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龍抬頭。
清晨的薄霧如輕紗般籠罩著雲州城,東邊天際剛泛起一抹魚肚白,一騎快馬便踏著晨露,從秦州方向疾馳而來。馬上之人風塵仆仆,青色文士袍已洗得發舊,邊角磨損卻依舊整潔,頭戴方巾下的臉龐略顯疲憊,背上的行囊簡單得近乎寒酸。到得城門口,他猛地勒住韁繩,馬蹄踏碎地上的薄霜,抬頭望向城門上“雲州”兩個遒勁大字時,眼神裡翻湧著忐忑、期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茫然。
守城兵卒按例上前查驗:“路引。”
來人從懷中掏出一份折疊整齊的文書,雙手遞上。兵卒接過展開,目光掃過落款處的印章,猛地一愣,語氣瞬間恭敬起來:“您是……吏部的王禮王大人?”
“正是在下。”王禮翻身下馬,拱手行禮,指尖因長途跋涉微微發顫,“奉朝廷調令前來雲州赴任,這是調任文書,煩請查驗。”
兵卒不敢怠慢,仔細核對文書上的官印與字跡,確認無誤後連忙躬身致歉:“不知是王大人駕臨,方纔多有失禮。陳主簿早有交代,說您近日便會抵達,特意吩咐小的們留意。請大人稍候,小的這就去通報!”
“有勞。”王禮微微頷首,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城門口逡巡起來。
城牆不算巍峨,卻修繕得嚴絲合縫,垛口後隱約可見巡邏兵卒挺拔的身影,透著一股規整的肅殺之氣。城門兩側張貼的告示墨跡尚新,“春耕在即,農具可至匠作坊租賃”“惠民醫館義診至二月十五”等字樣清晰可辨,字裡行間皆是務實的民生關切。
雖是天剛破曉,城門口已有不少行人進出。挑擔的菜農、推車的貨郎、趕著驢馱的商販,往來有序,不見半分混亂。守城兵卒查驗路引、收取稅費時,語氣公事公辦,動作利落,全然沒有邊塞之地常見的刁難勒索之態。
這景象,與他臨行前想象中“邊塞苦寒、吏治混亂”的雲州,截然不同。
“王大人!”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陳安身著官服,匆匆從城內趕來,老遠便拱手行禮,“下官陳安,忝為雲州主簿,奉殿下之命前來相迎,大人一路辛苦!”
“陳主簿客氣了。”王禮拱手回禮,“勞煩主簿親迎,在下愧不敢當。”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陳安熱情地側身引他進城,邊走邊說,“殿下已在府衙等候大人。下官已為大人安排好住處,就在府衙東側的官舍,雖算不上奢華,但乾淨整潔,日常所需一應俱全。”
兩人並肩走在清晨的街道上,王禮的目光始終未曾停歇,細細打量著這座陌生的邊城。
街道不算寬闊,卻被清掃得乾乾淨淨,不見半分汙水垃圾。兩側的商鋪大多已然開門,鐵匠鋪內傳出“叮叮當當”的敲打聲,清脆有力;布莊夥計正麻利地卸下門板,整理著貨架;早點攤前已圍了幾位食客,熱氣騰騰的粥香順著風飄來,勾得人腹中饑餓。更讓王禮心頭一震的是,街上竟有幾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孩童,背著漿洗得發白的布包,蹦蹦跳跳地朝著同一個方向跑去,臉上滿是雀躍。
“那些孩童是……”他忍不住開口詢問。
“是去育才堂上學的。”陳安笑著解釋,“這是殿下特意為貧苦子弟開辦的學堂,不僅免費教識字算數,還管一頓午飯。如今報名的孩童已有八十多個了。”
免費學堂?還管午飯?
