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五,子時,大曜皇宮。
夜色如潑墨般濃得化不開,宮牆深處的寂靜被養心殿內通明的燈火打破。數十盞鎏金宮燈懸於殿內,將整個大殿照得亮如白晝,卻驅不散空氣中彌漫的沉鬱與恐慌。龍榻前,太醫令張仲景雙膝跪地,額角冷汗涔涔而下,浸透了官袍領口,手中握著的銀針微微震顫,連指尖都控製不住地發顫。
龍榻之上,皇帝蕭宏業雙目緊閉,臉色灰敗如枯槁的宣紙,毫無半分往日的威嚴。他胸口起伏微弱,氣息細若遊絲,唯有偶爾幾聲壓抑的咳嗽,才能證明這具衰敗的軀殼仍存一絲生氣。這位執掌大曜王朝三十五年的老皇帝,曾憑一己之力穩固邊疆、整頓朝綱,此刻卻虛弱得如同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陛下……陛下這是急火攻心鬱結於內,加之早年征戰留下的舊疾儘數複發,脈象紊亂,情況……情況實在不容樂觀。”張仲景聲音發顫,語氣中帶著難掩的絕望,向立在龍榻一側的五位重臣躬身稟報。
殿內除了忙碌的太醫與侍從,便隻剩五人,皆是朝堂最核心的權力掌控者。左丞相魏庸,三皇子蕭景睿的外祖父,朝中保守派的領軍人物,此刻雖強撐著鎮定,眉頭卻擰成死結,眼底的焦慮與焦灼難以掩飾;右丞相王明遠,清流領袖,與魏庸素來政見不合、派係對立,此刻也暫拋嫌隙,麵色凝重地望著龍榻;兵部尚書李靖,手握京城禁軍與邊軍排程之權,神色肅穆,周身透著軍人的凜冽氣場;戶部尚書周文,掌管全國財賦,此刻正撚著胡須,眼神中滿是擔憂;還有內務府總管太監劉謹,常年伴駕左右,深得皇帝信任,此刻垂首立在一旁,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算計。
“張太醫,陛下的病情,究竟到了何等地步?直言無妨。”魏庸上前一步,沉聲發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的生死,直接關乎三皇子一脈的未來。
張仲景抬手拭去額角冷汗,語氣沉重:“魏相,下官不敢有半句隱瞞。陛下早年平定北狄時落下的胸腹舊傷,這些年因操勞國事從未徹底痊癒,如今肝腎功能已嚴重耗損,早已是強弩之末。此番突然吐血昏迷,是體內積鬱的毒火與舊疾一同爆發,根基已損。若能靜心調養,杜絕憂思煩擾,或許……或許還能撐上數月。可若是再遇半點波折,或是心神激蕩,隻怕……隻怕便是迴天乏術了。”
他話音戛然而止,餘下的話語雖未出口,殿內眾人卻都心領神會——那便是大限將至。
“幾個月……”王明遠喃喃低語,語氣中滿是唏噓。他與魏庸爭鬥半生,可此刻麵對帝王垂危、朝局將傾的局麵,派係之爭早已變得無足輕重,“張太醫,無論耗費多少人力物力,你都要儘力施救。所需藥材,哪怕是天涯海角、深海奇珍,也務必尋來,戶部這邊全力配合。”
張仲景苦笑著搖頭,語氣中滿是無奈:“王相的心意,下官心領。可陛下這是油儘燈枯的征兆,非藥力所能逆轉。再好的藥材,也隻能勉強拖延時日,終究無法根治,頂多是讓陛下走得安詳些罷了。”
殿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唯有皇帝微弱的呼吸聲,與宮燈燭火燃燒時“劈啪”的輕響,在空曠的大殿中格外清晰。每個人的心頭都壓著一塊巨石,沉甸甸地喘不過氣。
劉謹上前一步,刻意壓低了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各位大人,眼下並非糾結陛下病情之時。陛下昏迷前,未曾留下半句遺詔,也未對後事與朝政做任何安排。國不可一日無君,朝不可一日無主,眼下這局麵,我們該如何應對?”
