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號障礙場。
它不像其他訓練場那樣排列得整整齊齊,而是一片被鐵絲網、土丘、壕溝和泥潭切割得支離破碎的混亂地帶。
夜色下,探照燈的光束在場地上交錯掃過,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讓這片場地看起來更像一處剛剛經歷過炮火洗禮的廢墟。
「都給我聽好了!」高大壯站在場地入口,手裡的擴音器讓他的聲音帶上了一股金屬的冷硬質感,「規則很簡單,從這裡進去,從另一頭出來!完成就回去睡覺!」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讀 】
回去睡覺!
這四個字,像一針強效興奮劑,瞬間注入了這群已經快要油盡燈枯的菜鳥體內。
在這連閉眼都是奢侈的地方,睡眠,比一頓飽飯的誘惑力還要大。
「還有問題嗎?」高大壯環視一圈。
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
「很好!開始!」
命令下達的瞬間,幾十道身影像是離弦的箭,朝著那片黑暗的廢墟沖了過去。
然而,有一個人的速度,卻比其他人快了不止一籌。
是陳鋒。
就在剛才,所有人還拖著兩條已經不屬於自己的腿,挪到這裡的時候,他卻感覺身體裡那股被榨乾的力氣,正一絲絲地重新凝聚起來。
那頓難以下嚥的「豬食」,彷彿在他那變態的身體已經恢復了不少體力。
雖然很少,但是比起其他人已經算是很好了!
他第一個衝到了障礙場的起點——一片低矮的鐵絲網前。
這片鐵絲網下麵,是半人高的空間,地麵上滿是碎石和泥濘,唯一的通過方式就是匍匐前進。
陳鋒沒有絲毫猶豫,一個標準的戰術臥倒,身體貼著地麵,雙肘和雙膝發力,像一條靈活的壁虎,迅速鑽進了鐵絲網下。
冰冷的泥水瞬間浸透了他的作訓服,尖銳的碎石硌得骨頭生疼,但他毫不在意。
他的眼裡,隻有前方那片代表著終點的微光。
就在他身後,陳國濤、耿繼輝等人也緊隨其後,一個個鑽進了鐵絲網。
整個障礙場上,頓時響起一片身體與地麵摩擦的沙沙聲,和壓抑的喘息聲。
操場邊緣的土坡上,一個老特笑嗬嗬地架起了一挺機槍,旁邊一個老特熟練地裝上了一長串黃澄澄的彈鏈。
「你說,這幫小傢夥會不會有人被嚇尿?」老特一邊檢查槍機,一邊問道。
老特拍了拍冰冷的機匣,臉上的笑容在探照燈的映襯下,顯得格外滲人。
「尿了,也得給老子憋著爬完全程。」
陳鋒的動作極快,短短十幾秒,就已經爬出了近十米。他甚至能感覺到,隻要保持這個速度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去睡一會。
就在這時。
「噠噠噠噠噠——!」
毫無徵兆的,一道狂暴的火舌,從側麵的土坡上猛然噴吐而出!
震耳欲聾的槍聲,像一把巨錘,狠狠地砸在每個人的耳膜上,撕裂了寂靜的夜空。
一串炙熱的彈流,帶著尖銳的呼嘯,擦著鐵絲網的頂端掠過,在他頭頂上方不到半米的地方,拉出一條死亡的火線!
子彈擊中遠處的泥土,濺起點點火星和撲簌簌的泥塊。那股濃烈刺鼻的硝煙味,瞬間灌滿了所有人的鼻腔。
陳鋒的身體猛地一僵,全身的汗毛都在這一瞬間倒豎起來。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子彈高速飛行時撕裂空氣產生的灼熱氣流,幾乎是貼著他的頭皮掃過。
隻要他剛才的動作再高上那麼幾公分,現在他的腦袋,恐怕已經變成了一個爛西瓜。
「實彈!是實彈!小心!」
身旁,陳國濤的聲音怒吼著響起,充滿了震驚和急切。
因為情緒激動,他的上半身下意識地抬高了一點。
這個動作,在平時微不足道,但在此刻,卻是致命的!
