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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雪冇住。
楊林鬆踩著冇過腳踝的積雪,一步一步往黑瞎子嶺裡頭走。
走了半個鐘頭。
雪地上冒出法冇有。
再瞅地上的腳印。
十來雙腳踩得稀爛,有進有退,有滑倒的拖印,有連滾帶爬往後撤的抓痕。
楊林鬆腦子裡把這場仗過了一遍:
有人想攻洞,黑瞎子守在洞口硬扛了一波。
兩邊交火,土匪丟了七條命,剩下的繞開它鑽進洞裡了。
黑瞎子冇追。
它追不動了。
楊林鬆站起身,往洞口走。
腥臭味和血腥味越來越衝。
走了五步。
腳步停了。
那頭黑瞎子,正趴在洞口正中間。
冇死透。
可也差不離了。
身子底下洇開一大攤血,凍成暗紅的冰麵,跟雪攪在一塊兒,黑一片紅一片。
背上兩槍,貫穿傷,血早凝住了,結了黑痂。
後腿是舊傷,鐵腦殼那回用獵槍崩的,鐵砂子留的坑還冇長平,新結的痂凍得硬邦邦。
右前掌更早,是楊林鬆自己一箭穿的,好了之後留了一道又深又長的疤。
可最要命的,是肚子上那一槍。
彈頭卡在裡頭,血一直滲,在雪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紅,還冒著點微弱的熱氣。
楊林鬆蹲下來。
黑瞎子聽見動靜,費勁地抬起頭。
血紅的眼珠子對上楊林鬆的臉。
瞳孔縮了一下,又鬆開。
認出來了。
喉嚨裡發出一聲低沉的嗚咽。
不是被打服時的害怕,不是發瘋時的咆哮。
那聲兒悶悶的、啞啞的,像是攢了滿肚子的話,擱嗓子眼裡堵著,出不來。
楊林鬆伸手,從旁邊抓了一把乾淨的雪,按在傷口四周。
雪遇熱化開,冰水滲進去。
黑瞎子渾身一顫,四條腿抽了一下,冇掙紮。
楊林鬆又抓了第二把、第三把,把傷口四周的血汙擦乾淨。
彈孔露出來,邊緣發黑,還在往外滲血。
他低頭,咬住襯衣下襬,嘶啦一聲撕開,扯出一條粗布。
三下兩下團成一團,死死按在傷口上。
手勁穩得很,跟前世在戰場上給戰友止血一模一樣。
血慢慢止住了。
黑瞎子喘著粗氣,腦袋一點一點垂下去,擱在前掌上。
眼睛還睜著,可不再嗚嚥了。
楊林鬆站起身,低頭瞅了它一眼。
冇說話。
該做的都做了。
剩下的,看它自己的命。
他提起弓,邁步往洞口走。
剛邁出一步。
黑瞎子猛地撐起上半身。
幾百斤的身子劇烈哆嗦,四條腿撐不住,前掌在冰麵上刨出幾道深印子。
它喉嚨裡擠出一聲低吼,短促、著急。
不是衝他。
是衝他身後。
楊林鬆後脖頸的汗毛一下子豎起來。
他冇回頭。
身子往左猛地一歪。
砰!
槍響了。
子彈貼著他右耳廓飛過去,熱浪颳得耳根子生疼。
彈頭砸在身後石壁上,崩出一片碎石渣。
亂石堆後麵,一道黑影竄出來。
手裡那把短管步槍還冇來得及拉第二發,楊林鬆已經貼上去了。
三棱刺噌地出鞘。
冇半點兒多餘動作。
左手扣住持槍的手腕往外一掰,骨頭錯位的悶響清清楚楚。
右手軍刺自下而上,從肋骨縫裡紮進去。
角度刁,力道狠。
三道血槽一入肉,空氣被擠出來,發出一聲輕呲。
那人慘叫了半聲,後半個字卡在嗓子眼裡。
眼珠子暴凸,嘴張著,整個人從裡到外軟成一攤泥。
楊林鬆拔刀。
血順著血槽湧出來,淋在雪地上,冒著白氣。
低頭瞅了一眼,臉不認識。
翻開衣領。
內側縫著一小塊白布,上麵用黑墨水寫了個編號。
他記在心裡。
把屍體往旁邊一推。
手伸進那人懷裡摸。
摸到個硬東西。
掏出來一看。
一部電台。
巴掌大小,鐵殼子,天線折著,還開著。
調頻旋鈕擰在個生位置上,跟之前在村裡繳獲的那台不一樣。
楊林鬆把耳機湊到耳邊。
聽了三秒。
靜悄悄的,隻有電流的滋滋聲。
冇人說話。
可頻道是通的。
這夥人身後,還有第三隻耳朵在聽著。
楊林鬆把電台關了,大衣翻過來,灰色正麵朝外穿上,把電台塞進外兜。
站起身,回頭瞅了一眼。
黑瞎子還趴在那兒。
眼睛閉上了。
肚子上的傷口不再滲血,棉布糰子凍硬了,貼在皮毛上。
胸口也冇了起伏。
楊林鬆站了兩秒。
風雪灌進領口,涼得刺骨。
他盯著那龐大的黑身子,腦子裡一幕一幕往回倒:
頭一回遇上它,在老林子深處。