這句話如同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麵,瞬間在眾人心中激起驚濤駭浪。大曜王朝雖有太子蕭景淵,且已當了十五年儲君,可皇帝這些年對太子的表現始終不甚滿意,曾多次在私下流露出更換儲君的念頭,隻是礙於太子根基已穩、朝臣意見不一,才遲遲未曾付諸行動。如今三皇子蕭景睿有魏庸撐腰,在朝中勢力盤根錯節;其他幾位皇子雖看似不成氣候,卻也各有黨羽,暗中覬覦儲君之位。
若皇帝此刻駕崩,太子繼位名正言順,可未必能服眾;若皇帝真能拖上數月,這期間變數叢生,誰也無法預料最終的結局,一場圍繞皇權的血雨腥風,似乎已在所難免。
“當務之急,是穩住朝局,杜絕流言四起。”李靖率先開口,他手握軍權,語氣沉穩有力,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陛下病重的訊息,必須嚴密封鎖,絕不能外泄半分。對外便宣稱陛下偶感風寒,需閉門靜養,暫不處理朝政。朝政之事,暫由太子監國,兩位丞相與我們幾人從旁輔政,確保國事正常運轉。”
周文連忙點頭附和:“李尚書所言極是。訊息一旦泄露,必生禍亂。如今北狄在邊境蠢蠢欲動,各地藩王也各懷心思,朝中黨爭本就激烈,若再得知陛下病危,定然會有人趁機作亂,到時候大局將不堪設想。”
魏庸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迅速接話:“太子監國,乃是天經地義之事。可太子年輕,治國經驗尚淺,單憑一己之力難以掌控全域性。依老臣之見,可設立‘輔政大臣’五人,便是我等五人,共同商議決策國事,輔佐太子處理朝政,如此方能確保萬無一失。”
他這話看似公允,實則暗藏算計——在場五人中,魏庸自身與劉謹早已暗中依附三皇子,若設立輔政大臣,三皇子一脈便能在朝政決策中占據兩票,足以製衡太子,為後續佈局埋下伏筆。
王明遠立刻看穿了魏庸的心思,當即出聲反對:“魏相此言差矣!太子已過而立之年,這些年隨陛下處理朝政,早已積累了足夠的經驗,監國多年也從未出過差錯。此時設立輔政大臣,反倒容易造成政出多門、權責不清的局麵,徒增混亂。依我之見,隻需太子主持朝政,我等儘心輔佐即可,不必另設名目,畫蛇添足。”
兩人各執一詞,爭執不休,聲音漸漸拔高,原本沉鬱的氣氛愈發緊張。
“夠了!”李靖猛地沉喝一聲,語氣淩厲,“陛下還在龍榻上躺著,生死未卜,你們竟敢在此爭執權位分配,置江山社稷於不顧嗎?”
魏庸與王明遠皆是一怔,臉上閃過一絲愧疚,隨即悻悻住口,可彼此眼神中的敵意卻絲毫未減。
一直沉默不語的劉謹忽然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足夠的分量:“各位大人息怒。陛下雖昏迷不醒,可未必毫無意識,或許能聽見我等說話。此刻爭執,若是驚擾了陛下,後果不堪設想啊。”
這話如同一盆冷水,瞬間澆滅了眾人的爭執之火。他們這才猛然想起,龍榻上那位雖已油儘燈枯,但終究還是大曜王朝的帝王,隻要還有一口氣在,便手握生殺大權,誰敢在他麵前放肆?
