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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鬆沉默著。
他看著忽明忽暗的煤油燈芯,腦海裡閃過那天在縣收購站的畫麵。
那個看到自己臉就失態的中年男人,那個一提起楊衛國就紅了眼眶的老兵。
他爹留給他的,不止是一身硬骨頭,還有一張在這年代絕對好使的通行證。
良久,楊林鬆把手裡的菸捲掐滅在桌角。
“睡覺。”
他直起身,伸了個懶腰,語氣平淡。
“都去睡幾個小時。天亮之後,阿三開車,送我去縣城。”
老劉頭一愣:“楊爺,您有路子?這可不是三斤五斤,是三百五十斤啊!”
楊林鬆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冷風吹在他的臉上,卻吹不散他眼底的精光。
“我爹雖然不在了,但這塊招牌還在。”
他回頭,目光灼灼。
“我這張臉加上楊衛國兒子的名頭,應該值這三百五十斤化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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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還冇亮透,縣城的街道灰撲撲的。
一輛吉普車帶著寒氣,吱嘎一聲,橫在了縣土特產收購站的鐵門前。
楊林鬆坐在副駕駛,雙手插在棉襖袖筒裡,眼皮半耷拉著養神。
後天就是跟老鬼那幫悍匪約定的日子。
時間很緊,要是搞不到這最後的主藥,之前的佈局全是扯淡,大傢夥兒都得把命搭進黑瞎子嶺。
阿三哈出一口白氣,牙齒打著架:
“楊爺,這可是公家單位。聽說這化肥審批比生孩子還難,咱就這麼硬闖?這要是耗上一天,那幫孫子恐怕就……”
“閉嘴。”
楊林鬆把袖子裡的手抽出來,搓了搓僵硬的臉。
“耗不起也得耗。”
話音剛落,大鐵門哐噹一聲開了。
王建軍披著件舊軍大衣,手裡提著個熱水瓶。
“這麼早?”
王建軍把兩人迎進傳達室,倒了兩杯熱水遞過去。
“林鬆啊,啥事這麼急?是不是家裡冇糧了?叔這兒還有點全國糧票……”
楊林鬆接過搪瓷缸子,開門見山:
“王叔,我不借糧,我借化肥。”
“化肥?”王建軍樂了,“這點小事值當跑一趟?要多少?幾十斤碳銨我給你寫個條子,你去公社拉就行。”
“三百五十斤。”楊林鬆抬起眼皮,“要硝酸銨。”
“噗!”
剛喝進嘴裡的一口茶沫子,被王建軍噴了個漫天花雨。
“多少?!”
王建軍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冇拿穩,他瞪著眼睛看著楊林鬆。
“三百五十斤?還是硝酸銨?!你小子瘋了?”
他幾步跨過來,壓低聲音:
“你知道那是啥嗎?那是管製品!這玩意兒稍微處理一下就是開山炸藥!一家一戶頂天了分十斤八斤當追肥用。你要三百多斤,你是打算把咱們縣城的後山給平了嗎?”
楊林鬆麵不改色,臉上的精明勁兒散去,嘴角一咧,換上了一副憨直又死倔的表情。
“王叔,我也冇法子啊。”
楊林鬆把手裡的缸子重重往桌上一頓,脖子一梗,傻乎乎地說,
“家裡分家就給兩間破房,周圍全是凍土疙瘩。眼瞅著開春了,我要是不把那片荒地開出來種上土豆苞米,我得餓死!我餓死冇啥,要是給大隊拖後腿,那就是覺悟不高!”
“那也不能用硝酸銨啊!那勁兒太大了,燒苗!”
“勁兒大纔好使!”
楊林鬆開始耍無賴。
“俺爹是烈士,我是烈士遺孤。大隊裡都看著呢,我要是種不出莊稼,那不是丟俺爹的人嗎?反正我不管,就要勁兒大的,一次把地餵飽了,省事!”
這理由爛得要命,簡直就是胡攪蠻纏。
但配上楊林鬆那張酷似老首長的臉,還有這股子渾不吝的傻勁兒,王建軍是一點脾氣冇有。
“你這孩子,怎麼是個死腦筋……”
王建軍直搓手,在屋地上轉了兩圈,鞋底蹭得地麵吱吱響。
楊林鬆不說話,就那麼直勾勾地盯著他。
王建軍歎了口氣,心還是軟了。
“等著!”
他走到牆角的辦公桌前,抓起手搖電話,用力搖了幾圈。
“接縣社農資股!找李股長!”
電話通了。
王建軍捂著話筒,弓著身子,聲音壓得很低。
“老李啊,是我,建軍……對對對,有個急事。烈士家屬,楊衛國老首長的兒子……對,要開荒,急用肥……哎呀,誤了農時這孩子就冇活路了……你就通融通融,算我的……”
足足磨了十分鐘,王建軍才掛了電話,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
“行了。”
王建軍長出一口氣。
“李股長鬆口了。看在老首長的麵子上,這屬於特事特辦。他說隻要我擔保,可以先出庫,三天內把手續補齊就行。”
阿三在旁邊聽得直樂,剛想誇一句楊爺麵子大。
王建軍的眉頭卻皺成了川字,點了根菸,吸得腮幫子深陷。
“彆高興得太早。批是批了,但這貨能不能拿出來,還得看閻王爺同不同意。”
楊林鬆眉毛一挑:“怎麼說?”
“守農資倉庫的,是劉海。”
聽到這個名字,楊林鬆玩味地笑了笑。
“劉海?上次那個想坑我狼皮的劉扒皮?”
“就是他。”
王建軍吐出一口菸圈,臉色難看。
“上次狼皮那事兒之後,我寫了舉報材料。縣裡為了平民憤,把他從收購站這個肥缺上撤了,給了個行政警告,發配去守冷庫。”
“這小子心眼比針鼻兒還小,平時就愛拿著雞毛當令箭。現在咱落他手裡了,又要的是管控物資,還冇有書麵批文……”
王建軍搖搖頭。
“難搞。按農資管理條例,五十斤以上必須見紅頭檔案,他要是拿這個卡咱們,一點轍冇有。”
楊林鬆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領,把傻子的表情收斂了幾分。
“熟人好啊。”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有點冷。
“熟人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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