王禮心中掀起一陣驚濤駭浪。他在吏部任職八年,看過無數地方官員的政績奏報,大多是“重修廟宇”“立功德碑”這類表麵文章,像這樣實打實投入資源,為貧苦百姓子弟辦學的舉措,實屬罕見,更何況是在雲州這樣的邊塞之地。
“王大人,這邊請。”陳安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現實。
府衙比王禮預想中還要簡樸。沒有高大氣派的門樓,沒有彰顯威嚴的石獅照壁,隻是一座尋常的青磚院落,唯一不同的是門口值守的兵卒站姿挺拔,眼神銳利,透著一股不同於尋常衙役的精氣神。見陳安帶人過來,兵卒們整齊行禮,隨後側身放行。
正廳內,蕭辰正端坐案前,翻閱著一份文書。聽到腳步聲,他抬起頭,放下手中的紙筆,起身相迎:“王大人,一路辛苦。”
王禮連忙整理了一下衣袍,鄭重躬身行禮:“下官周文禮,見過殿下。”
“不必多禮,坐。”蕭辰抬手示意,親自為他斟了一杯熱茶,遞到桌前,“從京城到雲州路途遙遠,大人走了幾日?”
“二十二日。”王禮雙手接過茶盞,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中稍定,“下官接到調令後不敢耽擱,當日便收拾行裝出發了。”
蕭辰的目光溫和地落在他身上,細細打量。王禮年過四十,麵容清瘦,眉宇間帶著幾分書卷氣,眼神卻沉穩通透。身上的文士袍雖舊,卻漿洗得乾乾淨淨,一看便知是品行端正、生活簡樸的寒門之士——有才學,有抱負,卻因缺乏背景,在吏部那樣的地方被邊緣化,鬱鬱不得誌。
“王大人在吏部任職八年,一直擔任員外郎一職?”蕭辰緩緩開口。
“是。”王禮坦然應下,語氣中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無奈,“下官是景元十二年的進士,三甲第六十七名。同年大多外放州縣任職,下官因庶吉士考校優等,得以留任吏部。隻是在下性情愚鈍,不善逢迎鑽營,故而八年未曾挪動半步。”
平淡的話語中,藏著多少辛酸,蕭辰心中瞭然。吏部乃六部之首,掌管全國官員的升遷調任,曆來是權貴博弈的核心之地。在那樣的地方,能力固然重要,但若不懂站隊逢迎,即便再有才學,也隻能被束之高閣。
“王大人可知,為何調你來雲州?”蕭辰話鋒一轉。
王禮沉默片刻,緩緩說道:“六皇子殿下曾派人傳話,說雲州欠缺一位掌管文教的同知。下官在吏部任職期間,曾參與修訂過地方學政條例,或許正因如此,才被選中調任此地。”
他說得委婉,但兩人都心知肚明——這是六皇子在京城暗中運作的結果,王禮,便是蕭辰在朝中佈下的第一顆棋子。
“雲州如今確實人才匱乏。”蕭辰放下茶盞,語氣誠懇,“不隻是欠缺掌管文教的官員,更欠缺懂規製、通政務的能吏。王大人在吏部任職八年,熟悉朝廷典章製度,通曉官員考評流程,這些才學,正是雲州當下最需要的。”
王禮抬起頭,迎上蕭辰的目光。這位七皇子的模樣,與他在京城聽聞的傳聞截然不同。沒有皇子的驕矜傲慢,沒有武將的粗豪霸氣,反而透著一股沉穩練達的氣度,眼神銳利卻不逼人,話語平和卻擲地有聲,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服。
“殿下,”王禮斟酌著措辭,語氣鄭重,“下官既然奉旨前來雲州赴任,自當儘心竭力,為雲州百姓效力。隻是下官初來乍到,對雲州的文教現狀一無所知,還請殿下指點方向。”
蕭辰看向一旁的陳安:“陳主簿,你給王大人詳細介紹一下雲州的文教情況。”
“是,殿下。”陳安立刻取出一份卷宗,遞到王禮麵前,“王大人,雲州目前共有官學一所,設於州城之內,現有生員二十三人,授課先生三位;私塾九所,零散分佈在各鄉,學生多則十幾人,少則三五人。除此之外,殿下還特意開辦了‘育才堂’一所,專門招收貧苦子弟入學,不僅免費教學,還管一頓午飯,如今已有八十多名孩童就讀。”
王禮一邊認真傾聽,一邊低頭記錄,眉頭漸漸皺起:“生員僅二十三人……這數量太少了。按朝廷規製,雲州這等規模的州府,官學生員至少應在五十人以上。私塾九所也遠遠不足,雲州下轄三縣十八鄉,若要保障孩童就學,至少需要三十所蒙學才夠。”
“正因如此,才需要王大人前來整頓。”蕭辰的聲音適時響起,“雲州要辦的,不隻是簡單的官學與私塾。我要的,是一套完整的文教體係——州城設官學,縣城設縣學,大鄉設鄉塾,小村設蒙館。讓貧苦子弟都能免費入學,讓聰慧之人能逐級深造,真正做到教化普及。”
王禮心中一動:“殿下所言,莫非類似前朝的‘社學’製度?”