殿內再度陷入死寂,眾人皆垂首不語,唯有燭火跳動的聲音,映得每個人的神色愈發晦暗難明。
許久,王明遠重重歎了口氣,率先打破沉默:“事已至此,不如各退一步。明日早朝,便按李尚書所言,宣佈陛下感染風寒,需靜養半月。這半月之內,由太子主持朝政,我等五人從旁協助,各司其職,遇重大國事共同商議。半月之後,再根據陛下的病情,另行決斷。”
這一折中方案,既給了太子監國的名分,又保留了眾臣輔政的權力,各方都能接受,一時間無人提出異議。
“便按王相所言定了。”魏庸點頭應允,隨即看向劉謹,“但訊息封鎖之事,務必做到天衣無縫。今夜在養心殿伺候、旁聽的所有人,全部就地軟禁,不許離開半步,也不許與外界有任何聯絡。高公公,此事便交由你安排。”
“老奴遵令。”劉謹躬身應下,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光。
眾人又圍繞朝政交接、侍衛排程、藥材采買等細節商議了許久,直到寅時三刻,天際泛起一抹微光,才各自散去。走出養心殿時,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疲憊與憂慮,步履沉重。他們心中都清楚,從今夜起,大曜王朝便正式踏入了最凶險、最動蕩的時期,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
同一夜,東宮
太子蕭景淵也未曾入眠。他端坐於書房內,麵前攤著一份密報,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冰涼的案幾,發出“嗒嗒”的輕響,在寂靜的書房中格外清晰。密報是他安插在養心殿的眼線加急送來的,紙上隻寫著九個字,卻重如千鈞,壓得他心頭沉甸甸的——“陛下吐血昏迷,太醫束手。”
“終於……等到這一天了。”蕭景淵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有期待,有興奮,更有深藏的焦慮與不安。他等這個儲君之位,等了整整十五年。這十五年裡,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一言一行皆循規蹈矩,既要討好多疑的父皇,又要防備虎視眈眈的兄弟,還要周旋於各懷鬼胎的朝臣之間,這份太子之位,坐得何其艱難。
如今,父皇病危,他距離那至高無上的皇位,從未如此之近。可興奮之餘,更多的卻是無儘的焦灼——父皇隻是昏迷,並未駕崩,若是突然醒轉,一切便會重回原點;即便父皇不醒,這半月的監國之期,也必定風波迭起,稍有不慎,便可能滿盤皆輸。
“殿下。”劉文遠悄無聲息地推門而入,腳步輕緩,神色凝重地躬身行禮。他是太子最得力的謀士,凡事思慮周全,此刻也察覺到了局勢的凶險。
“說。”蕭景淵頭也未抬,目光依舊落在那份密報上,語氣平靜,卻難掩眼底的波瀾。
“養心殿那邊傳來最新訊息,陛下病情危重,張太醫私下斷言,最多隻能撐數月。魏相與王相爭執許久後,定下明日早朝宣佈陛下染病靜養,由殿下您監國理政,他們五人從旁輔政。”劉文遠壓低聲音,將打探到的訊息一一稟報。
蕭景淵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輔政?魏庸那個老狐狸,打得倒是一手好算盤,無非是想借著輔政之名,分我的權,為老三鋪路罷了。”
“殿下明察,這本就在意料之中。”劉文遠從容道,“不過殿下無需擔憂,監國之位名正言順,隻要陛下不醒,您便是大曜王朝實際上的掌權者。魏相即便想發難,也師出無名。”
蕭景淵抬眼,目光銳利如刀:“父皇……還能醒過來嗎?”
劉文遠猶豫了片刻,語氣誠懇:“張太醫行醫半生,從未有誤。他既說希望不大,便是**不離十了。殿下隻需穩住心神,做好該做的事即可。”
蕭景淵沉默片刻,指尖敲擊案幾的速度愈發急促:“老三那邊,有什麼動靜?”
“三皇子府邸今夜燈火通明,往來之人絡繹不絕,皆是魏相一係的親信。魏相從養心殿離開後,便徑直去了三皇子府,想必是在商議對策,圖謀不軌。”劉文遠語氣凝重,“他們必定不會眼睜睜看著殿下順利監國,定會暗中作梗。”
“圖謀不軌?”蕭景淵眼中閃過一絲凜冽的寒光,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那就讓他們儘管謀劃。文遠,我們安插的人手,都準備好了嗎?”
