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漸緊,卷著枯黃草葉與細碎沙塵,掠過雲州城北十裡的曠野。此地背靠稀疏丘陵,往日人跡罕至,今已劃為禁地——外圍有身著百姓服飾、眼神銳利的暗哨警戒,內裡卻是熱火朝天的演訓景象。
這裡是蕭辰為龍牙軍新設的秘密演訓場。王府後園地窖雖隱蔽,終究侷促,難展成建製戰術演練。既得李贄「繳」獲的物資與初步穩固的後方,蕭辰決意將訓練推向更貼實戰、更重協同的新階段。
演訓場簡易劃分為五區:障礙跨越區、戰術推進區、弓弩射擊區、近身格鬥區,及一處模擬簡陋營寨的攻防演練場。此刻場中塵土飛揚,呼喝聲、兵器交擊聲、號令聲不絕於耳。
障礙區,趙虎赤膊而立,黝黑肌肉如精鐵鑄就,親率銳士營新兵操練蕭辰所創「特種障礙」課目。非尋常奔跑跳躍,而是融合攀爬高牆、穿越泥潭、低姿匍匐過藤蔓木樁(模擬鐵絲網)、搬運重物、越障射擊等一係列高強度、高難度專案。新兵汗透衣衫、氣喘如牛,卻無一人敢停——統領趙虎如不知疲倦的猛虎,始終衝在最前,不時回身怒吼,將落後者連拖帶拽往前趕。
「快!沒吃飽飯嗎?!想想你們在棚戶區挨餓的日子!想想李贄的狗腿子如何欺壓你們!如今有氣力、有飯吃、有刀槍!就給老子練出真本事!練成能護家人、能宰狗官的銳士!」趙虎的咆哮在曠野回蕩,粗野卻極具感染力。這些新兵多出身貧苦,對李贄政權深惡痛絕,又蒙王府收留、寄予希望,此刻在趙虎的激勵與嚴苛訓練下,眼中憋著一股狠勁,潛能被不斷激發。
戰術推進區,楚瑤則顯冷靜。她一身玄色勁裝,長發高束,鷹隼般的目光掃過演練小隊配合的龍牙軍老兵。十人一組,分三突擊小組與一支支援小組:突擊組呈三角陣型交替掩護前進,借地形地物疾進、匍匐、無聲手勢交流,動作乾脆,配合默契;支援組占據後方有利位置,持勁弩負責遠端壓製與預警。
「停!」楚瑤清冷出聲,演練小隊即刻靜止如雕塑。
她走到一組麵前,指著一處土坎:「此處第二突擊手暴露角度過大。若敵方設伏弩,你必先殞命。記住,未知安全區域,永遠保持低姿態,善用一切遮蔽——你的眼與耳,比身軀更重要。」
她又看向支援組弩手:「你站位看似穩妥,然風向變化會影響弩箭軌跡。需時刻感知環境,預判修正。龍牙軍不靠蠻力,靠腦子、靠配合、靠對環境的極致利用!」
無厲聲責罵,唯有精準冷酷的分析點撥。龍牙軍士兵對這位女將軍早已心服口服,不僅因其武力,更因其洞悉戰場細節、融現代戰術思想於古代實戰的卓越能力。每一次指點,都讓他們向「真正的精銳」更近一步。
蕭辰立在演訓場邊緣矮坡上,靜靜觀望。沈凝華侍立身側,手持炭筆木板不時記錄;夜梟如影隨形,肅立另一側。
「趙虎練兵,猛如火,能最快激發士兵血性與基礎戰力,適配銳士營正麵攻堅、悍勇無畏的定位。」蕭辰點評,「楚瑤練兵,冷如冰,重細節、配合與戰術素養,此乃龍牙軍成『特種』精銳之關鍵。二者互補,相得益彰。」
沈凝華頷首:「銳士營已初具規模,一百餘人裝備精良、士氣高昂,可作殿下正麵破敵之重錘,加上魅影營,雖魅影營人少點。此時的龍牙軍,卻皆為百戰精銳,裝備、訓練、待遇皆屬頂尖,乃殿下無堅不摧之利刃。
「無妨。」蕭辰道,「魅影營性質特殊,寧缺毋濫,楚瑤自有分寸。」他轉向夜梟,「李贄那邊,近日有何動靜?」