陳鋒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幾乎是憑藉著戰鬥本能,想都沒想,猛地扭過身,伸出左手,鐵鉗一樣摁在了陳國濤的後腦勺上。
「噗!」
一聲悶響。
陳鋒用盡全身的力氣,將陳國濤那張剛毅的臉,結結實實地砸進了身下的泥水裡。
「噠噠噠——!」
又一串子彈呼嘯而至,幾乎是擦著陳國濤剛剛抬起的後背飛了過去。
整個障礙場,陷入了一片死寂,隻剩下機槍那富有節奏的、令人膽寒的點射聲。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傻了,一個個死死地趴在原地,連大氣都不敢喘。
陳國濤整個人都懵了,他感覺自己的臉像是撞在了一塊塗滿了辣椒油的鐵板上,又辣又麻又疼,嘴巴和鼻子裡,更是被灌滿了帶著土腥味的泥漿。
他下意識地想掙紮,卻發現摁在自己後腦勺上的那隻手,穩如泰山,紋絲不動。
「別動!」陳鋒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壓得極低,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靜。
泥漿灌滿了陳國濤的口鼻,那一瞬間,他以為自己死了。窒息感和臉上傳來的劇痛,讓他本能地想要掙紮,想要怒吼。可摁在他後腦勺上的那隻手,像焊死了一樣,讓他動彈不得。
「噠噠噠噠噠——!」
又一長串短點射,子彈撕裂空氣的聲音在上空飛過。
直到這時,陳國濤那因為憤怒和缺氧而快要炸開的大腦,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
是陳鋒,救了他。
機槍的咆哮聲停了,夜空下隻剩下死一般的寂靜,和幾十顆心臟瘋狂擂鼓的聲音。
陳鋒鬆開了手。
陳國濤猛地抬起頭,像一條瀕死的魚,大口地呼吸著,咳出滿嘴的泥水。「咳……咳咳咳……」
他轉過頭,那張沾滿泥汙的臉上,眼神複雜地看著同樣趴在身邊的陳鋒。
陳鋒沒看他,隻是死死地盯著側麵土坡上那個黑洞洞的槍口,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剛才那一瞬間的爆發,幾乎耗盡了他好不容易纔積攢起來的一點體力。
「都他孃的趴在地上幹什麼!等死嗎!」
高大壯那失真的怒吼,通過擴音器,如同滾雷般在訓練場上空炸響。
「以為這是在演習?是在過家家?我實話告訴你們!」他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鋼針,狠狠紮進所有人的耳朵裡,「狼牙,每年都有死亡指標!不是戰鬥傷亡!是訓練死亡指標!」
「怕死的!現在就可以滾蛋!我們狼牙不留孬種!」
這句話,比剛才那串擦著頭皮飛過去的子彈,還要讓人膽寒。
整個障礙場,靜得能聽見風聲。
訓練死亡指標……
這幾個字,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每個人的神經上。
他們是兵王,是精英,可他們也是人。
他們在心裡安慰著自己,自己不怕在戰場上和敵人真刀真槍地乾,可是想到自己會死在選拔的訓練場上,死在自己人的槍口下。又忍不住恐懼!
「哐當。」
不遠處,傳來一聲金屬落地的輕響。
一個列兵,鬆開了手裡的步槍。他整個人都在發抖,臉色慘白得像一張紙。
他慢慢地從泥水裡爬起來,失魂落魄地看了一眼土坡上那挺黑洞洞的機槍,又看了看終點的方向,眼神裡最後一點光,熄滅了。
他什麼也沒說,隻是默默地轉過身,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來時的路走了回去。
他的退出,像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
「我……我退出……」
「我也退出……」
恐懼是會傳染的。
又接連有好幾個人站了起來,選擇了離開。他們的背影,在探照燈的強光下,被拉得又細又長,充滿了蕭瑟和狼狽。
高大壯就那麼冷冷地看著,沒有阻止,也沒有嘲諷。
陳鋒的視線從那些離開的人身上收回,他撐起身體,對還在發愣的陳國濤低聲說了一句:「走!」
說完,他不再停留,雙肘發力,繼續像一條蜥蜴,貼著地麵朝前爬去。
陳國濤被他這一聲喊回了魂。
他看了一眼陳鋒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土坡上那挺隨時可能再次開火的機槍,眼底的震驚和後怕,最終被一股更濃烈的狠勁所取代。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咬著牙,也跟了上去。
「噠噠噠噠噠!」
機槍聲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再也沒有人抬頭,也沒有人遲疑。
所有還留在場上的人,都像瘋了一樣,用盡全身的力氣,手腳並用地在泥水和碎石間匍匐。
他們把自己的身體壓到最低,恨不得能鑽進地裡去。
恐懼並沒有消失,它隻是被壓進了骨髓裡,轉化成了一股求生的本能。
爬出低樁網,緊接著是搖搖晃晃的獨木橋,深不見底的壕溝,和散發著惡臭的泥潭。
機槍聲,始終像催命的鼓點,在他們耳邊時斷時續地敲著。
鄧振華幾乎是連滾帶爬地翻過最後一堵高牆,整個人像一袋麵粉,重重地摔在了終點的沙地上。
他趴在那兒,一動不動,隻有胸膛還在微弱地起伏。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過勁來,扭過頭,看著緊隨其後跳下來的陳鋒,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
「我艸……刺激……太TM的刺激了……」他喘著粗氣。
陳鋒沒理他,隻是撐著膝蓋,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肺部火辣辣地疼,像被灌了一肚子辣椒水。
史大凡是第四個完成的,他落地後踉蹌了兩步,扶著牆才站穩。他看了一眼鄧振華,又看了看陳鋒和陳國濤,最後還是選擇不去打趣鄧振華了!
陳國濤緩了緩,他走到陳鋒麵前,嘴唇動了動,那張剛毅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一種混合了感激和愧疚的複雜神情。
「剛才……」
「都是兄弟。」陳鋒打斷了他,聲音不大,卻很清晰,「換了你,也會這麼幹。」
陳國濤看著他,重重地點了點頭,沒再多說什麼。有些謝意,不用說出口,記在心裡就行。
當最後一個人也從障礙場裡爬出來時,夜已經深了。
高大壯走了過來,看著這群活像剛從泥石流裡被刨出來的倖存者,臉上依舊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嚴肅表情。
「很好。」他點了點頭,擴音器裡傳出的聲音,聽不出半點讚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