“有相似之處,但更為完善。”蕭辰點頭,“前朝社學僅教授蒙童識字,我要打造的,是從蒙學到州學的完整晉升鏈條。更重要的是,教學內容不能隻侷限於四書五經,還要加入算學、農技、醫理等實用之學,培養真正能治理地方、造福百姓的人才。”
“這……”王禮麵露猶豫,“殿下,朝廷規製嚴明,地方官學隻能教授四書五經,以備科舉取士。若貿然加入實用之學,恐怕有違規製,會引來非議。”
蕭辰淡淡一笑:“規製是死的,人是活的。雲州地處邊疆,民生凋敝,百姓困苦,我們最需要的不是隻會死讀聖賢書的秀才,而是懂實務、能做事的人才。王大人在吏部八年,見過的官員不計其數,想必也清楚,真正能把地方治理好的官員,未必是科舉出身最頂尖的,而是在實踐中摸爬滾打出來的實乾家。”
王禮沉默了。
蕭辰的話,恰恰說到了他的心坎裡。他在吏部審閱過無數官員檔案,見過太多“文章錦繡、理政無方”的進士,也見過不少“出身低微、實績卓著”的舉人。可朝廷用人,曆來首重科舉出身,寒門士子即便再有才學、再懂實務,也難有出頭之日。這正是他八年仕途鬱鬱不得誌的根源。
“殿下,”王禮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堅定,“您要下官怎麼做,儘管吩咐!”
“先摸清底細,再製定章程。”蕭辰沉聲說道,“給你一個月的時間,走遍雲州三縣,實地探查各地的文教實情。之後,擬一份《雲州文教振興疏》,內容要具體,措施要可行。需要多少經費,需要多少人手,如何分步實施,都要寫得明明白白。”
“下官領命!”王禮重重點頭。
“還有一件事。”蕭辰補充道,“雲州如今接納了不少流民落戶,這些流民之中,或許有識字斷文之人,甚至有功名在身卻落魄潦倒之輩。你在走訪過程中多留意,若是發現真有才學、品行端正之人,可直接舉薦到府衙任職。雲州缺人,用人隻看才能,不問出身背景。”
隻看才能,不問出身背景。
這簡單的八個字,如同一道暖流,瞬間淌遍周文禮的全身。他在吏部八年,見慣了任人唯親、論資排輩的齷齪事,從未想過,竟能在偏遠的雲州,聽到這樣一句公道話。
“下官必定不負殿下所托!”王禮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送走王禮後,陳安重新回到書房。
“殿下,這位王大人,看著倒是個踏實做實事的人。”陳安斟酌著說道。
“希望如此。”蕭辰走到窗前,望著院中初升的朝陽,“六皇子來信說,他為人正直,能力出眾,隻是在吏部受排擠纔不得誌。這樣的寒門官員,若是用好了,便是一把鋒利的利刃;可若是心懷二心,也會成為傷及自身的隱患。”
“殿下覺得他可靠嗎?”陳安低聲問道。
“現在還不好說。”蕭辰搖頭,“讓他先做事吧,看他如何做,看他與什麼人交往。你派人暗中留意他的行蹤舉動,但切記不要打草驚蛇,免得引起他的猜忌。”
“是,下官明白。”
陳安退下後,蕭辰獨自站在地圖前,指尖輕輕落在雲州的位置上。
王禮的到來,標誌著他在朝中的佈局正式拉開了序幕。一個五品員外郎,在京城或許掀不起什麼風浪,但在人才匱乏的雲州,卻能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
更重要的是,王禮的調任,本身就是一個訊號——向那些在朝中鬱鬱不得誌的寒門官員傳遞訊號:雲州有施展抱負的舞台,七皇子用人不拘一格。
這個訊號傳出去,必然會讓更多有識之士動心。
正思忖間,趙虎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神色凝重:“殿下,有情況。”
“說。”蕭辰頭也未抬。
“咱們安插在秦州的眼線傳回訊息,這幾天有好幾撥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打聽雲州的情況。”趙虎壓低聲音,“有扮成商人的,專門打聽雲州商行的生意往來;有扮成讀書人的,追問學堂和醫館的細節;還有幾個,看著像是官麵上的人,隻是沒穿官服,問得格外細致,尤其是鹽場和鐵器作坊的事。”
蕭辰的眼神驟然一凝:“鹽場和鐵器?”
