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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隊部裡的燈泡鎢絲快斷了,半死不活地閃著,王大炮投在牆上的影子也跟著忽濃忽淡的。
王大炮結束通話電話,臉上帶著歉意,看著正騎在長條凳上的楊林鬆。
“大侄子,那麵……明兒怕是吃不成了。”
他搓了搓手,語氣裡帶著哄自家傻兒子的無奈。
“剛纔公社武裝部來了電話,說明天一早就要派車來提人。那洋鬼子是重要證人,咱得守著交接,一步都離不開。”
“不嘛!不嘛!”
楊林鬆把嘴一撇,兩條大長腿在凳子下亂蹬,把結實的長條凳晃得嘎吱慘叫。
“大炮叔騙人!大炮叔放大炮!我要吃大寬麵!要多放肉臊子!還要喝汽水!”
“哎呀,這咋能是騙呢?這是公事!是革命任務!”
王大炮急得抓耳撓腮,隻能從兜裡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一股腦塞進楊林鬆手裡。
“聽話!等把人送走了,叔立馬帶你去,管夠!成不?”
楊林鬆剝開一顆糖塞進嘴裡,腮幫子鼓起一塊,氣鼓鼓地不說話了,眼角還硬擠出兩滴淚花。
看著是在發孩子脾氣,可藏在那層憨傻皮囊下的心,卻明白著呢。
棕鬍子中午剛醒,公社武裝部的電話晚上纔到。
這纔是正常的行政效率,一層層上報,一層層審批,冇個大半天根本下不來檔案。
可那個被自己打斷鼻梁骨的墨鏡男呢?
他在棕鬍子醒來後不到一個小時,就帶著全套假證件殺到了衛生院。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夥冒牌貨根本冇走任何流程。
他們是在棕鬍子睜眼的那一刻,就收到了訊息。
衛生院裡有內應。
而且這個內應,就在病房的眼皮子底下。
……
夜深了。
衛生院走廊裡的煤爐子燒得正旺。
兩個負責值夜的民兵裹著軍大衣,抱著步槍坐在長條椅上,腦袋一點一點的。
楊林鬆出現在衛生院門口。
既然有鬼,那就把鬼捉出來。
他冇有走正門,傻子纔會那麼乾。走廊內的木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哪怕再輕也會有聲響,而且萬一那隻鬼正躲在某個角落裡盯著呢?
楊林鬆來到通往後院的雜物間窗前。
老式的鐵鉤插銷,防不住他。
他從袖口摸出一片薄鐵片,這是白天修花圈時剪下來的。
鐵片探入窗縫,輕輕一挑。
“哢噠。”
一聲輕響,窗戶開了一道縫。
楊林鬆身子一縮,鑽了出去。
外麵是刺骨的寒風,零下二十多度。
他隻穿了一件單衣,渾身肌肉繃緊,迅速調整到最佳戰鬥狀態。
二樓病房窗戶緊閉,外麵釘著橫七豎八的木板。
但這難不倒楊林鬆。
他手指扣住磚縫,腳尖點在牆麵上的凸起處,三兩下便攀上了二樓。
他再次拿出鐵片,將幾塊木板兩端的鐵釘撬鬆,清理出足夠大的缺口,再挑開插銷。
動作簡單流暢,連落在窗台上的積雪都冇驚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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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裡藥味很濃。
床上的棕鬍子眉頭緊鎖,嘴裡哼哼唧唧,顯然是在做噩夢。
突然,夢境變成了現實。
一隻大手無聲無息地掐住了他的咽喉。
棕鬍子猛然睜開眼睛。
他剛要張嘴呼救,那隻手的力量突然加重,他隻能發出“呃呃”的氣音。
棕鬍子瞪大了眼睛。
藉著一縷慘白月光,他看清了。
是那個傻大個!
不……不對!
他根本就不傻,白天的傻是裝出來的,那天在林子裡,他已經領教過這個大個的可怕!
他終於明白,那三個想滅他口的殺手輸得不冤。
棕鬍子渾身顫抖。
“噓。”
楊林鬆在嘴邊豎起一根手指。
“我鬆手。你若是敢發出一點聲音,我就弄死你。”
“懂?”
棕鬍子拚命眨眼,淚水順著眼角流進耳朵裡。
楊林鬆慢慢鬆開手,但手指依舊搭在他的頸動脈上。
“你是聰明人,應該知道現在的處境。”
楊林鬆拉過一張椅子坐下,看著他。
“黃五爺想讓你死,但我能讓你活。這是一道單選題,選錯了,就送你上路。”
“我……我說……”
棕鬍子已經能說話了,但聲音嘶啞。
“我隻是個跑腿的中間人……真冇見過王老闆本尊,他隻是個影子……”
“王老闆?”楊林鬆問。
棕鬍子嚥了口唾沫:“和我接頭那人,他們都叫他坤哥,他說他的老闆姓王。”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坤哥說,那個王老闆指名要東北虎皮,才肯把我們要的那批硬貨賣給我們。他在省城都有關係,很厲害。”
硬貨,就是那箱絕戶玩意兒。
王老闆,就是黃五爺。
楊林鬆眯起眼睛,這些阿坤臨死前都已經供出來了。
至於黃五爺,能動用軍用吉普車,能搞到蘇製重武器,還能把手伸到省城,這不僅僅是黑道那麼簡單。
這是一張很大的網,一張權錢勾結的黑網。
“信物呢?”
楊林鬆從懷裡掏出那個刻著“王”字的銀殼打火機,在棕鬍子眼前晃了晃。
“這玩意兒,哪來的?”
棕鬍子看了一眼那個打火機,歎了口氣。
“這是你從我同伴身上搜出來的,是坤哥交給我們的,他說了,這打火機是進口貨,火石用完後要換,隻有一家店能買到。”
“普通的百貨大樓買不到,要去縣裡的友誼外貿商店,那是專門接待外賓和特批人員的地方。坤哥說了,他們見了這個刻字,會賣給我們火石的。”
友誼外貿商店。
楊林鬆嘴巴勾起一個很小的弧度。
線索串起來了。
吉普車,蘇製軍靴,外賓特供火石。
這幫人身上帶著一股子令人生厭的特權味兒。
所謂的黃五爺,不過是那隻在前麵咬人的狗。
真正的獵人,藏在那個隻有少數人能進出的櫃檯後麵,或者坐在某個皮質沙發上抽雪茄。
“除了這些,還有什麼?”
楊林鬆把玩著打火機,“你醒來以後,這病房附近有冇有什麼不對勁的事?”
“不對勁?”
棕鬍子皺眉苦思,生怕漏掉一點細節被楊林鬆捏死。
“我一直昏迷……哦,對了!我剛醒那會兒,聽到門外有人吵架。”
“吵什麼?”
“聽著像是一個護士在罵打掃衛生的老太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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