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季正好以此為藉口，把佐藤香子從特高課趕回家麵壁思過。
隨後，他換了身便裝，大搖大擺的出了憲兵司令部。
法租界。
盛德洋行。
地下室。
頭頂的燈泡散發著暈黃色光芒。
會議室中的氣氛格外沉悶。
吳玉坤和吳憶梅相對而坐，此刻，兩人神色俱是一片憂色。
“站長決心已下，我們隻能盡全力，成與不成，一切看天意。”吳憶梅幽幽嘆息一聲。
“上海站好不容易有今天的規模和成就，若是貿然去執行這次的行動，可能會損失慘重。”
吳玉坤是不贊成倉促執行這次的行動，在她看來，像這種大規模行動，事先要經過踩點、摸排等，製定詳細計劃與備用計劃，然後再行動。
可李季這次安排給行動科的任務，卻是這般倉促。
“站長說不惜一切代價。”吳憶梅柳眉緊鎖。
吳玉坤心裏暗自嘀咕，到底出了什麼事，讓他如此的孤注一擲。
“上海站就這點兒家當，要是全砸進去，想翻身就不容易了。”
“我大概能猜到站長為什麼這般決絕。”吳憶梅輕聲道：“武漢剛淪陷，上海日軍司令部便大擺慶功酒會，站長一定是想趁這個機會，給日本人送一份大禮，一則，挫敗日本人的囂張氣焰，二則，站長大概是想替武漢死去的百姓報仇。”
吳憶梅的猜測，已經十分接近李季心中所想。
“要打擊日本人囂張氣焰的辦法有很多，犯不上不惜一切代價……。”吳玉坤輕輕搖頭。
“站長既有吩咐，作為下屬，自當全力效命。”吳憶梅美眸看向對麵的吳玉坤，輕聲道：“我已派人控製洋行，今晚上，我的人會假扮成洋行夥計，給東亞飯店送去一卡車的酒水蔬菜肉食，屆時，人和炸藥會一起被送到東亞飯店地下室。”
“隻等明天慶功酒會開始，我的人點燃炸藥，東亞飯店便會被炸成一堆廢墟，所有參加慶功酒會的人都會被埋在廢墟下。”
吳玉坤美眸閃過一絲疑惑，吳憶梅的轉變太大了，大到讓她有些難以置信，要知道，在不久之前，她對李季可是十分不服氣，現在卻這般言聽計從，這其中會不會有什麼貓膩。
而且，這段時間李季見吳憶梅的次數，可比見她的次數還多。
作為女人，吳玉坤的心思是很敏感的。
不過，即便她心裏有些不舒服。
表麵上仍舊不動聲色。
畢竟作為一名情報特工，表情管理是基本功。
“日本人如此重視這場酒會，安保措施必定十分嚴格，你怎麼確定行動人員和炸藥能順利進入地下室？”吳玉坤沉吟片刻，輕聲問道。
“所有裝酒水的木箱子底部都有夾層，炸藥都藏在夾層中，手榴彈全部混裝進麵粉袋中。”
“至於如何躲過特務的盤查，這你就別操心了，我自有妙計。”
吳憶梅小小的賣了一個關子。
見此，吳玉坤也不好繼續追問。
隻是她仍有些擔心。
畢竟時間太倉促，來不及詳細推敲細節。
“有撤退計劃嗎？”吳玉坤問道。
聞言。
吳憶梅沉默不言，隨後，她輕輕搖了搖頭，進入地下室的幾名兄弟，他們能不能撤退出來，全看運氣。
“你有沒有考慮過，如果你的人進不去地下室，炸藥被特務們查出來……？”吳玉坤神色泛著一絲凝重。
“如果炸藥運不進去，隻能啟動備用方案。”