“早已準備妥當。”劉文遠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雙手呈給蕭景淵,“禁軍統領早已心向殿下,京城戍衛的三位將軍中,兩位已明確表態支援殿下,餘下一位雖態度曖昧,卻也不敢輕易發難。六部之中,吏部、兵部、戶部皆在我們掌控之中,隻要殿下一聲令下,便可牢牢掌控京城局勢。”
“不必急於一時。”蕭景淵擺了擺手,眼神深邃,“父皇尚未駕崩,此刻輕舉妄動,隻會落人口實,被冠上謀逆之名。我們現在要做的,是穩住朝局,積累威望。這半月的監國之期,我要讓朝野上下都看到,我有能力治理好這個國家,有資格繼承大統。”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沉穩:“另外,即刻給各地藩王、邊將下發詔書,就說父皇偶感微恙,暫由我代理朝政。語氣要謙和,禮數要周全,但必須讓他們明白,如今朝堂誰說了算,識時務者,方能得以保全。”
“老臣遵令。”劉文遠躬身記下,隨即遲疑道,“那……雲州的七皇子那邊,是否需要另行安排?”
提及蕭辰,蕭景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老七在雲州暗中積蓄力量,短短一年便站穩腳跟,已然成了他心頭一根難以拔除的刺。可眼下京城局勢未定,他實在無暇顧及邊疆那片角落。
“先放一放。”蕭景淵語氣冷淡,帶著幾分不屑,“老七即便在雲州翻起風浪,也不過是邊疆一隅的小打小鬨,成不了大氣候。等我徹底穩住京城局勢,掌控全域性後,再回頭收拾他,易如反掌。”
“殿下英明。”劉文遠躬身應和,心中已然有了部署。
三皇子府邸
與東宮的相對沉穩不同,三皇子蕭景睿的府邸內,氣氛已然緊張到了極點。密室之中,蕭景睿來回踱步,神色鐵青,眼底滿是焦躁與不安,而魏庸則端坐於一旁的太師椅上,捋著花白的胡須,神色凝重卻透著幾分老謀深算。
“外祖父,父皇……父皇真的不行了?”蕭景睿終於停下腳步,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語氣中滿是難以置信。這一天來得太過突然,讓他既興奮又恐慌。
魏庸緩緩點頭,語氣肯定:“張仲景是老臣安插在太醫署的人,他的話絕不會有假。陛下此番油儘燈枯,已是迴天乏術,凶多吉少了。”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蕭景睿急切地追問,語氣中帶著幾分慌亂,“太子明日便要監國,名正言順,一旦讓他站穩腳跟,徹底掌控朝政,我們還有活路嗎?”他太清楚太子的手段,若是太子順利繼位,絕不會放過他這個競爭對手。
魏庸睜開雙眼,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狠厲,沉聲道:“殿下莫急。太子監國,看似風光無限,實則危機四伏。其一,陛下尚未駕崩,太子若行事張揚、急於攬權,必會遭致朝臣非議,落下謀逆的口實;其二,朝中並非鐵板一塊,王明遠那幫清流本就對太子不滿,定會處處牽製;其三,各地藩王、邊將之中,對太子心存不滿者不在少數,未必會真心臣服。”
他頓了頓,語氣愈發陰狠:“我們要做的,不是此刻便與太子硬碰硬——那樣隻會兩敗俱傷,而是要暗中給他製造麻煩,攪亂朝局,讓他坐不穩監國之位。”
“怎麼製造麻煩?還請外祖父明示!”蕭景睿眼中一亮,連忙上前一步,語氣中滿是急切。
“第一步,暗中散佈流言。”魏庸壓低聲音,語氣陰森,“就說陛下病重昏迷,並非舊疾複發,而是遭人暗中下毒。不必指名道姓說是太子所為,隻需含糊其辭,讓朝野上下自行猜測。太子是最大的受益者,自然會成為眾人懷疑的焦點,流言越盛,太子便越被動。”
蕭景睿恍然大悟,眼中閃過一絲狂喜:“妙!實在是妙!太子身為儲君,父皇駕崩後他獲益最大,嫌疑本就最大,隻要流言傳開,他必定百口莫辯,威信大跌!”