“是。”趙虎點頭,“他們反複打聽雲州有沒有私鹽外流,匠作坊的鐵器產量多少,還有龍牙軍的裝備情況。咱們的人沒敢多說,隻推說不清楚,或是故意往無關的方向引導。”
“做得好。”蕭辰沉吟片刻,“這些人的來路查清了嗎?”
“還在追查。”趙虎說道,“不過其中一撥人,是從京城方向過來的,到秦州後換了馬車,雇了本地向導。據向導說,這些人出手闊綽,但說話做事格外小心,不像普通的商旅。”
京城來的人。
蕭辰心中警鈴大作。太子雖被禁足,但太子黨的勢力依舊盤根錯節;三皇子那邊,也絕不可能對雲州的崛起視而不見。這些人,大概率是各方勢力派來探查虛實的。
“繼續盯著他們。”蕭辰沉聲吩咐,“若是他們要來雲州,不必阻攔,也不要打草驚蛇,暗中觀察他們的行蹤,看他們接觸什麼人、做什麼事。另外,通知各關口的兵卒,加強查驗力度,但要做得自然,不要顯得異常,免得打草驚蛇。”
“是!屬下這就去安排!”趙虎領命退下。
書房內重新恢複寂靜,蕭辰在原地踱了幾步,神色愈發凝重。
樹欲靜而風不止。雲州剛有起色,各方勢力的眼睛就已經盯了上來。這雖然在他的預料之中,卻比預想中來得更早、更急。
他必須加快步伐,儘快讓雲州強大起來。
出乎蕭辰意料的是,周文禮的做事效率,遠比他預想中要高。
到雲州的第三天,王禮便帶著兩個書吏,騎著府衙配的駑馬出了城,開始逐鄉走訪。他沒有擺任何官架子,也沒有前呼後擁的隨從,隻背著簡單的行囊,帶著筆墨紙硯,一個鄉一個鄉地走,一個村一個村地查。
白天,他實地檢視學堂舊址,與鄉紳、塾師、學生家長促膝長談,詳細詢問文教方麵的難處;晚上,他便住在簡陋的鄉驛或百姓家中,就著油燈整理筆記,梳理當日的所見所聞。
十天後,王禮返回州城,帶回了厚厚一摞寫滿字跡的筆記,臉上雖帶著疲憊,眼神卻愈發清亮。
“殿下。”書房內,王禮將筆記攤開在案桌上,語氣沉穩,“下官這十天走遍了雲州三縣十二鄉,實地檢視了官學一所、私塾九所、育才堂一所,走訪了二十七位鄉紳、十四位塾師,還有上百位學生家長,總算摸清了雲州文教的真實情況。”
他指著筆記上的記錄,一一說道:“目前雲州文教主要存在四大問題。第一,師資極度匱乏。十四位塾師中,隻有三位是秀纔出身,其餘都是落第童生,甚至隻是粗通文墨的老夫子,教學水平參差不齊,難以保證教學質量。”
“第二,學舍破敗不堪。九所私塾中,有五所是借用祠堂、廟宇辦學,三所是塾師自家的廳堂,隻有一所是專門修建的學舍。這些學舍大多年久失修,漏雨透風,冬天寒冷刺骨,夏天悶熱難當,根本不適合讀書治學。”
“第三,學生流失嚴重。農忙時節,家家戶戶都需要人手,孩子們大多要回家幫忙務農,學業被迫中斷;貧苦家庭的孩子,往往讀上一兩年,就因為生計所迫被迫輟學,能堅持讀完蒙學的寥寥無幾。”
“第四,教材嚴重短缺。除了州城官學有完整的四書五經刻本,其餘私塾大多隻有《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等蒙學讀物,而且多是手抄本,錯字、漏字比比皆是,嚴重影響教學效果。”
蕭辰認真傾聽著,不時點頭,等他說完後問道:“針對這些問題,你有什麼解決辦法?”
