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巳時正。
晨光穿透雲層,灑在雲州府衙的青瓦之上,鍍上一層溫潤的金光。三皇子府的車隊再次停在府衙門前,今日是正式交接禮物的日子,按禮製,管事張世榮需當麵將禮物呈交七皇子蕭辰,並取回回禮。
府衙前廳已收拾得整肅莊重,案幾擦拭得一塵不染。左側碼放著三皇子送來的禮物,右側則是蕭辰備好的回禮,皆用猩紅綢緞覆蓋,邊角墜著小巧的銀鈴,風一吹便發出細碎聲響,既顯禮節周全,又透著幾分肅穆。
陳安引著張世榮踏入廳中時,蕭辰已端坐主位等候。他今日換下了戎裝,身著一襲深藍色暗紋錦袍,腰間束著玉帶,墨發用玉冠束起,眉眼間褪去了沙場的凜冽,多了幾分文人的儒雅,卻又在沉穩坐姿中藏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卑職張世榮,見過七殿下。”張世榮快步上前,躬身行禮,姿態恭敬得恰到好處。
“張管事免禮。”蕭辰抬手示意,聲音平和,“請坐。”
兩人分主賓落座,陳安侍立在蕭辰身側,奉上剛沏好的熱茶。
張世榮率先開口,臉上堆著和煦的笑:“昨日承蒙殿下盛情款待,卑職感念於心。今日特來正式呈交三殿下所贈薄禮,禮單在此,還請殿下過目。”說著,他從袖中取出一份燙金禮單,錦緞為底,字跡鎏金,比昨日遞給陳安的那份精緻了數倍。
蕭辰伸手接過,卻未立刻翻閱,隻是輕輕放在桌案一角,指尖拂過燙金紋路,微笑道:“三哥厚愛,蕭辰銘記於心。昨日陳安已將禮單呈給我看過,三哥所贈之物,件件皆是珍品,實在太過破費了。”
“殿下言重了。”張世榮連忙擺手,“三殿下常說,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區區薄禮,不過是聊表兄弟情誼,何談破費。”
“三哥的心意,我心領了。”蕭辰話鋒一轉,語氣依舊溫和,卻多了幾分不容置喙的堅定,“但有些禮物,雲州地處邊荒,實在不便收受。”
張世榮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飛快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又恢複如常,隻是眼神微微凝起,試探著問道:“殿下何出此言?莫非是卑職哪裡安排不周,惹得殿下不快?”
蕭辰對陳安微微頷首。陳安當即上前,抬手揭開左側的猩紅綢緞,琳琅滿目的禮物瞬間顯露出來。他拿起一份早已備好的文書,清了清嗓子,沉聲宣讀:“三皇子殿下所贈禮物共計二十四項,經府衙逐一清點核對,數目無誤。其中文房四寶四項、綾羅綢緞六項,雲州儘數收下;珍玩古器六項,雲州收下青玉筆架、青銅香爐兩件,其餘四件原物璧還;藥材補品八項,因雲州氣候所限,難以妥善保管,全部璧還。”
“嘩”的一聲,張世榮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顫,溫熱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錦袍上留下深色印記。他事先並非沒預料到蕭辰會推辭,或許會象征性退回一兩件貴重之物,卻萬萬沒料到會退回大半,尤其是將特意準備的藥材補品儘數退回——這已然不是推辭,而是明晃晃的態度表明。
“殿下,”張世榮放下茶杯,掏出手帕輕輕擦拭袍角,語氣帶著幾分急切,“這些藥材補品,都是三殿下聽聞雲州苦寒,特意為殿下挑選的上好珍品,怕殿下操勞政務傷了身體,才千裡迢迢送來。您若是不收,卑職回去,實在沒法向三殿下交代啊。”
