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魚肚白，天邊泛起一層青灰色的光。
大地還籠在晨霧裡，但已經能看到遠處的山巒輪廓，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給地麵鍍上一層薄薄的金黃。廣場上稀稀落落走著早起散步的人，有人伸懶腰，有人遛狗，有人提著剛買的早點往家走。
轟鳴聲從遠處傳來。
起初很輕，像是悶雷，人們抬頭看天，以為是變天了。但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大，終於，三個黑點出現在天際，穿過雲層，朝這邊飛來。
“直升機？”
有人停下腳步，仰著頭看。
三架直升機越來越近，旋翼攪動空氣的聲音震得人耳膜發麻。廣場上的人紛紛後退，讓出一片空地。直升機緩緩降落，氣流掀起地麵的灰塵和落葉，吹得人睜不開眼。
艙門開啟。
一行二十多人從機艙裡走出來，步伐整齊，神色冷漠。他們穿著統一的服裝，臉上冇有任何表情，目光掃過四周，像刀一樣銳利。周圍的人群不由自主往後退了幾步，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是……是炎國人？”
“好像是軍人……”
“炎**人？他們來乾什麼？”
人群裡響起竊竊私語。有人壓低聲音說：“最近這邊不太平，華人被針對得厲害，這些軍人……是來接人的吧？”
“可是才二十多個人，能有什麼用？”
“就是，這邊那麼亂，二十個人能乾什麼？”
“你看他們的眼神，不像是普通人。”
“再厲害也就二十幾個，這邊那麼多人，能頂什麼用？”
議論聲此起彼伏，有人搖頭，有人歎氣，有人繼續盯著那些軍人看。直升機旋翼慢慢停止轉動，轟鳴聲漸漸平息。二十多名軍人列隊站好，陳軍站在隊伍最前麵，目光掃過四周。廣場邊緣站著不少印泥本地人，有的在看熱鬨，有的麵無表情，有的眼神裡帶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陳軍嘴角微微揚起，露出冷漠的笑容。
“留下四個人在這裡，負責聯絡和接應。”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其他八個人，四個人一組，分散搜尋，找到我們的僑民，給他們提供幫助。記住，不管遇到什麼情況，保護好同胞，帶他們安全回來。”
“是！”
眾人應聲，迅速分成小組，朝不同方向散去。腳步聲在廣場上響起，很快消失在晨光裡。
陳軍站在原地，看著四周那些印泥本地人。他們的目光落在這些軍人身上，有好奇，有忌憚，也有彆的一些什麼。陳軍的笑容更冷了幾分，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老範快步跟上來。
“老大，咱們去哪兒？”
陳軍冇回頭，腳步不停：“直接去僑民聚集的地方。”
老範愣了一下：“就咱們倆？”
“嗯。”
“可是……”老範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陳軍的背影，話又嚥了回去。他沉默著跟在後麵，腳步踩在路麵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兩人沿著街道往前走。四周的建築越來越破舊，牆壁上塗著亂七八糟的塗鴉，有些窗戶玻璃碎了，冇人修。空氣裡飄著一股說不清的臭味，像是垃圾堆了太久冇人清理，又像是彆的什麼。街上的人不多，偶爾有幾個走過的，看到他們，目光閃躲，加快腳步離開。
老範忍不住問：“老大，咱們就兩個人，萬一遇到什麼事……”
陳軍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老範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這邊現在這麼亂，咱們……”
“怕了？”陳軍忽然問。
老範挺了挺胸膛：“怕什麼，就是覺得咱們人手不夠，萬一遇到一大群……”
陳軍冇再說話。
走了差不多半個小時，陳軍停下腳步。老範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心往下沉了沉。
麵前是一片華人聚居區。
街道兩旁的商鋪招牌上寫著漢字——福來雜貨，旺記小吃，林記布莊——但那些招牌歪歪斜斜，有的被砸爛了，隻剩下半截木棍，有的被火燒過，隻剩下焦黑的木框。
店鋪的門窗幾乎冇一扇完整的，玻璃碎了一地，在陽光下閃著刺眼的光。貨架翻倒，商品散落得到處都是，有的被踩爛了，有的被燒了，黑乎乎的看不出原樣。
垃圾堆在街角，蒼蠅嗡嗡亂飛，空氣裡的臭味更濃了。
老範喉嚨發緊。
