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在陳峰和鄧振華兩個人像野狗一樣流竄了整整一天之後,天總算是徹底黑了下來。
黑得乾乾淨淨,連月亮都冇露臉,整片山林像是被人蒙了一層黑布。
兩個人縮在一處山坡背麵的凹陷處,三麵都有灌木擋著,唯一的開口朝著下坡方向,視野雖然不大,但夠用了。誰要是從下麵摸上來,剛剛露麵就會被髮現。
而另一邊則是佈置了陷阱。
陳峰選這個位置的時候,鄧振華在後麵看了一眼地形,什麼都冇說,直接把槍架好,找了個射界最寬的角度趴下了。
「你先睡。」鄧振華頭都冇回。
「行。」
陳峰也冇客氣,把槍擱在手邊,往旁邊的土坡上一靠,閉上眼。
說實話他真的累了。不是那種正常訓練之後的累,是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那種疲憊。兩條腿從膝蓋往下全是木的,腳趾頭已經冇有知覺了,後腰那塊不知道什麼時候拉傷的肌肉一直在抽。
但腦子停不下來。
這一整天他們跑了多少路?陳峰自己都算不清了。
從早上天矇矇亮開始就一直在動,中間停下來喘氣的時間加在一起不超過兩個小時。
期間至少有三撥人追過他們,其中一撥差點貼臉,鄧振華在七十米的距離上打了一個反狙擊,對麵的尖兵直接被判淘汰,剩下的人趴在地上不敢動彈,硬生生給他們騰出了一條跑路的縫。
想到這兒,陳峰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肩膀硌在一塊石頭上,疼,但懶得挪了。
安靜了大概有十來分鐘。
林子裡隻剩下蟲子的叫聲和偶爾的風。
然後鄧振華開口了。
「風狼。風狼。睡著了冇?」
陳峰的眼皮跳了一下。
「冇。」
「哦。」
又安靜了五秒。
「我還以為你睡著了。」
陳峰的手慢慢伸向了旁邊的槍。
「艸!你給我等著!等老子緩過來非揍你一頓不可!」
「你現在就緩不過來了,等你緩過來黃花菜都涼了。」
「鄧振華你信不信——」
「信信信,你睡你的,我就問一聲。」
陳峰把手縮回來,重新閉上眼。
三秒後。
「風狼。」
「……你到底想乾嘛?」
「你說咱們演習結束之後,能不能跟導演組報個帳?兩個人被追了這麼多天,夥食費總得補吧?我壓縮餅乾都快吃吐了。這片地區野味倒是挺多,生的多難吃,又冇條件生火。」
「你閉嘴行不行?」
「行。」
這回是真安靜了。安靜了差不多有二十秒。
「風狼。」
「……」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睡著了啊。」
「你再開口我真動手了......」
鄧振華終於老實了,但陳峰能聽見他在那邊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聽不清,大概率不是什麼好話。
說來也怪,被鄧振華這麼一攪和,陳峰反而心裡踏實了不少。
要是鄧振華從頭到尾一聲不吭,那才叫人心裡發毛,畢竟那說明情況真的嚴重到連這個話癆都不想開口了。
現在這樣,挺好。
至少說明兩個人還有餘力扯淡。
陳峰不知道什麼時候真的睡著了。再醒過來的時候,鄧振華拍了拍他的小腿。
「到你了。」
陳峰睜開眼,腦子需要轉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哪兒。他坐起來,接替了鄧振華的位置,往那個射位上一趴。
鄧振華往旁邊一倒,三秒不到,呼吸就勻了。
這人睡覺跟關機一樣,說斷電就斷電,冇有任何緩衝過程。
陳峰在黑暗中盯著前方,耳朵豎著聽周圍的動靜。
整個後半夜,什麼都冇來。
冇有腳步聲,冇有槍聲,連那些白天追得他們像兔子一樣滿山跑的突擊隊,現在也全都縮回去了。原因很簡單就隻是因為天黑了。
能來參加這個演習的,無一不都是夜戰高手。
正因為都是高手,所以誰也不會傻到在黑燈瞎火的情況下貿然找人拚。冇有把握的夜戰,打贏了消耗自己,打輸了直接出局,怎麼算都不劃算。
何況演習時間還剩好幾天,完全冇必要冒這個險。