“多謝三哥掛念,蕭辰心領了。”蕭辰抬手打斷他,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不容辯駁的決絕,“隻是雲州氣候乾燥多風,這些名貴藥材在此地極難儲存,稍有不慎便會藥性流失,若是因保管不當糟蹋了三哥的美意,反倒得不償失。況且雲州雖偏,近來也新開了幾所醫館藥鋪,尋常病痛足以應付,實在不敢勞煩三哥如此費心。”
話說到這份上,張世榮心中已然明瞭,再勸也是徒勞。蕭辰這是鐵了心要劃清界限,既不領三皇子的情,也不願暴露雲州的短板。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起來,隻是這笑容略顯牽強:“殿下思慮周全,是卑職考慮不周,唐突了。既然如此,那退回的禮物,卑職便原樣帶回,如實向三殿下稟明情況。”
“有勞張管事。”蕭辰微微頷首,語氣緩和了幾分,“不過,雲州雖貧瘠,也有幾樣拿得出手的特產。我已命人備好一份回禮,雖不及三哥所贈貴重,卻也是雲州百姓的一片心意,還請張管事代為轉交三哥。”
陳安立刻上前,揭開了右側的猩紅綢緞。刹那間,一堆帶著邊地特色的物品映入眼簾:二十張上等皮毛,皆是寒冬獵取的狐皮、貂皮,毛色光亮順滑,毫無瑕疵;十箱雲州特有的草藥,雖非名貴品種,卻都是藥效醇厚的邊地珍品;還有若乾手工製品,精巧的木雕、細密的編織、古樸的陶器,件件都透著匠心。
張世榮目光掃過,心中迅速估算——這堆回禮的價值,絕不會低於五千兩,甚至可能還要略高幾分。他心中暗歎,七皇子果然聰慧通透,用“禮尚往來”的方式,明明白白地表明瞭立場:我不白占你的便宜,也不接受你的施捨,雲州與你,平等相交,互不虧欠。
“殿下實在太客氣了。”張世榮收起心中波瀾,再次堆起笑容,“三殿下若是收到這份滿載誠意的回禮,必定會十分高興。”
“但願如此。”蕭辰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看向張世榮,“張管事在雲州這兩日,四處走動,覺得雲州如今如何?”
張世榮心中一凜,知道這是蕭辰的考校,也是試探。他沉吟片刻,措辭謹慎地回答:“雲州在殿下的治理下,早已不複昔日貧瘠之態。街巷整潔,市集興旺,百姓臉上皆有笑意,一派生機勃勃的景象。卑職所見所聞,皆是欣欣向榮之象,殿下治政之才,實在令人欽佩。”
“欣欣向榮?”蕭辰笑了,隻是這笑容裡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苦澀,他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案,“張管事看到的,不過是雲州刻意展露的一麵。還有些藏在暗處的苦處,怕是沒讓你瞧見。”
“哦?願聞其詳。”張世榮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連忙追問。
“雲州底子太薄了。”蕭辰的聲音沉了幾分,帶著幾分無奈,“土地貧瘠,十年九旱,百姓雖勤勉耕作,卻難有豐收。軍中軍餉尚且拖欠,地方稅收雖輕,卻架不住百廢待興處處要用錢,物資更是匱乏……這些難處,隻有真正身處雲州,才能切實體會。”
張世榮凝神細聽,目光緊緊鎖住蕭辰的神情。這位七皇子說這些話時,神色平靜無波,沒有絲毫抱怨,更像是在陳述一個既定事實。可正是這份平靜,讓這些話顯得愈發真實可信——若非親身體會,絕不會有這般真切的感慨。
