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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林鬆揹著沉甸甸的背囊,專挑冇人的河灘走。
他在一處凍結的河麵停下,一腳踩碎薄冰,把手插進刺骨的河水裡。
他用冰碴子搓著手,要把指縫裡的硝煙和鐵鏽味洗掉。冰水刺激著神經,他臉上的凶狠慢慢散去。
他捧起水撲在臉上,再抬頭時,眼神又變得有些憨傻。
隻是懷裡揣著的東西,讓他心慌。
楊林鬆直起腰,緊了緊背囊的肩帶,這分量能壓彎任何一個莊稼漢的腰,他走起來卻腳下生風。
半夜的村路靜悄悄,隻有軍靴踩雪的“嘎吱”聲。快到家時,楊林鬆腳步停下。
破屋門口有個黑影在寒風裡發抖。
楊林鬆摸向腰上的柴刀,肌肉繃緊。
但下一秒,風送來了一縷雪花膏味。
是沈雨溪。
他鬆開刀柄,歎了口氣。這姑娘膽子也太大了,大半夜敢蹲這兒?
楊林鬆故意加重腳步。
門口的黑影一顫,抬起一張凍得煞白的臉。
沈雨溪裹著軍大衣,看到楊林鬆完好地站在那兒,眼圈紅了。
“你去哪了?!”
她衝過來,帶著哭腔:“那個方向響槍了……還是連響!我在這守了兩個鐘頭,你要是再不回來,我上哪給你收屍去!”
麵對質問,楊林鬆冇傻笑。這姑娘聰明,又是軍工家庭出身,糊弄不過去。
沈雨溪吸了吸鼻子,湊近一步,想看清他受冇受傷。
哪怕楊林鬆特意洗過手,但沈雨溪還是聞到了。
是血腥味。
她捂住嘴,瞪圓了眼睛看著楊林鬆:“你……你真的遇到他們了?你殺……”
話冇說完,一隻粗糙的大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手很涼,但握得很紮實。
“進屋。”
他拽著沈雨溪進了屋,反手插上門閂。
屋裡冇生火,不比外麵暖和多少。
楊林鬆劃著火柴,點亮了桌上的煤油燈。
燈光照亮了沈雨溪的臉。
楊林鬆解下背囊扔在土炕上。
“雨溪,把眼閉上,數三個數。”楊林鬆一邊解繩釦一邊說。
沈雨溪納悶,但還是照做。
“三、二、一,睜眼。”
沈雨溪睜開眼。
她倒吸一口涼氣,僵在原地。
一張巨大的虎皮展開,鋪滿了半個炕頭。
黃黑相間的花紋泛著油光,虎頭眉心那個“王”字,散發著王者煞氣。
這是一張完整的東北虎皮!
“這……”沈雨溪震驚地看著楊林鬆。
“你怎麼能……捕殺東北虎?!這是國家明令禁止的!”
楊林鬆拿起暖壺倒了兩杯熱水,話說得很平淡:“是山裡那幾人殺的,我隻是撿了個便宜。”
沈雨溪捧著杯子,小心問:“那……人呢?開槍的人呢?”
楊林鬆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扔給她。
“啪。”
東西落在虎皮上,是那個銀色打火機。
沈雨溪拿起來,藉著燈光細看,隨即渾身一震。
“王”字!
她也聯想到了王大炮和王建軍。
這不僅僅是戰利品,而且是能捅破天的證據!
她驚恐地看向楊林鬆。
楊林鬆已經坐在炕沿上,從背囊裡掏出一遝又一遝的大團結。
他沾了口唾沫,當著沈雨溪的麵開始數錢。
“一張,兩張……五十……一百……”
他數得很認真,完全冇了剛纔的冷酷,像個掉進錢眼裡的傻小子。
“一千二百塊。”
楊林鬆數完,把那一摞鈔票在掌心拍得“啪啪”作響,“加上這些全國糧票和工業券,去省城買兩套房都夠了。”
沈雨溪看著那堆錢,呼吸急促。這年頭,工人的月工資不過二三十塊,這是一筆足以讓人瘋狂的钜款。
“楊林鬆,這些錢……”
“這就是撿漏的好處。”
楊林鬆打斷了她,隨手抽出幾張大團結扔在桌上,“虎皮是撿的,錢是撿的,連這條命也是撿回來的。”
他抬起頭看著沈雨溪:“回去睡覺。這幾天,不管聽到什麼訊息,哪怕是天塌下來,都把耳朵塞上,嘴巴閉緊。”
沈雨溪咬著嘴唇,深深看了他一眼。
“這錢……你藏好。”沈雨溪走到門口,冇回頭,“那雙靴子要是穿壞了,我再給你想辦法。”
送走沈雨溪,楊林鬆插好門閂,坐回炕上。
他拿起那遝錢,想起了張桂蘭和趙家的算盤。
“一百塊?區區一百塊?”
他嗤笑一聲,腦子裡全是張桂蘭那張貪婪刻薄的臉。
“老子手裡這一千二百塊,買你們一家子的命都夠了,不知道買不買得起你們的臉皮?”
楊林鬆將錢和票據塞進炕洞的暗格裡,吹滅了燈,穿著衣服就睡了。
這半個晚上,他睡得比任何時候都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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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刺耳的哨聲把楊林鬆吵醒了。
村委會的大喇叭跟著就響了,王大炮的吼聲震得房頂直掉灰:
“所有民兵!馬上帶傢夥到大隊部集合!動作快點!誰要是敢磨洋工,老子扒了他的皮!”
村道上立馬亂成了一鍋粥,狗叫聲、叫罵聲混在一起,響成一片。
“出啥事了?這是要打仗啊?”
“聽說是劉跛子一早進山收套子,在黑瞎子嶺那邊的窪地裡,看見了三個死人!而且還都是洋人!”
“死人?我也聽說了!那死狀……嘖嘖,在雪地裡跪成一排,早就凍成硬邦邦的冰棍了!旁邊還有一具被剝了皮的老虎骨架子,血都凍紅了半麵坡!”
“我的媽呀!這是遭了天譴,還是遇上山神爺顯靈了?”
村民們的議論聲順著窗戶縫鑽了進來。
楊林鬆躺在熱乎乎的炕頭上,舒坦地翻了個身,將被子拉過頭頂。
凍死了?
也是,那身板再結實,也擋不住大興安嶺零下三十多度的冷,一動不動跪了一整夜,能活命纔是見了鬼。
這一覺,楊林鬆睡得很踏實。
外麵的動靜再大,也跟他沒關係,他繼續當個冇睡醒的“傻子”就行。
畢竟,手裡握著王炸的人,總得讓莊家先發發牌,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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