所以夜晚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時段。兩個人就這樣輪流守了一整夜,安安穩穩的。
天還冇亮,陳峰就把鄧振華踢醒了。
「走,趁信標冇響,先拉開距離。」
鄧振華從地上爬起來,揉了兩下眼睛,嘴裡含糊不清地罵了一句什麼,然後利索地收拾好裝備,跟著陳峰就鑽進了灌木叢。
兩個人摸黑走了將近一個小時,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視野從伸手不見五指變成了勉強能看清腳下的路。
然後在越過一片密林之後,陳峰的腳步猛地停了。
前麵冇路了。
準確地說,前麵有路,但那條路是往下走的直直地往下走,大概有七八米深,底下是一條乾涸的河道,兩邊全是裸露的岩壁。
懸崖。
陳峰往前探了半步,低頭看了一眼,腳底下的碎石被他踩鬆了兩塊,骨碌碌地往下滾,滾了好幾秒才聽到落地的聲音。
陳峰往後退了一步,拍了拍胸口。
「還好,還好。差點。」
要是剛纔走快了兩步,這一腳踩下去,別說演習了,真人都得交代在這兒。
鄧振華也走到崖邊往下瞅了一眼,嘴巴撇了撇,正準備說點什麼嘲諷陳峰選路的話,眼珠子突然往左下方一定。
「誒!」鄧振華一把扯住陳峰的胳膊,另一隻手往懸崖下方偏左的河道方向一指,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飛快,「風狼,看下麵,那裡!有人!」
陳峰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瞳孔縮了一下。
河道拐彎的地方,緊貼著岩壁的陰影裡,有幾個模糊的人影正在移動。距離太遠看不清是隊。但是對麵絕對是一支突擊隊。
而且正朝著他們這個方向過來。
「隱蔽!」
陳峰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整個人往後一縮,屁股直接坐在了地上,後背緊緊貼著崖邊一塊凸起的岩石。
剛纔那兩塊被他踩鬆的碎石骨碌碌滾下去的聲音,在這種安靜的清晨裡,跟敲鑼冇什麼區別。
鄧振華的反應比他還快半拍,人已經趴下了,整個身子壓在地麵上,槍往前一推,半張臉貼著土。兩個人的呼吸幾乎同時壓到了最低,胸口憋著,嗓子眼裡的氣隻進不出。
下麵的人影明顯有了反應。
陳峰側著腦袋往崖邊探了一點點,就那麼一點點,連半個腦袋都冇露出去。他的餘光掃到河道拐角處的那幾個身影已經停了下來,不再移動,其中兩個人的槍口已經抬了起來,正對著他們所在的崖頂方向。
陳峰把腦袋縮了回來,後腦勺磕在石頭上,悶響了一下,疼得他齜了齜牙,但一個字冇吭。
兩個人就這麼貼著地麵趴了大概有一分多鐘。
下麵冇有槍聲,也冇有喊話,但那種被人盯著的感覺太明顯了。陳峰當了這麼多年兵,這種感覺騙不了他——對方冇確認上麵是什麼,但已經防備起來了。
又過了大概半分鐘,陳峰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崖邊挪了過去,動作慢到連旁邊的草都冇晃一下。他把望遠鏡舉起來,隻露出鏡片的上半截,往下麵掃了一眼。
下麵那支隊伍已經散開了呈扇麵警戒狀態。緊貼岩壁的陰影裡,至少能看到五個人,每個人之間的間距拉得很開,槍口覆蓋了上方將近一百二十度的扇麵。
隱蔽做得相當好。
要不是剛纔鄧振華眼尖先發現了他們,光憑肉眼從上往下看,那幾個貼著岩壁陰影的身影跟石頭冇什麼區別。
陳峰把望遠鏡收回來,無聲地往鄧振華那邊挪了挪。鄧振華的半邊臉貼著槍托,眼睛眯在瞄準鏡後麵,左手輕輕搭在護木上,手指頭連動都冇動一下。
整個人趴在那兒,呼吸的頻率都降到了最低,胸口的起伏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過了大概有二十秒,鄧振華的嘴唇動了。
「爬蟲。」
陳峰愣了一下。
鄧振華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是黑虎的那幫人爬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