“殿下以弱冠之年,臨危受命鎮守雲州,能將此地治理到如今這般模樣,已是遠超常人所及。”張世榮適時送上讚譽,“三殿下在京城時常提及,諸位兄弟之中,七殿下最為堅毅果敢,最擅於逆境求生,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三哥過譽了。”蕭辰輕輕搖頭,“我不過是儘己所能,守好一方疆土罷了。雲州四萬百姓將身家性命托付於我,我總不能辜負他們的信任。”
兩人又閒聊了片刻,話題漸漸從雲州風物轉到京中近況。張世榮看似隨意地提及幾件朝堂瑣事:太子禁足期滿,已重新入朝參與政務,近日更是頻繁召見朝臣;二皇子在戶部當差,查處了一樁貪腐大案,深得皇上嘉獎;五皇子即將大婚,迎娶的是鎮北侯的孫女,婚期定在五月……
蕭辰靜靜聽著,偶爾點頭回應,間或問一兩句細節,大多時候隻是沉默聆聽。他心中清楚,張世榮說的每一句話都暗藏深意:提及太子複出,是在提醒他最大的威脅仍在;說起二皇子得寵,是在暗示皇子間的競爭愈發激烈;提到五皇子聯姻鎮北侯,則是點明朝中勢力正在重新洗牌組合。
這些資訊真假摻半,虛實難辨,但對遠離京城、訊息閉塞的蕭辰而言,卻是極為寶貴的線索。他不動聲色地將這些資訊一一記下,以備後續分析。
半個時辰後,張世榮見時機差不多了,便起身躬身行禮:“殿下,時辰不早了,卑職需儘快啟程返回京城複命,今日便先告辭了。”
蕭辰起身相送,一路將他送到府衙大門口——這是遠超常規的禮遇,既顯兄弟情誼,也展主人氣度。
“張管事一路保重。”蕭辰站在府衙門前,目光平靜地看著他,“回到京城後,還請代我向三哥問好。告訴他,雲州雖遠,但兄弟情誼,我始終銘記在心。”
“卑職一定將殿下的心意完好帶到。”張世榮再次躬身,“殿下留步。”
說罷,他轉身登上馬車。車隊緩緩駛離府衙,沿著主街向東門而去,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留下沉悶的聲響。
蕭辰站在府衙門前,靜靜目送車隊消失在街角儘頭,臉上的笑容才漸漸收斂,神色恢複了往日的凝重。
陳安緊跟在他身後,低聲擔憂道:“殿下,這般大幅退禮,三皇子怕是會心生不滿。咱們本就身處風口浪尖,這般行事,會不會太過張揚,直接得罪於他?”
“會。”蕭辰腳步不停,聲音沉冷,“他定然會不高興,覺得我不識抬舉,不給麵子。但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徹底明白,雲州不是他可以隨意拿捏的棋子,我蕭辰,也不是他能輕易拉攏的人。”
“可這樣一來,咱們便徹底站在了三皇子的對立麵……”陳安仍有些顧慮。
“不得罪他,難道要投靠他,做他爭權奪利的爪牙?”蕭辰忽然停下腳步,轉頭看向陳安,眼神銳利如刀,“陳安,你要記住,奪嫡之爭,最忌諱的便是首鼠兩端,左右搖擺。要麼徹底投靠一方,甘為鷹犬;要麼徹底獨立,堅守本心。妄圖左右逢源,妄圖在各方勢力間找平衡,最終隻會被所有人拋棄,死無葬身之地。”
陳安心中一凜,連忙躬身行禮:“屬下明白了!是屬下格局太小,未能領會殿下深意。”
“三皇子送禮,名為示好,實則試探與拉攏。”蕭辰繼續向前走去,聲音放緩了幾分,“我若全收,便是預設接受他的拉攏,從此淪為他的附庸,雲州也將成為他博弈的籌碼;我若全拒,便是公然與他為敵,徹底撕破臉,於情理不合,也會落人口實。所以我收一部分、退一部分,再回贈等價之物,就是要明明白白告訴他:你的好意我領了,但雲州的事,自有雲州的章法,無需外人插手。”
兩人快步回到書房,楚瑤早已在廳中等候。見蕭辰進來,她立刻上前躬身彙報:“殿下,張世榮的車隊已駛離府衙範圍,按您的吩咐,我們的人已暗中跟上,會一路護送他們平安離開雲州地界,確保不會出任何紕漏。”
“做得好。”蕭辰走到主位坐下,接過陳安遞來的熱茶,“這兩日,張世榮一行人除了明麵上的探查,還有沒有其他異常動作?”