王禮立刻翻開另一本冊子,遞到蕭辰麵前:“下官已草擬好《雲州文教振興疏》,核心是要做四件事,徹底扭轉雲州文教的落後局麵。”
“第一,大興學堂建設。州城官學進行擴建,新增學舍二十間,擴大招生規模;三縣各新建縣學一所,大鄉設立鄉塾,小村設立蒙館,力爭三年內實現‘鄉鄉有塾,村村有蒙’的目標,讓所有孩童都能就近入學。”
“第二,著力培養師資。設立‘師範館’,招募識字斷文的青年男子入學,進行半年的集中培訓,重點教授基礎經義與蒙學教法。結業後,分配到各鄉塾、蒙館任教,月俸由府衙統一支付,解決師資短缺的問題。”
“第三,編纂實用教材。組織人手編纂《雲州蒙學讀本》,除了傳統的蒙學內容外,專門加入雲州地理、四季農事、衛生防病等實用知識。刊印成冊後,免費發放給各學堂、私塾,解決教材短缺的問題。”
“第四,設立助學機製。開設‘助學倉’,一方麵鼓勵富戶捐糧捐錢,另一方麵由府衙進行補貼,為貧苦學子提供每日一餐的夥食;農忙時節專門設立‘農假’,既不耽誤百姓農事,也不中斷學子學業,減少學生流失。”
蕭辰一邊聽,一邊仔細翻看疏文,眼中漸漸露出讚許之色。疏文條理清晰,措施具體可行,甚至連每一項舉措的預算都列得明明白白:第一年需白銀五千兩,第二年三千兩,第三年後,隨著各項產業發展,文教經費可實現自給自足。
“五千兩白銀,可不是個小數目。”蕭辰抬頭說道。
“下官早已算過這筆賬。”王禮早有準備,從容回應,“雲州商行上月利潤已有兩千兩,下月隨著商路進一步暢通,利潤還會大幅增加,足以支撐初期的經費開支。而且修建學堂時,可發動鄉民出工,府衙隻需提供飯食即可,能節省大量工錢;教材刊印可交由匠作坊承接,成本也能控製在最低。”
蕭辰看著他,忽然問道:“王大人在吏部任職時,做事也是這般雷厲風行、細致周全嗎?”
王禮苦笑一聲:“在吏部,做事快不如做事穩,做對事不如跟對人。下官性子耿直,不懂圓滑變通,那些務實的舉措往往難以推行,久而久之,便也沒了施展的空間。”
“所以才被排擠?”
“是。”
蕭辰笑了,語氣誠懇:“那在雲州,你儘可以放手去做。隻要是為了雲州好,為了百姓好,無論遇到什麼困難,本王都會支援你,不必有任何顧慮。”
一股暖流瞬間湧上王禮的心頭,他起身躬身,鄭重行禮:“謝殿下信任!下官定不辱使命!”
“不過,”蕭辰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做事要有分寸,不可急功近利,更不能勞民傷財。你可以先選兩個基礎好的鄉試點,等試點成功後,再逐步向全雲州推廣。另外,教材編纂要格外謹慎,實用知識可以多加,但不要觸及朝廷的忌諱,免得給人留下攻訐的把柄。”
“下官明白!”
