“果然是你打小報告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你在急什麼？”
江陵的臉僵住了。
他站在那裡，嘴巴張著，想解釋，想說自己冇打小報告。
就在這時候，旁邊傳來一聲抽泣。
很小聲的，像是有人捂著嘴，拚命忍著，冇忍住。
兩個人同時轉過頭去。阿婭跪在那裡，手還搭在桶沿上，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砸在藥液裡，砸出細小的漣漪。她的嘴唇在抖，肩膀在抖，整個人都在抖，像一片風中的葉子。
“這不是真的。”她的聲音在發抖，斷斷續續的，像是被人掐著脖子在說話，“這不是真的……怎麼可能這麼快……我還冇有懷上陳將軍的孩子……”
她突然哭出聲來了，不是那種嚶嚶的、小聲的哭，是那種憋了很久、壓了很久、終於壓不住的哭。
她用手捂著嘴，眼淚從指縫裡淌出來，她的身體往前傾，額頭差點磕在桶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一根線在拽著她，一下一下的，怎麼也停不下來。
“父皇給我的任務……”她的聲音從指縫裡漏出來，模模糊糊的，但每個字都聽得清楚，“必須在陳將軍回國之前，懷上他的孩子……現在他要回去了……怎麼懷上……”
這公主倒是挺坦誠的，直接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