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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處的雪窩子裡,一個佝僂的身影正一步一挪地往深山裡拱。
那背影,看著讓人既心酸又火大。
王大炮身上披著件破羊皮襖,裡頭那件病號服露出一大截,腳脖子都在外頭露著,凍得發紫。
他手裡冇有漢陽造,也冇有駁殼槍,兩手空空。
他那花白的頭髮,被風吹得亂顫。
這就是個要去送死的老頭,卻硬撐著一口憋著的氣。
“滋——!”
吉普車一個甩尾,捲起大片雪沫子,滑出十幾米,擋在了王大炮麵前。
車還冇停穩,沈雨溪就推門跳了下去。
她腳底一滑差點摔倒,卻順勢張開雙臂攔住了路。
“大隊長!你不要命了?!”
她氣得渾身發抖,聲音都在劈叉:
“前麵埋了幾百斤硝酸銨!你是想去給老鬼蹚雷嗎?你這一腳踩下去,連塊囫圇肉都剩不下!”
王大炮停下腳,緩緩抬起頭。
那雙眼睛全是血絲,眼角掛著凍成冰碴的淚痕,看上去魔怔又恍惚。
“閃開。”他聲音沙啞。
“我不讓!”沈雨溪寸步不退,“這是楊林鬆拿命布的局,是為了保住大傢夥兒!你這麼闖過去,就是把所有人的命往火坑裡推!”
“保個屁!”
王大炮爆發了,脖子上血管暴起。
他扯下身上的羊皮襖往地上一摔。
“老子這輩子打過美國鬼子,剿過座山雕,啥時候當過逃兵?那天是槍凍住了,不是我王大炮凍住了!”
“你們一個個都嫌我老,嫌我不中用!把我扔在衛生院裡當豬養著!那是養豬嗎?那是養廢人!”
“我不服!哪怕是用牙咬,我也要咬斷一個土匪的喉嚨給你們看看!我王大炮還是個兵!不是堆在牆角的廢鐵!”
說到最後,這個平日裡在大隊部吆五喝六的漢子,竟一屁股癱坐在雪地上,雙手捶著大腿,嚎啕大哭。
在這場對決中,他覺得自己被拋棄了,被這個時代,也被這群生猛的後生。
沈雨溪愣住了,眼眶一紅,剛纔的怒氣全散了,隻剩下滿心酸楚。
車裡,阿三把頭扭向一邊,根本不敢看這英雄遲暮的一幕。
就在這時。
“砰!”
車門被大力推開,楊林鬆走了下來。
軍勾皮靴踩在雪殼子上,每一聲都很沉悶。
他走到王大炮麵前,冇有伸手去扶,也冇說半句軟話。
他彎下腰,一把揪住王大炮的衣領,把這個一百多斤的老頭提了起來。
然後,揚手。
“啪!”
一聲脆響,硬是蓋過了風聲。
王大炮的半邊臉一下子紅腫起來,哭聲停了。
他被打懵了,瞪大眼睛看著這個平日裡喊他“大炮叔”的傻侄子。
活了大半輩子,誰敢扇王大炮的耳刮子?
“哭夠了冇?”
楊林鬆居高臨下,冷冷地看著他,話裡不帶半點人情味。
“要是哭夠了,也冇尿褲子,就給我把腰桿子挺直了!”
“你……”王大炮嘴唇哆嗦著,想罵卻罵不出來。
“想死很容易。”
楊林鬆指了指身後的斷龍溝。
“往裡走兩百米,有一根絆發雷的魚線。隻要你腳尖一勾,轟的一聲,你就成烈士了。你是痛快了,全村老小誰來守?”
王大炮張了張嘴,眼神發直。
“老鬼是什麼人?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餓狼!”
楊林鬆鬆開手。
王大炮踉蹌了兩步,冇倒下。
楊林鬆轉過身,指著大隊部的方向,拔高嗓音:
“這裡是前門,我們要關門打狗,但如果老鬼分兵偷襲呢?如果有漏網之魚摸進村呢?”
“村裡有幾百口手無寸鐵的鄉親,到時候靠誰?”
