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
“依製”
的批複和催促離京的旨意,如同最後一道無聲的鞭策,讓蕭辰徹底摒棄了任何不切實際的幻想。距離欽天監選定的吉日隻剩下不到五天,他必須在這有限的時間內,儘可能地為這場前途未卜的遠征做好準備。而其中最關鍵的一環,便是那六百死囚
——
他未來立足雲州最初始、也最不可預測的班底。
兵部提供的名錄過於粗略,暗中的調查也因時間倉促和人手有限,收獲甚微。想要真正瞭解這些人,唯有親眼去看,親耳去聽,親自去判斷。
這一日,天色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得彷彿要壓垮宮牆,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在宗人府理事和刑部郎中的陪同下,蕭辰再次踏入了那座象征著死亡與絕望的天牢。與上次匆匆挑選不同,這次,他是以
“雲郡王”
的身份,帶著明確的目的,前來
“檢閱”
他未來的部下。
天牢深處,專門清理出的一片空曠場地彌漫著潮濕的黴味、揮之不去的汗臭,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味。六百名身著赭色囚服、手腳戴著厚重鐐銬的死囚,被獄卒們用長矛驅策著,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佇列。大多數囚犯低著頭,眼神空洞如死水,或是閃爍著桀驁的凶光;少數人則抬著頭,用麻木或不屑的目光打量著這位年輕的王爺,彷彿在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過客。鐐銬摩擦地麵的
“嘩啦”
聲,偶爾夾雜著幾聲低低的咒罵,構成了天牢獨有的絕望交響。
蕭辰身著石青色郡王常服,腰係玉帶,身形挺拔如鬆。在一眾官員和侍衛的簇擁下,他緩步走過佇列前方,腳步平穩,不疾不徐。他的目光平靜而銳利,如同最精準的掃描器,仔細掠過每一張麵孔
——
虯結的胡須、猙獰的疤痕、蠟黃的麵色,再到每一個細微的動作:緊握的拳頭、顫抖的膝蓋、躲閃的眼神、坦然的對視,都被他一一捕捉。
他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行走、審視。
這種沉默,反而形成了一種無形的威壓。一些原本桀驁不馴、試圖瞪視他的囚犯,在他平靜卻極具穿透力的目光掃過時,竟不由自主地移開了視線;一些看似怯懦的,則將頭埋得更低,肩膀微微瑟縮。
蕭辰在心中快速進行著初步分類:
眼神凶悍、煞氣外露者,如佇列前排幾個袒露臂膀、布滿紋身的漢子,是潛在的刺頭,卻也是衝鋒陷陣的好材料;
身材魁梧、筋骨強健、站姿沉穩者,多是體力過人之輩,可作為隊伍的中堅;
眼神閃爍、心思活絡、頻頻打量四周者,或許擅長偵查、傳遞訊息,卻也需多加提防;
看似普通,但手指關節粗大、掌心布滿老繭,或眼神專注者,可能身懷工匠、獵戶、甚至醫者等特殊技藝。
他的大腦飛速運轉,將眼前這些活生生的人與名錄上冰冷的文字逐一對應、修正、補充。比如名錄上僅標注
“殺人罪”
的壯漢,他注意到對方虎口的老繭和腰間習慣性按握的動作,判斷其大概率慣用長刀;而那個身材瘦小、看似不起眼的囚犯,手指靈活地摩挲著鐐銬縫隙,眼神總瞟向牆角的機關鎖,與名錄上
“擅長機關訊息”
的備注不謀而合。
然而,他知道,僅憑外表和短暫的觀察遠遠不夠。他需要更深入的瞭解,需要找到能夠幫助他更快掌控這支隊伍的
“關鍵證人”——
那些在囚犯中具有一定影響力、或是知曉某些內情,甚至身懷特殊價值的人。
走到佇列中段時,蕭辰的腳步微微一頓。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站在佇列邊緣的男囚身上。此人約莫三十歲上下,麵容粗獷,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從眉骨斜劃至下頜,平添幾分凶悍。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神,沒有大多數死囚的絕望或瘋狂,反而帶著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彷彿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更難得的是,他雖身處歪扭的佇列中,站姿卻異常沉穩,雙肩平直,脊背挺拔,即便戴著鐐銬,也難掩其悍勇之氣。當蕭辰目光掃來時,他並未躲閃,而是坦然與之對視,眼神深處,似乎還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趙虎。”