“第二步,聯絡各方勢力。”魏庸繼續說道,語氣沉穩,“暗中聯絡各地藩王與邊將,尤其是那些被太子打壓過、或是對太子不滿之人。告訴他們,太子一旦登基,必定會大肆削藩、收回兵權,斷他們的後路,讓他們早做準備,與我們暗中結盟,共同抗衡太子。”
“那第三步呢?”蕭景睿追問,心中已然燃起了希望。
“第三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魏庸緩緩起身,走到蕭景睿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想辦法讓陛下……留下一份對我們有利的遺詔。”
蕭景睿渾身一震,臉色驟變,語氣中滿是震驚:“遺詔?可父皇此刻昏迷不醒,如何留下遺詔?難道……難道要偽造?”偽造遺詔乃是誅九族的大罪,一旦敗露,便是萬劫不複。
“正是。”魏庸眼神堅定,語氣不容置疑,“陛下若突然駕崩,無有遺詔,太子繼位便是順理成章之事,我們毫無反抗之力。可若是有一份傳位於殿下的遺詔,哪怕是偽造的,隻要能矇混過關,殿下繼位便名正言順,屆時太子再想發難,便是謀逆!”
蕭景睿心跳加速,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既恐懼又心動。偽造遺詔風險極大,可一旦成功,便能一步登天,坐上那至高無上的皇位。
“這……這太冒險了,一旦敗露……”蕭景睿語氣遲疑,心中仍有顧慮。
“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需有破釜沉舟的勇氣。”魏庸沉聲打斷他,語氣凝重,“殿下,這是您爭奪皇位的最後機會。一旦太子正式登基,您不僅永遠隻能是個仰人鼻息的王爺,恐怕連性命都難以保全。與其坐以待斃,不如放手一搏!”
想到太子繼位後可能對自己痛下殺手,蕭景睿渾身一顫,眼中的遲疑漸漸被狠厲取代。他咬牙下定決心:“好!就按外祖父說的辦!但遺詔之事,必須做得天衣無縫,絕不能留下半點把柄!”
“殿下放心,老臣早已有所安排,此事定能萬無一失。”魏庸眼中閃過一絲胸有成竹的狡黠,緩緩說道。
四月十六,清晨
皇帝病重的訊息,即便宮中極力封鎖,也如同無孔不入的春風,短短一夜便傳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無論是王公貴族的府邸,還是市井百姓的茶館酒肆,都在私下議論此事,人心惶惶。
早朝之上,太子蕭景淵身著蟒袍,第一次以監國身份出現在金鑾殿的龍椅旁,神色肅穆地宣佈:陛下偶感風寒,龍體欠安,需閉門靜養半月,期間由他代為處理朝政,大小國事皆由他與五位重臣共同商議決斷。朝臣們雖早有猜測,可聽到正式宣佈,殿內還是掀起了一陣不小的騷動,各方勢力的目光交織碰撞,暗流湧動。
接下來的半個月,京城表麵上維持著平靜,朝堂之上依舊按部就班地處理國事,可暗地裡卻早已風起雲湧,派係之爭愈演愈烈。太子以監國之名,大刀闊斧地整頓朝政,撤換了一批拒不服從的官員,提拔了大量親信,牢牢掌控核心權力;同時,他之前計劃的往朔州、代州增兵之事,也正式啟動,借著防備北狄的名義,暗中加強對雲州的牽製。
三皇子一係則在暗中緊鑼密鼓地佈局。魏庸闇中指使黨羽散佈流言,關於“皇帝被人下毒”的說法在京城悄然蔓延,雖無人敢在朝堂之上公開提及,可私下裡的議論卻愈發猖獗,太子的威信受到極大衝擊。與此同時,魏庸利用左丞相的職權,處處給太子使絆子,太子頒布的政令,要麼被駁回修改,要麼被拖延執行,朝堂之上,太子黨與三皇子黨互相攻訐、唇槍舌劍,局勢愈發混亂。
其他幾位皇子也紛紛行動起來,各尋靠山,靜觀其變。二皇子蕭景浩手握部分京畿兵權,態度始終曖昧不明,既不明確支援太子,也不與三皇子結盟,似乎在等待最佳時機,坐收漁利;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則紛紛表態效忠太子,雖大多是表麵功夫,卻也為太子增添了幾分聲勢。清流官員試圖居中調停,卻往往兩邊不討好,反倒成了派係爭鬥的犧牲品。
在這錯綜複雜的權力博弈之中,遠在雲州的七皇子蕭辰,偶爾會被朝臣提及,成為茶餘飯後的閒談。
“聽說了嗎?七皇子蕭辰在雲州練兵頗有成效,那支龍牙軍戰力不俗,連張禦史都讚不絕口。”
“何止是練兵,聽說雲州如今被他治理得井井有條,減免賦稅、興修水利,百姓安居樂業,比以前富庶多了。”
“陛下病重,朝局動蕩,七皇子身為皇子,難道不該回京奔喪儘孝嗎?”