“還有一件事。”蕭辰補充道,“你在走訪過程中,多留意那些流民中的人才。若是發現懂算學、農技、醫理之人,不管出身如何,都可以舉薦到府衙任職。雲州現在正是用人之際,這些實用型人才,比隻會讀死書的秀才更重要。”
“下官記下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王禮彷彿換了一個人。
在吏部時的沉悶、謹慎與壓抑,儘數被雷厲風行的實乾所取代。他親自跑到匠作坊,盯著工匠們打造結實耐用的課桌椅;親自去紙坊,與坊主商討教材用紙的價格與質量;親自去育才堂,給孩子們上課,實地摸索適合貧苦子弟的教學方法。
更讓陳安驚訝的是,王禮還真的從流民中發掘出了不少人才。
一個名叫吳明生的老秀才,本是江南人,因家鄉遭遇水災,被迫流落雲州。他不僅精通經義,還通曉水利算學,年輕時曾參與過家鄉的堤壩修築工程,有著豐富的實踐經驗。
一個名叫孫婉的婦人,出身醫戶之家,不僅懂醫術,還識文斷字,丈夫在逃荒路上病逝,她獨自一人帶著兩個孩子艱難求生,卻始終保持著善良正直的品性。
還有一個名叫趙四的年輕人,雖是落第童生,卻有著極高的算學天賦,心算速度堪比算盤,尤其擅長田畝計算、糧倉容積測算等實用算學。
王禮將這些人的情況詳細整理後,上報給蕭辰,建議予以錄用。蕭辰二話不說,全部準奏——任命吳明生協助負責水利工程,孫婉前往惠民醫館擔任女醫,趙四則調入府衙擔任書吏,專門負責覈算各項開支。
訊息傳開後,在流民中引起了軒然大波。
原來在雲州,真的不問出身、不問來曆,隻要有真才實學,就能得到重用,就能有出頭之日!
一時間,主動到府衙自薦的流民絡繹不絕。有會木工的,有會打鐵的,有會養馬的,甚至有一位年近七旬的老陶匠,聲稱自己能燒出比秦州更好的瓷器,主動要求為雲州效力。
陳安雖然忙得腳不沾地,心中卻充滿了喜悅——雲州缺的,正是這些有手藝、有技藝的實乾人才,他們的到來,無疑會讓雲州的發展更添動力。
二月十五,王禮選定的兩個試點鄉正式動工建學堂。
鄭家鄉和安平鄉,都是蕭辰之前重點扶持的地方,百姓們深受其益,對府衙的舉措極為支援。聽說要建學堂,讓孩子們免費讀書,鄉民們紛紛自發出工,不要工錢,隻求府衙管一頓飽飯。府衙及時調撥了木材、磚瓦等物料,匠作坊也派來了經驗豐富的工匠,現場指導施工。
王禮更是忙得腳不沾地,每天往返於兩個鄉之間,監督施工進度,解決施工過程中遇到的各種問題。晚上回到州城,還要熬夜整理教案,培訓師範館的學員,短短半個月下來,整個人瘦了一圈,眼窩也陷了下去,但眼神卻亮得驚人。
那是才華得以施展的興奮,是抱負得以實現的激情,是找到人生歸宿的篤定。
二月二十,蕭辰特意召見了王禮。
“王大人,這半個月,辛苦你了。”蕭辰看著他疲憊卻精神的模樣,語氣溫和。
“下官職責所在,不敢言苦。”王禮嘴上說著客套話,臉上卻難掩興奮,“殿下,兩個試點鄉的學舍地基已經全部打好,按照目前的進度,三月中旬就能正式完工。師範館招募了二十名學員,已經開始集中培訓;《雲州蒙學讀本》的初稿也已經完成,請殿下過目。”