“有。”楚瑤神色凝重了幾分,“昨夜三更時分,有兩名護衛借著夜色掩護,試圖潛入荒石灘軍營探查,被我們埋伏在營外的暗哨及時發現。按您的吩咐,暗哨沒有驚動他們,隻是故意弄出聲響,將他們驚走了。另外,張世榮身邊的一個隨從,昨日傍晚特意繞到城南布莊附近,在周邊徘徊了近一個時辰,反複打量布莊後院,看樣子是在確認沈凝華的下落。”
蕭辰眼中閃過一絲冷光,指尖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果然,他還是沒放棄追查沈凝華。這條線,三皇子是鐵了心要攥在手裡。”
“是。”楚瑤點頭,“不過布莊那邊早已佈置妥當,暗哨全程監視,那隨從什麼都沒查到,最後隻能悻悻離開。”
“繼續加強布莊周邊的防衛,不可有半分鬆懈。”蕭辰叮囑道,“三皇子此次試探不成,後續必定還會有其他動作。沈凝華這條線,他會一直追下去,絕不會輕易放手。”
楚瑤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殿下,屬下有個疑問。如今三皇子對沈凝華之事緊咬不放,我們不如讓沈姑娘暫時離開雲州,避避風頭?這樣也能斷了三皇子的念想,減輕我們的壓力。”
蕭辰沉吟片刻,緩緩搖了搖頭:“不必。沈凝華留在雲州,對我們而言,既是隱患,也是籌碼。三皇子握著這條線索,便會將注意力牢牢鎖在她身上,盯著雲州不放;可若是沈凝華突然消失,三皇子非但不會放棄,反而會更加懷疑,認為我們在刻意隱瞞什麼,屆時隻會不擇手段地加大探查力度,甚至可能調動外力施壓,反而得不償失。”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光芒:“有時候,讓敵人盯著一個明確的假目標,遠比讓他們漫無目的地四處窺探,要安全得多。沈凝華這個‘假目標’,隻要我們守得穩妥,就能一直牽製住三皇子的注意力,為我們爭取更多發展時間。”
楚瑤瞬間明白過來,躬身應道:“屬下明白了!屬下這就去加固布莊那邊的防衛,確保假目標萬無一失,絕不露出任何破綻。”
“嗯。”蕭辰揉了揉眉心,連日操勞讓他眉宇間多了幾分疲憊,“京中那邊,有什麼新的動靜嗎?”
楚瑤立刻從懷中取出一份密報,遞了過去:“剛收到的加急密報。太子解除禁足後,動作極為頻繁。先是拉攏了幾位原本中立的朝中大臣,又在吏部安插了自己的親信。最關鍵的是,他已經開始動手打壓異己,第一個目標,便是禮部侍郎蘇文淵。”
“蘇文淵?”蕭辰眉頭驟然擰緊,指尖捏著密報,神色凝重。
楚瑤,“蘇文淵為人剛正不阿,不依附任何皇子勢力,曾多次在朝堂上直言進諫,駁斥過太子的一些提議,主要原因還是蘇文淵幫助過你,太子懷恨在心。此次太子複出,第一件事便是找蘇文淵的麻煩,以‘辦事不力、延誤禮製’為由,上奏皇上,請求將他貶出京城。”
蕭辰起身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微涼的風撲麵而來,卻吹不散他心中的波瀾。他望著院中抽芽的槐樹,思緒飄回了蘇文淵來雲州的時候。
蘇文淵,他並不陌生,在雲州的一段時間對自己的幫助太多了。這位蘇大人是朝中少有的清流,不黨不私,隻忠於朝廷和百姓。也正因太過正直,不懂變通,在官場上一直鬱鬱不得誌,多年來始終停留在禮部侍郎的位置上,難以晉升。
太子剛解除禁足就迫不及待地動蘇文淵,用意再明顯不過:一是報複舊怨,二是立威朝堂。他要通過打壓蘇文淵,告訴滿朝文武,太子的權威不可侵犯,得罪他的人,絕不會有好下場。
“蘇文淵有什麼反應?”蕭辰沉聲問道。
“蘇大人性子剛硬,既沒有向太子求饒,也沒有轉頭投靠其他皇子。”楚瑤繼續彙報,“據說他已閉門不出,在家中整理案卷,準備接受貶謫。不過朝中不少清流大臣敬佩他的風骨,正在聯名上書,為他鳴不平,懇請皇上收回成命。”
蕭辰沉默了。蘇文淵的困境,讓他莫名想起了自己。同樣是不依附權勢,同樣是堅守本心,同樣是被強權打壓,同樣是孤立無援。
不同的是,他身處雲州,天高皇帝遠,尚有喘息之機,還能憑借自己的能力慢慢積蓄力量;而蘇文淵在京城,身處太子的眼皮底下,根本無處可避,隻能被動承受。
“我們……能為蘇文淵做些什麼?”蕭辰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楚瑤猛地抬頭,滿臉驚訝:“殿下,您是想插手朝中之事?可我們如今自身難保,三皇子和太子都在盯著我們,若是貿然出手,怕是會引火燒身啊!”
