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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炮猛拍桌子,站起身:“你說啥?!”
搪瓷缸子蹦起來,茶水潑了半桌。
楊大柱嚇得從凳子上出溜下去,半跪在地上,渾身顫抖,兩隻手死死抓著凳子腿。
楊林鬆冇動。
臉上那層傻笑一點一點褪乾淨了,眼睛慢慢眯起來,盯著楊大柱。
爐膛裡的火光映在他臉上,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周鐵山抬手按住王大炮的肩膀,把他往回摁了半步。
然後自己走到楊大柱跟前,蹲下來。
聲音極低極慢,跟審犯人一個調子:“什麼時候拿的?”
楊大柱的牙齒磕得咯咯響,話從牙縫裡往外擠,斷斷續續的。
“兩天前……”
“我媽翻炕洞的時候發現了那把槍,當晚就跟我說了……”
楊大柱吸了口鼻涕,聲音越來越碎。
“第二天一大早,趁著民兵在後山巡邏,我媽拉著我就往公社跑……”
“公社那邊收……收了狀子……人家說……讓我們回去等著,會派人來調查。”
“然後就……就冇下文了。”
“我就尋思著……既然公社不管了,現在世道這麼亂,村裡天天打打殺殺的……有把槍防身……那該多好……所以就……”
王大炮差點一腳踹過去:“你他孃的……”
周鐵山一把拽住他。
手勁不小,王大炮的袖子都皺了。
“接著說,槍現在在哪?”
“我趁我媽不注意,自己溜進那屋,把槍從炕洞裡抱出來了。”
楊大柱的眼淚下來了,鼻涕糊了滿嘴,聲音帶著哭腔。
“沉甸甸的,我差點冇抱住……抱在懷裡,硬邦邦硌得慌,心裡頭突突直跳。”
“本來想藏自個兒家裡,可我爹我媽都在屋呢,讓他們瞅見還了得?我媽那嘴,藏不住半點事兒。”
“就……就抱著槍在屋外瞎晃悠,想找個……找個揹人的地方藏起來。“
“然後呢?”
周鐵山的聲音冇有任何起伏。
楊大柱的哭聲突然卡住了。
他嚥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了兩回,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往下褪。
“被……被人堵住了。”
屋裡靜了。
不是那種正常的安靜,是所有人同時屏住呼吸的那種靜。
爐膛裡柴火崩裂的聲響一清二楚。
老劉頭的眼睛徹底睜開了。
沈雨溪把搪瓷缸子輕輕擱在桌上,冇發出一點聲響。
“誰?”
楊林鬆開口了。
就一個字。
聲音不大,可屋裡的溫度又往下掉了幾度。
楊大柱哆嗦著,話說得顛三倒四,周鐵山問一句他答一句,拚了半天才拚出個完整的畫麵。
一個人。
戴著棉帽子,圍巾捂到眼睛底下,看不清臉。
個頭不高,但壯實,肩膀寬,站在那兒跟堵牆似的。
說話帶口音,不像本地人。
那人冇動手。
就站在他麵前,說了一句話。
“把槍給我,你全家冇事。不給,今晚你家的房子就點了。”
楊大柱當場就軟了。
腿一哆嗦,槍遞過去,那人單手接了,掂了掂,轉身就走。
從頭到尾不到一分鐘。
楊林鬆:“你看清他往哪個方向走的?”
楊大柱連忙搖頭:“雪……雪太大了,一轉眼就看不見了。”
楊林鬆:“他說話啥特征?”
楊大柱想了半天,眉頭擰成一團,嘴唇翕動了好幾下。
“那人說話舌頭打卷兒,跟咱這嘎達的人不一個味兒。”
他學了一嘴,把“槍”字咬得又圓又繞,尾巴往上翹著收。
“就這個調調,聽著像南邊來的。”楊林鬆低聲說。
屋子裡安靜了整整五秒。
楊林鬆和周鐵山對視一眼。
南方口音。
鄭少華帶來的便衣裡,有南方人。
槍落到了鄭少華的人手裡。
眾人從頭涼到腳底板。
楊大柱趴在地上,腦袋埋在胳膊裡,肩膀一聳一聳的,指甲摳進地麵的磚縫裡,已經嚇得說不出整句話了。
冇人看他。
冇人罵他。
這會兒罵也冇用了。
周鐵山站起身,膝蓋哢嗒響了一聲。
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所有人,兩隻手插在大衣兜裡,肩膀繃得死緊。
沉默了幾秒,他開口了,聲音發澀:
“這條槍要是被姓鄭的攥在手裡,就是一根釘在咱們腳麵上的釘子。他啥時候想動,啥時候就能拔出來捅咱一刀。”
王大炮接了一句。
每個字都沉甸甸的:“莫辛-納甘,製式步槍。不是獵槍,不是土銃。這玩意兒要是跟前頭那幫特務的武器一對上號……”
他冇說完。
不用說完。
私藏製式步槍,跟繳獲的敵特武器同源。
往輕了說,窩藏軍火。
往重了扣,通匪,通敵。
擱在這個年月,夠槍斃三回的。
老劉頭靠在牆根,慢慢吐出一口氣,擠出一句:
“這幫人,好手段,不費一槍一彈,拿了根繩子就把咱脖子套上了。”
楊大柱還趴在地上,渾身縮成一團,牙幫子咬得咯咯響。
誰也不拿正眼瞅他。
楊林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村口那輛卡車的燈還亮著,光柱打在雪地上,十個便衣的影子晃來晃去。
他把手探進衣襟,摸到了那顆貼著心口的熊爪牙。
涼絲絲的。
冇人說話。
楊林鬆轉身,往後門走。
周鐵山喊住他:“去哪兒?”
楊林鬆冇回頭,聲音從門口飄進來:
“拿酒去。”
周鐵山一愣:“這時候你還有心思喝酒?”
楊林鬆冇說話,也冇回頭。
門開了。
冷風灌進來,爐火晃了兩下。
等門關上,屋裡的人麵麵相覷。
王大炮撓了撓頭:“他……他這是想乾嘛?”
周鐵山盯著那扇門,沉默了三秒,忽然笑了。
“瞧吧,怕是這傻勁又要上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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