蕭辰接過厚厚一摞書稿,仔細翻閱起來。
《雲州蒙學讀本》共分三冊。第一冊以識字為主,除了常用漢字,還專門加入了“渠”“倉”“醫”“藥”“田”“禾”等與百姓生活、農事生產緊密相關的實用漢字;第二冊是常識普及,涵蓋了雲州地理、四季農事、衛生防病等知識,語言淺顯易懂;第三冊則是算學基礎,從最簡單的加減乘除,到田畝計算、糧倉容積測算、賦稅覈算等實用算學內容,循序漸進,條理清晰。
書稿編排合理,圖文並茂,還特意配上了簡單的插圖,便於孩童理解,完全符合蕭辰對實用文教的要求。
“很好。”蕭辰放下書稿,滿意地點頭,“就按照這個版本刊印。先印一千套,免費發放給各學堂、私塾。所需經費,從商行利潤中列支,你直接與商行對接即可。”
“是!”王禮重重點頭,猶豫了一下,又開口說道,“殿下,下官還有一個想法,不知當講不當講。”
“但說無妨。”
“下官想在雲州設立‘文教司’,專門統管全州的文教事務。”王禮語氣鄭重地說道,“目前雲州的文教事宜,分散在府衙各房負責,缺乏統一的規劃與協調,效率不高。設立專門的文教司統管,既能提高辦事效率,也便於進行長遠佈局,推動文教振興舉措的落地實施。”
蕭辰看著他,目光深邃:“你想擔任文教司的主事?”
“下官願毛遂自薦!”王禮毫不避諱,語氣堅定,“下官在吏部任職八年,熟悉朝廷的文教規製,也親眼見過太多地方文教的弊端。如今雲州文教剛剛起步,正需要一套係統的規劃和長遠的佈局,下官有信心把這件事做好!”
蕭辰沉吟片刻,當即拍板:“準了!文教司就由你牽頭設立,設主事一人,由你擔任。吏員編製五人,人選由你自行挑選,務必選那些踏實肯乾、通曉實務之人。文教司所需經費,單獨列支,定期向府衙彙報收支情況即可。”
王禮先是一愣,隨即眼中爆發出狂喜的光芒,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謝殿下!下官……下官定不辱使命!”
他心中清楚,這意味著什麼。在吏部八年,他始終隻是一個不起眼的員外郎,從未真正主管過一司事務。如今在雲州,蕭辰不僅給了他施展才華的舞台,還讓他獨當一麵,主管全州的文教事務。這份知遇之恩,他此生難忘。
離開書房時,王禮的腳步都變得格外輕快。
陳安正在廊下等候,見他出來,笑著上前道賀:“王大人,恭喜恭喜!”
“陳主簿客氣了,今後還要多仰仗你的支援。”王禮拱手回禮,語氣真誠。
“彼此彼此。”陳安頓了頓,湊近了一些,低聲說道,“周大人,有句話,下官不知當說不當說。”
“陳主簿但講無妨。”
“殿下用人,向來不拘一格,但最看重的,是忠心二字。”陳安的語氣變得鄭重,“雲州能有今日的局麵,是殿下帶著我們一點一點拚出來的,來之不易。咱們這些跟著殿下的人,不求榮華富貴,但求對得起殿下的信任,對得起雲州的百姓。”
王禮神色一正,鄭重說道:“陳主簿放心。王某雖不才,但知恩圖報、明辨是非的道理還是懂的。既已來到雲州,便是雲州之人,自當為雲州儘心竭力,為殿下效犬馬之勞,絕不敢有半分二心!”