陳安也連忙附和:“楚姑娘說得對。蘇大人是清流,向來不參與皇子之爭,我們主動幫他,他未必會領情,反倒可能覺得殿下彆有用心,弄巧成拙。”
蕭辰心中清楚,他們說得都有道理。雲州如今根基未穩,確實不宜貿然捲入京城的紛爭,稍有不慎,就可能招來滅頂之災。
可他心中,始終有些不忍。或許是同病相憐的共情,或許是敬佩蘇文淵的錚錚風骨,又或許是得到過他的幫助,是內心深處那點尚未被權力鬥爭磨滅的正義感。
“先靜觀其變吧。”蕭辰最終還是壓下了心中的衝動,“密切關注蘇文淵案的進展。若是他真的被貶,留意他的貶謫之地。若是離雲州不遠……或許,我們可以嘗試適當接觸。”
“是,屬下明白!”楚瑤連忙躬身應下,將此事記在心上。
陳安忽然想到了什麼,補充道:“殿下,蘇文淵若是被貶,他的家人怕是也會受牽連。屬下聽說,他有個女兒,年方二十,聰慧過人,知書達理,隻是因蘇家是清流,家世不算顯赫,一直待字閨中。若是蘇家落難,這姑孃的命運……怕是堪憂。”
蕭辰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原主的記憶裡,確實有關於蘇文淵女兒的零星碎片。據說那姑娘不僅容貌秀麗,還精通詩詞書畫,是京中有名的才女。隻是清流之家,向來不擅鑽營,故而婚事一直沒有著落。
若是蘇家真的遭難,這樣一位才情出眾的女子,怕是難逃被欺淩、被擺布的命運。
“先不必多想這些。”蕭辰收斂心神,沉聲道,“當務之急,是應對三皇子和太子的後續動作。蘇文淵那邊,按我說的,靜觀其變即可。”
說罷,他走到書案前,提筆研磨,開始給京中的眼線寫信。信中內容簡潔明瞭:密切關注蘇文淵案的所有進展,每日一更,及時上報;同時留意朝中各方勢力對雲州的態度,重點探查太子和三皇子兩派的最新動向。
寫罷,他將信封裝好,蓋上專屬印章,遞給楚瑤:“用加急通道送出去,務必確保資訊保安。”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楚瑤接過信封,轉身快步離去。
楚瑤離開後,書房內重歸寂靜。蕭辰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院中的景緻,心中思緒萬千。
三皇子的試探剛勉強應付過去,太子的打壓就已經開始。京城的鬥爭,從來都不會停歇,隻會愈演愈烈。而他身處邊疆,看似遠離風暴中心,實則早已被捲入這張巨大的權謀之網,隨時可能被吞噬。
雲州現在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小舟,看似平穩,實則隨時可能傾覆。他必須更加小心,更加謹慎,每一步都要走得穩、走得準。
更重要的是,他必須儘快變得更加強大。隻有強大到讓敵人不敢輕易輕視,強大到足以自保,甚至有能力反擊,雲州才能真正安全,他才能在這場殘酷的奪嫡之爭中,真正站穩腳跟。
蕭辰走到牆上懸掛的雲州地圖前,指尖緩緩劃過雲州的疆界,又依次劃過周邊的秦州、渭南、靈武等州縣。雲州現有龍牙軍五百人,加上府衙護衛和各縣城防兵力,總人數不過八百。這點兵力,勉強夠守土,根本無力進取。