“回京?雲州離京城千裡之遙,快馬加鞭也得半月有餘,等他趕到京城,恐怕一切都塵埃落定了。再說了,七皇子在朝中無依無靠,回京也掀不起什麼風浪,倒不如留在雲州安穩度日。”
這些議論,大多隻是轉瞬即逝的閒談。在京城權貴眼中,雲州地處邊疆,偏遠荒涼,蕭辰雖有幾分本事,卻根基薄弱,翻不起什麼大浪,根本不值得投入過多精力關注。
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沈凝華一手建立的情報網,早已將京城的每一絲動向、每一句流言,都源源不斷地傳回了雲州,精準地送到了蕭辰手中。
四月廿五,雲州府衙
蕭辰手持一份剛送到的密報,神色凝重地站在書房內,目光深邃。密報上詳細記載了京城近半月的局勢變化,從皇帝的病情進展,到太子與三皇子的明爭暗鬥,再到朝堂之上的派係紛爭,無一遺漏。
“陛下已昏迷十日,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太醫署那邊每日換藥,卻隻是勉力維持。太子監國,卻處處受魏庸與三皇子掣肘,政令推行受阻,朝局混亂不堪。”沈凝華站在一旁,沉聲彙報,語氣平靜無波,“另外,太子往朔州、代州增兵的糧草與兵力已陸續調動,預計兩月內便可抵達駐地;三皇子一係散佈的流言愈演愈烈,太子的處境愈發被動。”
蘇清顏麵露憂色,上前一步道:“殿下,京城局勢如此混亂,太子與三皇子爭鬥不休,會不會波及雲州?太子本就對我們心存忌憚,如今他急於穩固權力,說不定會提前對雲州動手。”
“波及是必然的。”蕭辰緩緩點頭,語氣沉穩,“太子往朔州、代州增兵,名義上是防備北狄,實則是想對雲州形成夾擊之勢,牽製我們的發展;三皇子散播流言,攪亂朝局,也是想渾水摸魚,或許會暗中聯絡我們,試圖借雲州的力量對抗太子。無論最後太子與三皇子誰能勝出,待京城局勢穩定後,都會將矛頭對準雲州——一個手握兵權、治理有方的邊疆皇子,從來都是皇權的潛在威脅。”
楚瑤眉頭緊蹙,語氣急切:“那我們難道要坐以待斃?不如趁太子與三皇子爭鬥正酣,主動出擊,打亂他們的部署?”
“當然不。”蕭辰搖了搖頭,轉身走到懸掛的地圖前,指尖落在雲州的位置上,眼神銳利如鷹,“京城越亂,對我們越有利。如今太子與三皇子都將全部精力放在皇位爭奪上,根本無暇顧及邊疆,這正是我們抓緊時間發展壯大的最佳時機。等他們分出勝負,我們早已根基穩固,足以與之抗衡。”
他指著地圖上的馬場、鐵礦位置,沉聲下令:“馬場立刻擴大養殖規模,挑選優良馬匹,加快騎兵訓練;鐵礦加大開采力度,確保兵器鍛造的原料供應;龍牙軍即刻啟動擴編計劃,選拔精銳,強化訓練,提升戰力。清顏,雲州的戶籍統計,應該已經完成了吧?”