“有王大人這句話,下官就放心了。”陳安笑了起來。
兩人相視一笑,之前的些許生疏與隔閡,在這一刻徹底消散。
這一刻,王禮才真正融入了雲州,融入了蕭辰麾下的這個團隊。
他不再是那個在吏部鬱鬱不得誌的寒門員外郎,而是雲州文教司的主事,是七皇子蕭辰信任的臣子,是這片正在崛起的土地上,肩負重任的一員。
而這一切,都被暗處一雙冰冷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府衙對麵的茶樓二樓,臨窗的位置坐著兩個身著商袍的中年人。他們看似在悠閒地喝茶閒聊,目光卻時不時越過窗外的人群,精準地落在府衙門口,將王禮與陳安的互動儘收眼底。
“那個就是王禮?”其中一人端著茶杯,低聲問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屑。
“正是。原吏部員外郎,剛調來雲州任同知,如今又被委以文教司主事之職。”另一人放下茶杯,眼神陰鷙,“看來這位七殿下,在朝中已經開始招兵買馬,拉攏人心了。”
“不過是個寒門出身的五品官,翻不起什麼大浪。”第一個人冷笑一聲。
“話不能這麼說。”另一人搖頭,“能在吏部那種地方待上八年而不被徹底排擠出去,絕非簡單角色。你看他這半個月的動作——建學堂、編教材、設文教司,每一步都走得紮實穩妥,顯然是在為長遠佈局。此人不可小覷。”
兩人沉默了片刻,氣氛有些凝重。
“主子有令,雲州的任何變化,都必須及時上報。”第一個人緩緩說道,“七皇子在邊疆坐大,對主子來說,絕非好事。”
“那咱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繼續盯著。”另一人眼神堅定,“重點盯緊鹽場和鐵器作坊,務必摸清他們的真實產量和流向。還有這個周文禮,密切關注他的行蹤,看他都和什麼人接觸,有沒有什麼把柄可抓。”
“明白。”
兩人又喝了一杯茶,便起身結賬,不動聲色地離開了茶樓。
他們沒有注意到,在他們離開後,茶樓的夥計收拾桌子時,目光掃過兩人坐過的位置,不動聲色地記下了他們的相貌特征,以及留在桌角的一枚特殊紋飾的玉佩碎片。
夜幕降臨時,這份詳細的情報便送到了趙虎手中。
趙虎看完情報,不敢耽擱,立刻拿著情報去見蕭辰。
“殿下,那兩個探子的底細查到了一些。”趙虎將情報遞了上去,“他們明麵上是秦州來的皮貨商,但咱們在秦州的眼線回報,他們到秦州不過三天,之前的行蹤完全查不到,顯然是刻意隱瞞了身份。”
蕭辰接過情報,仔細翻閱著,眼神漸漸變得冰冷:“看來,京城的有些人,已經坐不住了。”
“殿下,要不要屬下派人……”趙虎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語氣狠厲。
“不必。”蕭辰搖頭,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留著他們,還有用。他們想看什麼,就讓他們看些無關緊要的表麵文章。但鹽場的真實產量、軍工坊的運作情況、龍牙軍的實際兵力這些核心機密,絕不能泄露半分。”
“是!屬下明白!”
“另外,”蕭辰沉吟片刻,補充道,“你找個機會,把有人暗中盯著他的訊息透露給王禮。不用說得太明白,點到為止就好。看看他的反應,也算是對他的一次考驗。”
“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趙虎領命退下。
書房內再次恢複寂靜,蕭辰獨自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
夜色中的雲州城,燈火點點,透著一股安寧祥和的氣息。但誰也不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之下,早已暗流湧動。
王禮的到來,就像一塊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麵,激起了層層漣漪。這漣漪會擴散到多遠,會引來多少虎視眈眈的目光,現在還不得而知。
但蕭辰心中清楚,從這一刻起,雲州不再隻是邊疆的一座普通州府。
它已經成為天下棋盤上的一顆關鍵棋子,牽動著京城的神經,吸引著各方勢力的目光。
而他要做的,就是讓這顆棋子,從被動的棋子,變成掌控棋局的棋手。
讓雲州,從被動防守,轉為主動佈局。
寒門官員的投靠,隻是這場博弈的開始。
接下來,會有更多的人,更多的勢力,被捲入這場席捲天下的風暴之中。
而他,蕭辰,已經準備好了。
夜色漸深,寒星點點。
雲州的燈火,在無邊的黑暗中倔強地亮著,如同燎原的星火,雖然微弱,卻帶著不容阻擋的堅定。
終有一天,這星火會蔓延成熊熊烈火,燒遍這腐朽的天下,照亮一個嶄新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