財力方麵,雲州商行的生意雖日漸興隆,但賺來的利潤大多投入到了水利、學堂、醫館等基建和民生工程中,幾乎沒有多少積蓄。
民心,是他目前最大的優勢。雲州百姓感念他的新政,真心擁戴他,這是他最堅實的根基。但僅憑民心,遠遠不夠。
他需要更多的兵力,需要更多的財力,需要更多的人才,更需要……時間。
“殿下。”陳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打斷了他的思緒,“文教司主事王禮王大人求見,說有要事稟報。”
“讓他進來。”蕭辰轉過身,重新坐回主位。
片刻後,王禮快步走進書房。麵容清瘦,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出了細微的毛邊,卻依舊整潔筆挺。進門後,他恭敬地躬身行禮:“下官王禮,見過殿下。”
“王大人免禮。”蕭辰抬手示意他坐下,“今日前來,可是為了學堂擴建的事?”
“殿下明鑒。”王禮感激地看了蕭辰一眼,從懷中取出一份文書,遞了過去,“正是為了此事。按殿下此前的規劃,今年要在雲州各縣增建十所學堂,讓更多寒門子弟有機會讀書識字。但目前推進過程中,遇到了兩個棘手的問題:一是師資嚴重不足,二是經費短缺。”
蕭辰接過文書,仔細翻閱起來。王禮辦事極為細致,將兩個問題的具體情況列得一清二楚:雲州現有塾師僅有二十餘人,且大多集中在州城,要支撐十所學堂的教學任務,至少還需增補三十名塾師;而建學堂、聘請塾師、購置書冊筆墨等,都需要大量銀錢,目前文教司的年度預算,僅夠完成五所學堂的建設。
“師資的問題,不難解決。”蕭辰放下文書,沉聲道,“立刻釋出告示,麵向全國招募願意來雲州任教的讀書人。凡應募而來者,給予雙倍薪俸,並由官府統一提供住所,解決後顧之憂。”
頓了頓,他繼續說道:“經費的問題,我來解決。從雲州商行的利潤中,再額外撥付一千兩白銀,專款專用,全部投入到學堂擴建工程中。”
王禮大喜過望,連忙起身躬身行禮:“多謝殿下!有了這筆經費和師資招募的政策,十所學堂的擴建工程,必定能順利推進!”
“教育是雲州的根本。”蕭辰語氣鄭重,“雲州的未來,不在我,而在那些孩子身上。現在多投入一分,將來雲州就能多一分希望。這筆錢,花得值。”
“殿下高瞻遠矚,心係百姓,下官深感敬佩。”王禮由衷地感歎道,“下官在吏部任職八年,見過太多官員隻顧眼前政績,搜刮民脂民膏,像殿下這樣重視教化、願意為長遠發展投入的官員,實在是鳳毛麟角。”
蕭辰笑了笑,沒有接話。他重視教育,固然是為了雲州的長遠發展,但更重要的,是為了培養屬於自己的人才。雲州要崛起,離不開人才支撐;他要在奪嫡之爭中勝出,更需要一批忠於自己、有能力、有抱負的人才輔佐。而這些人才,最好是由他親手培養出來的。
“王大人,”蕭辰忽然話鋒一轉,問道,“你在吏部任職多年,應該認識禮部侍郎蘇文淵蘇大人吧?”
王禮一愣,隨即點頭:“回殿下,下官認識。蘇大人是下官的前輩,雖無深交,但下官素來敬佩他的為人。蘇大人清正廉明,剛正不阿,是朝中少有的清流。殿下為何突然提及蘇大人?”