蘇清顏連忙點頭,躬身回話:“回殿下,已然全部完成。雲州現有戶籍一萬兩千三百餘戶,總人口四萬八千六百餘人,其中十六歲至四十歲的青壯年男子約九千人。目前已有八百人編入龍牙軍,兩千人在工坊、礦場、馬場勞作,剩餘六千餘人皆為務農百姓,可隨時動員。”
“很好。”蕭辰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語氣堅定,“從今日起,在雲州推行‘民兵製’。所有十六歲至四十歲的青壯年男子,農閒時節必須接受軍事訓練,由龍牙軍的將士負責教導,戰時可迅速集結,補充兵力。不必要求他們成為以一敵十的精銳,隻需掌握基本的列陣之法、兵器使用技巧,能夠守城禦敵即可。”
趙虎聞言,眼中瞬間亮起,上前一步道:“殿下此計甚妙!雲州四萬多百姓,若是能將六千多名青壯年動員起來,加以訓練,便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屆時即便太子與三皇子派兵來犯,我們也能內外呼應,守住雲州!”
“但推行之時,務必循序漸進,不可操之過急,更不能引起百姓反感。”蕭辰沉聲叮囑,語氣中滿是考量,“以自願參與為原則,對參與訓練的百姓給予適當補貼,比如減免部分賦稅、發放糧食。清顏,此事便交由你負責,製定詳細的實施方案,既要保證軍事訓練的效果,又不能耽誤農業生產,做到戰備與民生兩不誤。”
“屬下遵令,定當妥善安排。”蘇清顏躬身應下,心中已然開始盤算具體細節。
蕭辰又將目光投向沈凝華,語氣凝重:“京城那邊,繼續加派人手監視,尤其是太子、三皇子以及養心殿的動向,任何風吹草動,都要第一時間傳回。另外,想辦法在太醫署安插我們的人,無論付出多大代價,都要摸清陛下的真實病情——陛下的生死,直接決定了京城動蕩的走向,也關乎我們的應對策略。”
“屬下明白。”沈凝華點頭應道,“太醫署戒備森嚴,且多是魏相與太子安插的人手,滲透難度極大,但屬下會立刻安排魅影營弟子設法潛入,哪怕隻能打探到隻言片語,也絕不放棄。”
“還有一件事。”蕭辰沉吟片刻,語氣愈發沉穩,目光掃過眾人,“如果……如果陛下真的駕崩,京城必定會陷入大亂,太子與三皇子很可能會兵戎相見。到那時,雲州不能再被動防守,要做好主動應對的準備。”
眾人神色一凜,紛紛躬身領命。他們都聽懂了蕭辰的言外之意——亂世將至,若京城陷入內戰,手握精兵、治理有方的蕭辰,未必不能趁機入局,爭奪那至高無上的皇權。
“殿下的意思是,待京城大亂,我們便揮師入京,參與奪嫡之爭?”楚瑤語氣激動,眼中滿是期待。
“這是後話,不必急於定論。”蕭辰擺了擺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現在我們要做的,仍是埋頭發展,夯實根基。雲州的實力每強一分,我們在未來的變局中,就多一分底氣,多一分勝算。在沒有絕對把握之前,絕不能輕舉妄動。”
眾人齊聲應道:“屬下遵令!”
會議結束後,眾人紛紛退下,各司其職,著手推進各項事宜。書房內再度恢複寂靜,隻剩下蕭辰一人。他推開窗,和煦的春風拂麵而來,帶著郊外青草的清新氣息,與千裡之外京城的血雨腥風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京城在北方千裡之外,那裡的權力博弈、生死較量,看似與這座邊疆小城毫無關聯,卻又處處牽動著雲州的命運。龍榻上那位老皇帝的生死,不僅決定著大曜王朝的未來,也決定著他蕭辰的命運,決定著雲州數萬百姓的未來。
“父皇啊父皇,”蕭辰輕聲自語,目光望向北方天際,語氣複雜,“您還能撐多久呢?”
他不知道答案,也無法預測未來的走向。但他清楚,無論京城最終迎來怎樣的變局,無論對手多麼強大,雲州都已經做好了準備。
亂世將至,唯有強者方能立足。他蕭辰,要帶著雲州的百姓,帶著精銳的龍牙軍,在這場席捲整個王朝的風暴中,殺出一條屬於自己的生路,闖出一片新天地。
窗外,春風和煦,草木蔥蘢,一派生機勃勃之景。而遠方的京城,那場圍繞著皇權的風暴,正愈演愈烈,一場決定大曜王朝命運的巨變,已然箭在弦上,即將爆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