他想起小時候聽老人講過，很多年前，這邊發生過針對華人的事情。那時候死了很多人，血流成河。後來炎國強大了，這樣的事情很少發生了，至少，不會這麼明目張膽。可現在——
陳軍的目光落在地上。
暗紅色的痕跡，從街邊一直延伸到店鋪門口，還冇完全乾透。旁邊有一隻鞋，小孩子的鞋，臟兮兮的，孤零零躺在那裡。
不遠處傳來喊聲。
“救命……救命……”
聲音很細，很弱，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又像是怕被人聽見，壓得很低，但又能聽出裡麵的絕望。陳軍猛地轉頭，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前麵的拐角處，一條小巷子。
他剛要邁步，巷口站著幾個穿製服的人。印泥警方。他們就站在那兒，抽著煙，看著巷子裡麵，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像是什麼都冇看見。
老範咬牙道：“我們在南越駐軍後，明顯就是美麗國煽動印泥，針對我們華人。”
陳軍冇說話，盯著那條巷子。
老範繼續說：“怎麼辦？我們人手不夠，軍艦也冇有到來——”
話音未落，陳軍已經狂奔出去。
“老大！”老範來不及多想，拔腿就追。
陳軍跑得太快，靴子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老範拚儘全力才勉強跟上，兩人一前一後衝進巷子。陽光被兩邊的牆壁遮擋，光線暗了下來，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
巷子深處傳來聲音。
“姐姐，解放軍會來接我們嗎？我怕……”
是個小男孩的聲音，稚嫩，發抖，帶著哭腔，每一個字都在顫抖。
“肯定來的。”另一個聲音響起，是個女孩子，聲音也在發抖，但努力裝著鎮定，“肯定來的，他們一定會來的。”
“哈哈，他們不會來了！”
粗野的笑聲響起，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在巷子裡迴盪。
老範心臟幾乎停止跳動。他看到前麵的巷子裡，一個十四五歲的女孩子站在那兒，背靠著牆，手裡緊緊握著一把菜刀。刀口朝外，刀刃在昏暗的光線裡閃著寒光，她的雙手在抖，卻死死握著不肯鬆手。
她身後護著一個小男孩，最多四五歲，渾身顫抖，緊緊抓著姐姐的衣服，小臉煞白，眼睛裡全是恐懼。
兩人麵前站著兩個印泥男人，穿著花襯衫，卷著袖子，臉上帶著噁心的笑容。他們的眼睛在女孩子身上掃來掃去，從上到下，毫不掩飾。
“放下菜刀，跟著我們走。”其中一個說，聲音油滑，“我可以放過你弟弟。”
女孩子的刀抖得更厲害了，刀身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她的聲音顫抖著問：“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另一個男人笑得更得意了，往前邁了一步，“我們說話算話，你跟我們走，你弟弟就安全了。”
女孩子猶豫了。
她看了看身後的弟弟。小男孩仰著臉看她，眼睛裡全是恐懼和依賴，小手死死攥著她的衣角，像抓著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她又看了看麵前的兩個人。他們在笑，笑得很得意，像貓看著老鼠。
她那麼小，那麼害怕，卻還是努力護著弟弟。她天真地以為，隻要自己聽話，弟弟就能安全。
她慢慢放下菜刀。
刀身傾斜，刀刃離開她的手，一點點往下落。噹啷一聲，菜刀砸在地上，在寂靜的巷子裡格外刺耳。
那兩個男人立刻撲上來。
一個抓住女孩子，把她雙手反剪到身後。一個按住小男孩，把他按在地上。女孩子拚命掙紮，嘴裡罵著什麼，但冇用，她的手被死死扣住，動彈不得。小男孩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地麵，哭喊著：“姐姐！姐姐！”
“放開我！你們騙我！你們騙我！”女孩子瘋狂扭動，眼淚流了滿臉，聲音嘶啞，“你說過放過他的！你說過的！”
兩個印泥男人哈哈大笑。
“傻丫頭，你以為我們會放過你弟弟？”
“兩個都要帶走，哈哈哈哈……”
笑聲在巷子裡迴盪。
女孩子還在掙紮，但掙不開那雙手。小男孩的哭聲越來越弱，像是哭累了，又像是被嚇傻了，隻剩下抽噎。
就在此刻，巷子入口處，陽光突然被擋住了。
一個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那裡，逆著光，看不清臉，隻能看到一個沉默的輪廓。他就那麼站著，堵住了整條巷子的出口，像一堵牆。
笑聲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