蕭辰在心中默唸出這個名字。名錄上記載,此人原是江湖悍匪頭目,因搶劫押送邊關軍餉的官銀被判斬立決,勇猛好鬥,卻也備注著
“頗講義氣,手下兄弟願為之效死”。看來,此人在囚犯中定有不小的聲望,是潛在的骨乾人選。
蕭辰沒有停留,繼續向前。
當他的目光掃過佇列後半部分,靠近女囚區域時,一個身影牢牢地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那是一名女囚,即便穿著寬大汙濁、遮不住身形的囚服,也難掩其高挑矯健的體態。她站在一群或瑟瑟發抖、或目光呆滯的女囚中,猶如鶴立雞群。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低頭瑟縮,而是微微昂著頭,露出線條優美的脖頸和蒼白卻難掩清麗的麵容。她的眉眼銳利如刀,眼神如同冰封的湖麵,寒冷、平靜,卻又在深處燃燒著某種不屈的火焰
——
那是一種經曆過滅門慘案、背負著血海深仇,卻仍未被絕望徹底吞噬的韌性。
蕭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比任何人都要長。
“楚瑤。”
他幾乎瞬間就確定了她的身份。邊關名將楚峰之女,家族蒙冤被誣謀反,滿門抄斬,唯有她因被指證
“協助其父通敵”,被判斬立決,關押至今。她的背景特殊,牽扯著邊軍舊部的人心;她的眼神堅韌,藏著未熄的鬥誌。她就是他要找的
“關鍵證人”
之一!若能收服此人,不僅能穩定女囚隊伍,更可能藉助她楚家舊部的潛在影響力,為日後紮根雲州埋下伏筆。
蕭辰不動聲色地記下這兩人,又快速掃過剩餘佇列,將幾個眼神專注、看似身懷技藝的囚犯一並標記,隨後完成了對全部六百人的初步
“閱兵”。
閱兵結束後,蕭辰並未立刻離開,而是轉向陪同的刑部郎中,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本王需單獨提審幾人,深入瞭解其心性,以便途中管束排程。煩請大人安排一間清淨之地。”
刑部郎中雖有些為難
——
按規矩,死囚提審需有兩名以上官員在場,但麵對新晉郡王的要求,終究不敢違逆,隻能躬身應道:“殿下稍候,臣這就安排。”
片刻後,一間臨時清理乾淨的刑訊室被騰了出來。室內僅有一張木桌、兩把木椅,牆角燃著一支火把,跳躍的光影將牆麵的刑具影子拉得扭曲,平添幾分肅穆。
第一個被提審的,便是趙虎。
鐐銬
“嘩啦”
作響,趙虎被獄卒押了進來。他依舊挺直著脊梁,絲毫沒有階下囚的卑微,隻是沉默地站在桌前,看著端坐在上的蕭辰,眼神帶著戒備與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既不跪拜,也不說話。
“趙虎,”
蕭辰開口,聲音平靜無波,沒有絲毫王爺的倨傲,更像是一場平等的對話,“搶劫官銀,是為何故?”
趙虎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這位年輕王爺會問得如此直接,他悶聲道:“家鄉大旱,顆粒無收,官府催繳賦稅,兄弟幾人活不下去,才鋌而走險。”
“哦?”
蕭辰挑眉,指尖輕輕敲擊桌麵,“據本王所知,你搶劫的那批官銀,是朝廷撥付給北境守軍的冬餉。你劫了軍餉,可知邊關將士冬日無衣無糧,會凍死餓死多少人?他們身後,亦是無數等著養家餬口的百姓。”
趙虎的臉色瞬間變得複雜,緊握著的拳頭微微顫抖,眼中閃過一絲愧疚,卻依舊梗著脖子道:“老子管不了那麼多!老子和兄弟們也要活命!”
“講義氣,重兄弟,是你的長處。”
蕭辰話鋒一轉,語氣多了幾分鄭重,“但義氣分大小。你護著身邊幾人,是小義;若能護得邊疆安穩,讓更多百姓免於戰亂饑饉,是大義。你一身悍勇,卻用來打家劫舍,最終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難道就是你想要的?”
趙虎沉默了,胸膛劇烈起伏,顯然內心在進行著激烈的掙紮。他想起那些因缺餉而凍餓致死的士兵傳聞,想起自己劫銀時的衝動,再想到如今身陷囹圄的絕望,眼神漸漸黯淡下來。
蕭辰不再逼問,話鋒直指核心:“若本王給你和你的兄弟們一個活命的機會
——
一個可以堂堂正正站著做人,不再東躲西藏,甚至可以為曾經犯下的過錯贖罪的機會,你可願抓住?”
趙虎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死死盯著蕭辰,聲音帶著一絲顫抖:“王爺……
此言當真?你要帶我們去雲州?做什麼?”
