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柱離開京城的那天,是個大晴天。
陳鋒站在城樓上,目送那輛破舊的牛車緩緩駛出城門。車上堆著鐵柱的全部家當——幾件換洗衣服,一把磨得發亮的大刀,還有一壇陳鋒送他的老酒。鐵柱坐在車轅上,手裏握著鞭子,時不時回頭看一眼京城的方向。
“將軍,風大,回去吧。”沈清顏站在陳鋒身後,輕聲說道。
“再等一會兒。”陳鋒沒有動,“他說不定還會回來。”
沈清顏沒有再說話,隻是靜靜地陪著他。
鐵柱走了三天後,陳鋒收到了一封從青州鄉下寄來的信。信紙是糙黃的草紙,上麵歪歪扭扭寫著幾行字——鐵柱不識字,這信是找人代寫的。
“將軍,俺到家了。房子很敞亮,田也很好。鄰居們都很熱情,送了一堆雞蛋和青菜。俺把大刀掛在堂屋裏,每天擦一遍。將軍別擔心俺,俺過得很好。將軍也要保重身體,別老熬夜。鐵柱。”
陳鋒把這封信讀了三遍,然後小心翼翼地摺好,放進書桌的抽屜裏。那個抽屜裏已經有了十幾封信,都是鐵柱寄來的。每一封都很短,字跡歪歪扭扭,但陳鋒都捨不得扔。
“將軍,鐵柱大哥在鄉下過得怎麽樣?”南宮婉兒端著一碗湯走進來,看見陳鋒又在看信,忍不住問道。
“挺好。”陳鋒把信收好,“他說鄰居送了他一群小雞崽,他正在學養雞。”
南宮婉兒笑了:“鐵柱大哥養雞?他那雙手,殺雞還差不多。”
“人都會變的。”陳鋒接過湯碗,喝了一口,“以前他隻懂得打仗,現在也該過過安生日子了。”
“將軍,你呢?”南宮婉兒坐在他身邊,“你什麽時候過安生日子?”
陳鋒沉默了片刻。
“等天下真的太平了。”
“天下不是已經太平了嗎?”南宮婉兒不解。
“太平?”陳鋒搖頭,“沒有內憂外患才叫太平。現在的天下,內憂還有很多——貪官還沒除盡,百姓還沒富足,教育還沒普及。外患也不少——西域諸國各懷心思,匈奴殘餘還在草原上遊蕩,海那邊的葡萄牙人也未必是朋友。”
“這麽多事,你一個人做得完嗎?”
“做不完。”陳鋒笑了,“所以需要你們幫我。”
南宮婉兒也笑了:“將軍,你什麽時候變得這麽會說話了?”
“跟你學的。”陳鋒握住她的手。
與此同時,青州鄉下的一個清晨。
鐵柱早早起了床,披上衣服,走到院子裏。東邊的天際剛剛泛白,空氣裏彌漫著青草和泥土的味道。他深吸一口氣,覺得渾身舒坦。
“鐵柱叔,鐵柱叔!”隔壁的小石頭跑了過來,“我爹說今天趕集,你去不去?”
“去!”鐵柱眼睛一亮,“正好把這幾隻雞賣了。”
他抓了兩隻肥碩的公雞,用草繩綁了腳,拎在手裏。小石頭在前麵蹦蹦跳跳地帶路,兩個人一前一後,朝鎮上走去。
集市很熱鬧。賣菜的、賣布的、賣農具的,吆喝聲此起彼伏。鐵柱找了個空位蹲下,把兩隻公雞放在麵前。
“大哥,這雞怎麽賣?”一個中年婦女走過來。
“五十文一隻。”鐵柱說。
“太貴了,三十文。”
“四十文,不能再少了。”
“成交。”
鐵柱收了錢,把雞遞給婦女。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正準備去逛逛,突然聽見旁邊有人喊他的名字。
“鐵柱?是鐵柱大哥嗎?”
鐵柱轉過頭,看見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站在麵前,一臉驚喜。
“你是……”
“我是趙虎啊!以前在鐵血團,鷹揚營的!你不記得了?”
鐵柱仔細看了看,終於認出來了。趙虎,鷹揚營的老兵,跟著他打過徐州之戰,也參加過北征匈奴。
“趙虎!你怎麽在這兒?”鐵柱驚喜地拍著他的肩膀。
“我家就是這鎮上的。”趙虎笑道,“退伍後就回來了,開了個小雜貨鋪。鐵柱大哥,你怎麽也來青州了?”
“告老還鄉了。”鐵柱說,“將軍賞了我幾畝田,在隔壁村。”
“那太好了!”趙虎拉著他的手,“走,去我家喝酒!今天不醉不歸!”
兩個老兵坐在雜貨鋪的後院裏,就著一碟花生米和一盤醬牛肉,喝了一壇又一壇酒。他們聊起以前的仗,聊起死去的戰友,聊起陳將軍。說著說著,兩個人都紅了眼眶。
“鐵柱大哥,你說將軍還記不記得咱們?”趙虎問。
“記得。”鐵柱抹了一把眼睛,“將軍那個人,誰對他好,他記一輩子。”
“那就好。”趙虎笑了,“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