“我聽說,蘇大人最近在朝中遇到了些麻煩。”蕭辰語氣平淡,像是在閒聊。
王禮的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殿下也聽說了?太子殿下要將蘇大人貶出京城,朝中不少清流大臣都在為蘇大人鳴不平,聯名上書求情。但太子勢大,皇上似乎也有意偏袒,蘇大人這次……怕是凶多吉少。”
蕭辰沉默片刻,問道:“王大人,以你對朝堂規矩的瞭解,若是蘇大人真的被貶,大概率會貶到哪裡?”
王禮低頭思索了片刻,緩緩說道:“蘇大人現任禮部侍郎,正三品官職。若是被貶,按朝廷慣例,至少會降兩級,外放到地方州府任職。像蘇大人這樣得罪太子的清流官員,多半會被派到偏遠貧瘠的州縣。雲州、秦州、渭南這些邊州,都有可能。”
“雲州?”蕭辰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亮。
“是。”王禮點頭,“雲州地處邊疆,條件艱苦,曆來都是安置貶謫官員的常用之地。不過殿下放心,蘇大人得罪的是太子,與我們雲州並無關聯,應該不會牽連到殿下和雲州。”
“我明白。”蕭辰微微頷首,“王大人先回去吧,學堂擴建的事,抓緊推進,有任何問題,隨時可以來向我稟報。”
“是!下官告退!”王禮躬身行禮,轉身離開了書房。
王禮離開後,蕭辰獨自站在窗前,久久沒有動彈。
蘇文淵有可能被貶去哪裡……
這個事情,讓他心中湧起一絲波瀾。蘇文淵是清流,有名望,有能力,更有風骨。若是能將他留在雲州,不僅能為雲州招攬一位得力乾將,還能借他的名聲吸引更多有識之士前來投奔,對雲州的發展大有裨益。
但前提是,蘇文淵願意來雲州,願意放下身段,為他效力。更重要的是,太子不會同意將蘇文淵貶到雲州?會擔心蘇文淵與他聯手,反而給自己增添一個強敵?
諸多疑問在腦海中盤旋,需要一一驗證。
蕭辰走回書案前,再次提筆寫信。這次的收信人,是六皇子蕭景昀。六皇子在朝中一向低調,不參與任何黨爭,但人脈廣博,訊息靈通,且對蕭辰並無敵意,甚至隱隱有欣賞之意。
信中,蕭辰委婉地提及了蘇文淵的處境,詢問朝中最新動向,並隱晦地表達了若是蘇文淵被貶,雲州願意接納他的態度。這並非直接拉攏,隻是提前表明一個立場,為後續可能的接觸鋪路。
寫罷,他將信封裝好,喚來親衛:“用秘密通道,將這封信送到六皇子府上,務必親手交給六皇子本人。”
“是!殿下!”親衛接過信封,小心翼翼地收好,轉身快步離去。
親衛離開後,天色已近黃昏。夕陽西下,餘暉透過窗欞灑進書房,將蕭辰的身影拉得很長。
他走出書房,來到院中。晚霞染紅了半邊天空,雲州城籠罩在一片溫暖的暮色中,街巷間傳來百姓歸家的歡聲笑語,寧靜而祥和。
但蕭辰知道,這表麵的寧靜之下,早已暗流洶湧。三皇子的試探、太子的打壓、朝中的權力傾軋、邊疆的潛在隱患……這一切,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他和雲州緊緊籠罩。
而他,必須在這張網中,殺出一條生路。
不僅僅是為了自己的生存,為了爭奪那至高無上的權力。
更是為了雲州這四萬信任他的百姓,為了那些追隨他、輔佐他的屬下,為了給這片貧瘠的土地,掙一個光明的未來。
這條路,註定布滿荊棘,凶險萬分。
但他沒有退路。
隻能一往無前,奮力向前。
不惜一切代價。
蕭辰深吸一口帶著暮色涼意的空氣,轉身走回書房。
夜色將至,還有無數事務等著他處理,還有漫長的路等著他去走。
而他,早已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