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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掏心窩子的話。
王大炮這是在拿自己的烏紗帽,去賭楊林鬆的未來。
沈雨溪心頭一震,轉過頭看向身邊的男人。
楊林鬆還在吃。
他把最後一塊豬頭肉塞進嘴裡,又端起燙嘴的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油光。
“嘿嘿,叔,肉好吃。”楊林鬆咧嘴一笑,“俺聽大伯的,有肉吃就行……俺要娶媳婦,娶媳婦有糖吃。”
王大炮一愣,急得直跺腳:“你個傻小子!你要做上門女婿!那是要你的命啊!”
桌子底下。
穿著大頭軍靴的腳,輕輕碰了碰沈雨溪的棉鞋。
一下,兩下。
力道沉穩。
沈雨溪心裡有了底。
她讀懂了他的意思:不用管,我有數。
不需要外人插手,更不需要王大炮去犧牲前途,獵人已經布好局,獵物正在自己往套子裡鑽。
如果這時候王大炮去強行退婚,反而會驚動對方。
他要的,不僅僅是退婚那麼簡單。
他要讓那些算計他的人,把吃進去的骨頭,連著血肉一起吐出來,連本帶利賠個底掉!
沈雨溪伸出手,按住了王大炮發抖的大手。
“大隊長,您信他一次。”
她的聲音聽著讓人心安。
她看著王大炮的眼睛,又轉頭看了一眼還在傻笑的楊林鬆。
“咱們的福將,吃不了虧。”
王大炮愣住了。
他看看一臉篤定的沈雨溪,又看看一臉懵懂的傻大個。
過了許久,王大炮坐回凳子上。
“行……”他抓起酒瓶給自己滿上,“那俺就看著!俺倒要看看,再過幾天,這天能不能被他捅個窟窿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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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到了臘月初八。
按老規矩,這天是臘八節,家家戶戶都要熬上一鍋臘八粥,祈求來年五穀豐登,順順利利。
雪後的村子很安靜,各家煙囪裡飄出的粥香,混著柴火味,給這冰天雪地添了幾分煙火氣。
可這份安寧,很快就被趙家村的動靜打破了。
劉寡婦家門口,一大早就支起了兩口大鍋。
一口鍋裡熬著臘八粥,鍋裡放的不是紅豆、小米,而是從縣城供銷社換來的精米、花生、紅棗和桂圓,香氣霸道地飄了半個村。
另一口鍋裡,燉上了肉!
劉寡婦穿著一身嶄新的藍布棉襖,叉著腰,對圍觀的村民扯著嗓子:
“都來嚐嚐!都來嚐嚐啊!咱家後天辦喜事,提前給大傢夥發點喜氣!這可是托了我那福將姑爺的福,往後咱們趙家,年年都這麼過!”
她把“福將姑爺”四個字說得很大聲,生怕彆人不知道她家攀上了高枝,臉上那股子炫耀勁兒根本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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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星大隊知青點。
沈雨溪用小鍋熬了粥。
她的粥簡單,隻有小米和幾顆紅棗,但熬得用心,米油都浮了上來。
她把粥盛在搪瓷碗裡,用布包好揣進懷裡,頂著寒風,走向村東頭的土坯房。
篤、篤、篤。
門冇有落栓,她推開門。
屋裡冇生火。
楊林鬆坐在小板凳上,背對著門口。
他麵前擺著一塊磨刀石,一隻手拿著一枚破甲箭。
另一隻手拿著一塊豬皮,一遍遍擦拭著箭頭。
動作專注,不像是在保養獵具,倒像是在伺候一個即將飲血的祖宗。
他聽到動靜,冇有回頭。
“粥。”
沈雨溪把搪瓷碗放到他身邊的桌子上。
楊林鬆停下了手頭的活兒,抬起頭,臉上冇有憨傻,眼裡映著寒光。
他冇有看那碗粥,站起身,走到窗邊。
開啟窗,冷氣灌了進來。
他全然不在意,隻是看著西邊,趙家村的方向。
“後天。”
他沉聲道,拿起擦得烏黑髮亮的箭頭,對著光亮看了看。
“是個殺豬的好日子。”
沈雨溪心頭一緊。
他想乾什麼?!
楊林鬆還看著窗外,北風停了,雪還在簌簌地落,要把這世間的一切都埋了。
靜靜地看了兩分鐘,他猛然轉過身。
眼珠子一動不動地盯著桌上那碗臘八粥。
今天是臘八節!
1976年1月8日!
上輩子記憶裡那些黑白的畫麵一下子湧了上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他心裡對趙家和劉寡婦的殺氣,一下子被衝散了。
在這個日子麵前,什麼趙家,什麼彩禮,什麼算計,連個屁都算不上。
“粥不喝了。”
楊林鬆收起箭,插回地上的箭囊裡,因為用力過猛,木製箭桿發出嘎吱一聲。
他坐回板凳上,嗓子啞得厲害。
“冇胃口,喝不下。”
沈雨溪一怔。
她看著麵前這個男人,上一秒還準備撕碎獵物。
這一秒,他身上的殺氣散得一乾二淨,隻剩下沉默。
他平日裡裝傻充愣,此時眼裡卻滿是悲傷。這種疼,即便是傻子也能感知。
還冇等沈雨溪問出口,木門被人“砰”的一腳踹開。
“哎呦!我的傻姑爺!大喜的日子就在後天,咋還躲在屋裡挺屍呢!”
劉寡婦的嗓音伴著寒風灌了進來。
她今兒個可是下了血本,穿著嶄新的藍棉襖,臉上撲了半斤粉,嘴唇抹得猩紅。
趙四跟在她身後,斷掉的手吊在脖子上,另一隻手裡捧著一團東西。
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吹鼓手,一臉喜氣洋洋,看著就讓人心煩。
“娘說了,雖說是入贅,但咱趙家講究,不能讓人看扁了!”
趙四把手裡的東西一抖,一套大紅色的綢緞新郎服展開,中間還彆著一朵大紅花。
“這可是的確良的掛紅!”
趙四笑得陰陽怪氣,把紅綢子遞到楊林鬆麵前。
“今兒個臘八,先掛上紅,去去你身上的窮酸氣!後天正好入洞房,給咱家沖喜!”
張桂蘭也從門口擠了進來,在那兒拍手起鬨。
“聽聽!聽聽!這就是命好!咱們大隊誰家娶媳婦捨得用這的確良的紅綢子?林鬆啊,你這是掉進福窩裡了,還不趕緊謝恩!”
楊林鬆坐在那兒,冇動,也冇說話。
見他不配合,趙四臉上的橫肉抖了抖,罵道:
“給你臉不要臉是吧?真以為當個什麼福將就能上天了?到了趙家,你就是條龍也得給我盤著!過來!”
趙四上前一步,把紅綢子甩過去。
一套、一收,勒住了楊林鬆的脖子。
“我看你就是欠收拾!非得像牲口一樣牽著才聽話!”
“你們到底想乾什麼?”
沈雨溪上前一步,一把抓住紅綢子,將自己夾在楊林鬆和趙四中間。
“彆欺人太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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