夜梟低聲回稟:「李贄表麵收斂,實則暗流湧動。撤銷戒嚴後,他遣人暗聯數家鄉紳,許以利誘穩固陣腳。同時,其殘餘影衛與親信活動愈加密集,正全力追查我軍物資儲備點與兵力部署——尤其此演訓場,他們似已察覺,昨夜外圍暗哨發現可疑蹤跡,未敢深入。」
「意料之中。」蕭辰神色平靜,「李贄不會坐以待斃。他示弱,一為迫於形勢,二為爭取時間摸清我軍底細,尋反擊之機。其派來刺探者,抓到了嗎?」
「擒獲一名外圍眼線,僅是拿錢辦事的江湖混混,所知有限。核心探子極為警覺,尚未落網。」夜梟答。
「放些『訊息』給他們。」蕭辰嘴角勾出冷意,「便說王府新獲北地良馬,正秘練騎兵;或言尋得前朝『神兵利器』圖譜,加急研製。真真假假,任其猜測。另,加強演訓場外圍警戒,再敢窺探者……」他做了個抹喉手勢。
「是。」夜梟眼中寒光一閃。
「還有,」蕭辰補充,「李贄欲和談,禮物雖拒,話可遞回。明日子時,我在王府見其『全權代表』。僅限一人,不得攜兵械,需在王府門外受搜身。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派人、派何人,又能說出什麼花樣。」
沈凝華若有所思:「殿下是想進一步試探李贄底線與內部情況?同時借機散佈訊息、混淆視聽?」
「一舉多得。」蕭辰目光深邃,「李贄若派人,說明其內部尚有溝通渠道與膽氣,可觀使者態度、探其虛實;若不敢派,或使者倨傲無禮,則更顯其外強中乾,亦可作進一步輿論攻擊之素材。至於會談本身……不過是拖延時間、心理博弈的棋步罷了。」
恰在此時,演訓場中央的攻防演練場傳來更烈喧囂。趙虎把銳士營扮「進攻方,防守方」,進行模擬攻防營寨對抗:銳士營士兵吼聲震天,進攻方結陣舉包鐵木盾,步步為營正麵強攻;防守方則善用營寨矮牆、拒馬、瞭望塔,以弓弩精準點射,擲石灰包(演練用無害粉末)擾敵,同時遣精乾小組從側翼悄然滲透,襲擾進攻方後方。
攻防激烈卻井然有序,進攻方的悍勇衝鋒與防守方的精準冷靜形成鮮明對比,又在演練規則框架下,展現出粗糲與精妙共存的戰場美學。
蕭辰頷首。趙虎與楚瑤已初步領會並貫徹其練兵思想:銳士營為重步兵與突擊隊,重正麵壓製的力量與氣勢;魅影營為全能特種隊,重以小博大、以巧破力、全方位掌控戰場。假以時日,兩支部隊若能默契配合,必能爆發出驚人戰力。
「假以時日……」蕭辰低聲重複,望向州府衙門方向,眼中銳芒凝聚,「李贄,你會給我這個時間嗎?還是說,你已在籌備最後的瘋狂?」
他預感李贄的「收斂」已近極限。這條老狗舔舐傷口、窺探虛實後,大概率會擇機發動傾儘全力的反撲,做困獸之鬥。
而蕭辰要做的,便是在他撲出前,將手中劍磨得更利,麾下軍練得更強,民心之牆築得更牢。
演訓場的喧囂隨風而來,那是力量成長的聲音,是新秩序破土的脈動。
磨劍礪鋒,隻為斬斷一切腐朽。暗箭雖在弦上,然利刃已寒光凜凜。
雲州的未來,不在州府衙門搖搖欲墜的旗杆上,而在這片塵土飛揚的曠野中,在這些汗流浹背、眼神堅定的士兵身上,在無數雙漸亮希望之光的百姓眼中。
蕭辰轉身,對沈凝華、夜梟道:「傳趙虎、楚瑤,明日演練結束後,所有隊正以上軍官,王府密室議事。為可能到來的最終對決,做好萬全準備。」
秋風更勁,卷動「炎」字大旗,獵獵作響。
山雨欲來,執劍者已立風暴之眼,靜候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