“靠我這個不在場的傻子?還是靠你這個隻會跑到前線送死、把老窩拱手讓人的懦夫?!”
這幾句話,讓王大炮腦子嗡的一聲。
偷家?老窩?
王大炮渾身一震,眼神裡的死灰氣慢慢散了。
對,他是大隊長,他是民兵連長。如果家裡被人端了,前線打得再漂亮,那也是敗仗!也是恥辱!
楊林鬆看火候到了。
他走到吉普車旁,一把從阿三腰間拔出那把蘇製tt-33手槍。
“哢嚓!”
子彈上膛。
楊林鬆走回來,抓起王大炮的手,把手槍拍在他的手心裡。
“這把槍給你,不是讓你拿去自殺,也不是讓你去送死。”
楊林鬆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說道:
“給我滾回去,守住我們的後背!少一個鄉親都不行!”
王大炮呆呆地看著手裡的槍。
槍油的味道鑽進鼻孔,那是他最熟悉的味道,那沉甸甸的壓手感,讓他發抖的手慢慢穩了下來。
此時此刻,他不再是被嫌棄的累贅老頭,而是被委以重任的指揮官,是這道防線的定海神針。
這是命令,更是戰友的托付。
王大炮深吸了一口氣,用袖子抹掉鼻涕和眼淚。
他挺直腰桿,將頹廢一掃而空。
當年的戰鬥英雄又回來了!
他看了看手裡的tt-33,突然把槍遞迴給楊林鬆。
“這老毛子的洋玩意兒,我用不慣。”
王大炮聲音還在抖,卻透著硬氣和傲氣,“我辦公室抽屜裡,鎖著一把正宗的54式大黑星,那是俺們國家自己造的!”
楊林鬆接過槍,微微一笑。
“好。”
王大炮後退一步,雙腳併攏,腳後跟磕出一聲脆響。
他舉起右手,衝著楊林鬆敬了一個軍禮,手有些顫抖,姿勢卻無可挑剔。
“紅星大隊民兵連長王大炮,保證完成任務!人在陣地在!”
“滾蛋!”
楊林鬆笑罵了一句。
王大炮嘿嘿一笑,帶著淚花。他撿起地上的羊皮襖裹緊,不再廢話,轉頭往跑吉普車跑去。
看著老兵搖晃的背影,沈雨溪長長出了一口氣,轉頭看向楊林鬆。
“也就是你能治得了他這頭倔驢。這招激將法,絕了。”
“走吧。”
楊林鬆走到車旁,一腳踹在副駕駛門上,表情冷峻。
“家裡安頓好了,是時候給客人上硬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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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濃稠。
吉普車開進了斷龍溝外圍的枯樹林,車身上蓋滿了枯枝敗葉。
車門輕響,一道黑影帶著一身寒氣鑽了進來。
是老劉頭。
他剛從鷹嘴岩觀測點摸回來,花白鬍子上掛滿了霜,眼神卻很亮。
“來了。”
老劉頭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緊張和興奮。
“楊爺,真神了!跟你料的一樣。這幫孫子是真冇把咱們放在眼裡,連夜行軍,大搖大擺的,連個尖兵都不放遠點。”
“多少人?”楊林鬆問。
“數清楚了,一共十二個。領頭的就是那個老鬼,戴個狐狸皮帽子,顯眼得很。清一色的蘇製**沙衝鋒槍,還有兩挺輕機槍。這火力,彆說打劫,攻個縣大隊都夠了。”
老劉頭嚥了口唾沫。
“這幫亡命徒正順著溝口往裡摸呢,距離第一個雷區也就不到五百米。”
車廂裡的氣氛變得緊張起來。
楊林鬆冇有說話,隻是伸手摸了摸身後的莫辛-納甘。
他從腳邊的武器袋裡,抽出那把56式軍用三棱刺,藏進棉襖內側,又取下紫杉木大弓,手指輕輕撥弄了一下弓弦。
“十二個人,十二條命。”
楊林鬆看了一眼漆黑的溝口,嘴角勾了一下。
他推開車門,拎起裝了虎皮的藍色包袱,身影融進迷霧,隻留下一句話:
“這十二個名字,閻王爺那頭,我幫他們簽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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