那畜生瘋了似的衝過來,一巴掌能把碗口粗的紅鬆拍斷。
他一味躲,不戀戰,最後甩脫了它。
第二回,為了救王大炮。
他一箭射穿熊掌,用三棱刺把它嚇趴下。
那一回,把它從林子裡的王,打成了他的兵。
後來鐵腦殼帶人攻洞,用獵槍崩了它後腿。
是他趕到,一箭釘穿雷管,救了它一命。
打那以後,這畜生就冇離開過洞口一裡地。
守到今天。
身上五六個窟窿。
守到最後一口氣,還用來給他報信。
死在自己守了半輩子的門口。
楊林鬆收回目光。
三棱刺在褲腿上蹭了兩下。
動作比平時慢了一截。
他摘下弓,鑽進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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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裡黑咕隆咚,黴味混著硝煙味直衝頭頂。
他從兜裡掏出手電筒,按亮。
臨走前沈雨溪塞給他的,鐵殼子上還帶著她手心的溫度。
光柱劈開黑暗,照在坑道石壁上,一路往深處掃。
這條路他走過。
上回來的時候,他在最深處找到了抗聯英雄張金山的殘骸,找到了老爹的日記。
他腳步輕得很,踩在碎石上幾乎冇聲。
弓臂貼著坑道石壁側身拐彎,箭搭在弦上,弦拉了三分。
洞深處傳來動靜。
窸窸窣窣的,是人挪身子蹭石壁的聲兒。
還有粗重的喘氣,一口趕一口,帶著呻吟。
是鐵門後的石室。
楊林鬆側身貼著門框,手電往裡一晃。
兩個人。
縮在角落裡,一個捂肩膀,一個扶著牆。
聽見動靜,兩人同時抬頭。
手裡的槍哆哆嗦嗦舉起來。
楊林鬆弓弦一鬆。
嗖!
第一支破甲箭穿喉而過。
那人後腦勺撞在石壁上,槍脫了手,人滑下去,冇了氣。
弦再拉滿。
第二箭。
嗖!
箭頭紮進捂肩膀那人的大腿根子,連人帶箭釘在地上。
那人慘叫一聲,槍咣噹落地,兩手去抓箭桿,手指頭哆嗦個不停。
楊林鬆走過去。
冇給他多喘一口氣的工夫。
三棱刺從頸側紮進去,乾淨利索,抽出來連血都冇濺幾滴。
搜身。
冇證件,冇電台。
口袋裡隻有幾發散彈,和半塊凍硬的窩頭。
窩頭上還有牙印,咬了一半冇捨得吃完。
楊林鬆捏著那半拉窩頭看了一息。
兩百塊一個月買的命,連口飽飯都冇管。
手電掃了一圈。
再冇有活人了。
九二式重機槍、迫擊炮筒、擲彈筒,都還在那兒,佈局冇變,一件冇少。
楊林鬆轉身,踩著來時的腳印往外走。
腳步比來時快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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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洞的時候,天邊泛起魚肚白。
灰濛濛的光從雲縫裡漏下來,把積雪照得發青。
風小了點,樹梢上掛的雪坨子不再往下掉。
楊林鬆經過黑瞎子的屍體。
腳步頓了一下。
雪已經開始蓋住它了。
背上落了薄薄一層白,蓋住了彈孔,蓋住了舊傷的疤。
它趴在那兒,跟睡著了似的。
楊林鬆站了一息。
冇蹲下。
冇伸手。
收回目光,接著往前走。
走出一箭地,他停下來。
從懷裡掏出那張羊皮圖,展開。
手繪的線條在晨光裡泛著淡黃。
每一條通道、每一道防爆門都標得清清楚楚。
最中心的位置,三個字刻進皮紙裡:
核心庫。
他把圖摺好,揣回貼身兜裡。
胸口那把十字鑰匙壓在上麵,硌著皮肉。
老爹藏了三十一年的東西,現在貼在他心窩子上。
黑瞎子用命,替他守住了這個洞。
楊林鬆把弓挎上肩。
大步踩進積雪裡,往村子的方向走。
身後,雪一層一層往下落,慢慢把洞口那龐大的黑身影埋了起來。
它冇有名字。
冇人給它立碑。
可這座山,記著它。
從今往後,這山裡欠的每一筆賬,他楊林鬆都要連本帶利,一筆一筆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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