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軍行至黑鬆林深處一處狹窄穀地。兩側山壁如刀削般陡峭,崖壁上垂掛著乾枯的藤蔓,穀道狹窄得僅容三騎並行通過。穀中光線昏暗得近乎壓抑,唯有頭頂漏下一線天光,勉強照亮蜿蜒向前的土路。鬆濤聲穿過穀口回蕩在崖壁之間,嗚嗚咽咽,更添幾分死寂的肅殺。
蕭辰勒馬停在穀口,抬手舉起千裡鏡仔細觀察。鏡中,穀道蜿蜒曲折,向深處延伸數丈後便被濃鬱的霧氣籠罩,模糊難辨。但空氣中已悄然彌漫開一股刺鼻的異味——是新鮮的馬糞混著皮革油脂的腥氣,縈繞不散,顯然不久前有大批騎兵在此活動。
「停。」他抬手示意,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七百將士瞬間止步,動作整齊劃一得彷彿一塊被驟然定格的鋼鐵。弩兵營將士已自發搶占兩側稍緩的高坡,弩箭儘數上弦,機括聲在寂靜的穀口輕響;工兵營士兵手腳麻利地在前方鋪設尖木,快速架起簡易拒馬,形成。
一輪箭雨過後,龍牙軍的陣中已有十餘人中箭。所幸大多是射在手臂、肩甲等非致命部位,魅影營的女兵們迅速穿梭在陣列中,動作麻利地為傷員包紮傷口,塗抹金瘡藥,整個過程有條不紊。
「不能再被動捱打了。」蕭辰眼神冰冷,迅速做出決策,「弩兵營聽令,改為拋射,覆蓋前方百步的穀道區域,阻斷北狄騎兵的衝擊路線!工兵營,立刻在陣前二十步處架設三道絆馬索,塗成土色,務必隱蔽!」
命令如流水般迅速傳達,全軍將士立刻執行。弩兵營迅速調整戰術,弩箭如雨點般拋射向前方的穀道,形成一道密集的箭幕。正在準備第二輪奔射的北狄騎兵被迫緊急勒馬,戰馬在箭幕前焦躁地打轉,不敢貿然前進。
工兵營的士兵則趁機行動,迅速在陣前拉起三道塗成土黃色的絆馬索,繩索離地一尺,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極難察覺。
獨眼大漢見狀,再次吹響了鷹笛。這一次的笛聲急促而雜亂,五十騎北狄騎兵開始緩緩後撤,但撤退時依舊保持著嚴密的陣型,不時回身射箭騷擾,試圖拖延時間。
「他們在拖時間。」楚瑤抬手擦去臉頰上被箭矢劃破的血痕,血痕順著臉頰滑落,更添幾分淩厲,「故意用小股兵力騷擾我們,就是想拖到我們心態急躁,主動犯錯。」
蕭辰何嘗不知對方的意圖。但他更在意另一個關鍵問題——北狄人既然設好了埋伏,為何隻派小股部隊反複騷擾?五十騎雖然精銳,卻絕不可能吃掉七百龍牙軍。
除非……他們在等援軍,或者在等更有利的時機。
「他們在等什麼。」蕭辰喃喃自語,眼神深邃,腦中飛速運轉。他忽然想起沈凝華此前提供的情報:北狄軍內部並非鐵板一塊,各部族的頭領對拓跋宏分配戰利品的方案早已不滿,彼此之間矛盾重重。
「楚瑤,」蕭辰猛地轉頭,壓低聲音問道,「你說,如果我們故意放走這隻獨眼狼,讓他回去向拓跋宏稟報,他會怎麼說?」
楚瑤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明悟:「殿下的意思是……故意示弱,讓他帶回錯誤的情報?」
「正是。」蕭辰點頭,語氣堅定,「傳令下去,弩兵營停止射擊,放開穀道一側的缺口,讓他們走。」
「什麼?」楚瑤再次愣住,雖有明悟,卻仍對這個決定有些意外。
「照做便是。」蕭辰語氣不容置疑。
軍令如山,縱使心中不解,龍牙軍的將士依舊迅速執行。弩兵營收起弩機,撤去了一側的封鎖,給北狄騎兵留出了一條撤退的缺口。
穀道外的五十騎北狄騎兵見狀,頓時麵麵相覷,顯然沒料到龍牙軍會突然放行,眼中滿是疑惑與警惕。獨眼大漢猶豫了片刻,盯著龍牙軍的陣型看了許久,見對方確實沒有追擊的意圖,終於一咬牙,吹響了撤退的鷹笛。
五十騎北狄騎兵不敢耽擱,迅速朝著缺口處疾馳而去,很快便消失在穀道深處。他們撤退的速度極快,卻始終保持著完整的陣型,顯然是訓練有素的精銳部隊。
蕭辰舉起千裡鏡,一直看著最後一騎北狄兵消失在視線儘頭,才緩緩放下鏡子。
「殿下為何要放他們走?」楚瑤終於忍不住再次問道。
「因為我們需要讓他們回去報信,而且是報一封『錯誤』的信。」蕭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神銳利,「那個獨眼大漢,看他的裝束和指揮姿態,應該是拓跋宏麾下蒼狼衛的百夫長,是拓跋宏的嫡係。他回去之後,必然會向拓跋宏稟報,說我們龍牙軍雖然弩箭犀利、陣型嚴密,但膽子極小,隻敢被動防守,不敢主動出擊。」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但其他部族的頭領聽到這個訊息,會怎麼想?他們本就對拓跋宏心懷不滿,見蒼狼衛的五十騎都能『嚇退』七百龍牙軍,隻會覺得拓跋宏此前誇大了龍牙軍的實力,覺得我們根本不足為懼。到時候,他們必然會心生輕敵之意,甚至可能不聽從拓跋宏的統一排程。」
楚瑤眼中瞬間亮起,徹底明白了蕭辰的深意:「他們會輕敵!各部族之間的矛盾也會加劇,我們就能趁機找到突破口!」
「不止是輕敵。」蕭辰翻身上馬,目光再次投向穀道深處,「各部族頭領的軍令一旦打了折扣,拓跋宏的埋伏計劃就會出現漏洞。到時候,真正的戰機就來了。」
他高聲下令全軍:「繼續前進!記住,接下來的行進速度要更慢,陣型要更『保守』,弩兵營的弩箭始終對準兩側山壁,做出一副畏首畏尾、如驚弓之鳥的模樣。我們要讓所有盯著我們的北狄人都相信,龍牙軍是一支隻敢防守、不敢進攻的軍隊。」
「末將明白!」
大軍再次開拔。這一次,行進速度慢如蝸牛,陣型也刻意擺出保守的防禦姿態,弩兵營的士兵更是頻頻轉頭張望,彷彿時刻都在懼怕突襲——這一切,都是演給隱藏在暗處的北狄眼線看的。
但在蕭辰平靜的眼神深處,一盤更大的棋局已經開始佈局。
示弱,是為了讓敵人徹底麻痹大意。
放走獨眼狼,是為了讓他帶回足以擾亂敵軍軍心的錯誤情報。
而真正的殺招,還隱藏在更深的暗處,等待著最關鍵的時刻。
穀道儘頭,天光漸漸明亮起來。
而那裡等待他們的,或許不是預想中的重重伏兵,而是一個因為錯誤情報而徹底放鬆警惕的敵人。
戰爭,從來都不隻是刀劍的碰撞與血肉的搏殺。
更是情報的較量,是人心的博弈,是謀略的交鋒。
而這一局,蕭辰誌在必得,必須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