“鎮守邊疆,抵禦北狄,清剿匪患。”
蕭辰目光坦然與之對視,語氣堅定,“用你們的本事,護一方百姓,贖過往罪孽。但機會隻給值得的人
——
需要絕對的忠誠,嚴明的紀律,令行禁止。你,可能做到?”
趙虎的呼吸驟然急促,他看著蕭辰眼中的認真,沒有絲毫戲謔,知道這不是玩笑。他沉默片刻,猛地單膝跪地,鐐銬碰撞地麵發出
“哐當”
巨響,沉聲道:“若王爺真能給我等一條生路,讓我等堂堂正正贖罪,我趙虎這條命,從今往後便是王爺的!但有差遣,萬死不辭!我手下還有十幾個兄弟,也都是敢打敢拚、重情義之人,若王爺不棄,他們也願追隨!”
“很好。”
蕭辰點了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記住你今日的話。下去吧,稍後會有人安排你與兄弟彙合。”
趙虎被帶下去時,腳步不再沉重,眼神中滿是重獲生機的熾熱。
第二個被提審的,是那個名錄上標注
“擅長機關訊息”
的油滑瘦小男子,名叫李鼠。蕭辰簡單問了幾個關於陷阱製作、鎖具拆解的問題,李鼠回答得頭頭是道,眼神靈動,卻始終閃爍不定,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桌沿。蕭辰心中已然有了判斷:此人確有專長,可用,但心思活絡,貪生怕死,需嚴加防範,用利益捆綁,不可委以重任。
最後一位,便是楚瑤。
當她被帶進來時,室內的溫度彷彿都驟然降低了幾分。她依舊微微昂著頭,眼神冰冷如霜,帶著拒人於千裡之外的疏離與刻骨的恨意
——
那恨意並非針對蕭辰個人,而是針對整個將她家族推入深淵的大曜朝廷。她的雙手緊緊攥成拳,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泄露了內心的不平靜。
“楚瑤,楚峰將軍之女。”
蕭辰看著她,語氣平和,沒有多餘的寒暄。
楚瑤的身體猛地一顫,冰冷的眼神中閃過一絲痛楚與憤怒,卻依舊緊抿著嘴唇,不發一言。
“本王知道,你楚家蒙受冤屈。”
蕭辰繼續說道,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般敲在楚瑤心上,“你父親鎮守邊疆十年,大小戰役數十場,殺敵無數,卻落得個‘通敵叛國’的罪名,滿門抄斬。你不甘心,恨,本王都懂。”
“你懂?”
楚瑤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聲音因激動而沙啞,“你一個皇子,怎會懂家破人亡的滋味?怎會懂蒙冤受辱的痛苦?朝廷欽定的罪名,天下人都信了,我一個將死之人,除了赴死,還能做什麼?”
“活著。”
蕭辰站起身,走到她麵前,無視她戒備的眼神,沉聲道,“隻有活著,纔有機會查清真相,纔有機會為你父親洗刷冤屈,纔有機會讓那些構陷忠良的人付出代價。一味赴死,不過是讓親者痛、仇者快,讓楚將軍的忠魂在九泉之下不得安寧!”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字字戳中楚瑤的軟肋。楚瑤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眼淚終於忍不住在眼眶中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本王要去雲州,那是你父親曾經浴血奮戰的地方,距離北境邊關不過數百裡。”
蕭辰放緩了語氣,多了幾分誠懇,“本王可以給你一個活下來的機會,一個變強的機會。你可以跟著我,學習兵法謀略,鍛煉身手,積累力量。若將來本王有能力,必助你查清楚家冤案,還你父親一個清白。當然,你也可以選擇拒絕,帶著你的仇恨和所謂的清白,走向刑場,讓楚家的冤屈永遠石沉大海。”
蕭辰將選擇權完全交給了她,沒有逼迫,隻有陳述利弊。
楚瑤死死地盯著蕭辰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到一絲虛偽或敷衍,卻隻看到了坦然與堅定。刑訊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火把燃燒的
“劈啪”
聲,以及她略顯急促的呼吸。
許久,楚瑤緩緩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的冰冷已然融化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她微微低下頭,聲音輕卻堅定:“我……
願意追隨王爺。但我有一個條件
——
若將來王爺有能力,務必助我查清父親冤案,懲治真凶!”
“本王在此立誓,若真有那一日,必不相負。”
蕭辰毫不猶豫地答應,語氣鄭重。
尋找人證,關鍵證人已然找到。趙虎的悍勇與義氣,可作為隊伍的武力骨乾;楚瑤的堅韌與潛力,既是得力助手,更牽扯著邊軍舊部的人心。而這,僅僅是他整合這支死囚軍團的第一步。
離京之日漸近,一場關於忠誠與紀律的磨礪,即將在千裡征途上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