吳憶梅輕聲道：“我會在今晚淩晨集合兩個行動組的人手，前往日佔區，在東亞飯店斜對麵的巷子匯合，屆時，我會親自帶領他們在飯店附近的製高點埋伏，等酒會結束之後，襲擊日軍官員的車輛，再安排狙擊手，在飯店正前方埋伏。”
“這次的酒會不同以往，日本人肯定會嚴加防備，若是襲擊的話，你們有多大把握活著撤回租界？”吳玉坤問道。
吳憶梅輕輕搖了搖頭：“沒有把握。”
事實上，她在來見吳玉坤的路上，就已經想明白，隻要是抗日殺鬼子，哪怕是以身殉國，她也毫無怨言。
“既然沒有把握，又為什麼要去冒險？”吳玉坤柳眉挑了挑：“以你的易容能力，混入酒會現場是易如反掌，再配上你的下毒手段，一樣可以達到目的。”
“我也想過這麼做，但站長的意思很明確，把聲勢鬧大，越大越好。”吳憶梅解釋道。
“我們是特工，又不是野戰部隊，隻要能達到目的，過程並不重要。”吳玉坤柳眉微蹙，她有些不理解李季的意圖。
正當二人談話間。
突然。
會議室門從外麵推開。
兩人紛紛住口，往門口看去。
就見李季穿著一件黑色風衣，戴著一頂黑色禮帽走進來，身姿挺拔，氣宇軒昂，眉宇間英氣逼人。
兩人表情各不一樣。
吳憶梅是淡定與從容，美眸閃過一絲思索之色。
吳玉坤的美眸中閃過一絲驚喜，性感的紅唇不自禁揚起一抹令人怦然心動的笑容。
李季掃了她們兩人一眼，微微點了下頭，來到首位上坐下。
“你今天怎麼過來這麼早？”吳玉坤嫵媚一笑，與剛才的凝重嚴肅截然不同。
“明天早上日本人要在東亞飯店舉辦新聞記者招待會，他們請了各國駐上海灘的報社記者，欲借這些記者的筆杆子，把他們佔領武漢的事情向全世界宣告，其目的顯而易見，是為了宣揚武力，亦是為了震懾西方國家，使西方國家不敢再援助國軍武器彈藥。”
“明天下午，日軍駐滬各機構的官員、以及西方國家的使館官員、親日派、漢奸等，要在東亞飯店舉辦慶功酒會。”
“如果讓他們順利把慶功酒會辦了，便是我們的無能。”
“所以，你們做好準備了嗎？”
李季說完直接側目看向吳憶梅。
“請站長放心，卑職已經準備好。”吳憶梅回道。
李季微微點了下頭，他知道這次行動的難度大，主要是時間倉促，很多事情來不及準備齊全。
但話又說回來，任何行動都有風險，不可能等到風險排除再動手，到時黃花菜都涼了。
“轉告參加行動的弟兄們，這次行動，可能會有人殉國，也有人會被捕，甚至有人會斷胳膊斷腿。”
“但請他們一定牢記，不管到任何時候，我們絕不會拋棄他們。”
李季這話倒不是敷衍，他對手下兄弟向來很大方，凡是在行動中以身殉國者，其家屬會得到一筆可觀的撫卹金，後續還會給家屬寄去生活費。
“是，卑職代替弟兄們謝謝站長。”吳憶梅道。
“站長，卑職有一事不解。”
吳玉坤柳眉蹙了一下，輕聲道：“您為什麼執意要炸毀東亞飯店？”
“很簡單，因為武漢會戰國軍敗了，日軍佔領武漢，舉國嘩然，無數百姓看不到光芒，更有少部分牆頭草想要投靠日本人當漢奸，所以，我們需要一場聲勢浩大的行動，以此告訴全世界，我們的抵抗從未停止，哪怕整座城池都已經淪陷，我們也絕不屈服。”李季聲音擲地有力，若不是為了凝聚這渙散的人心，他也不願意冒這麼大風險，畢竟上海站能有今天實屬不易。
“站長的意思是，要用這場聲勢浩大的行動，凝聚人心與士氣？”吳玉坤美眸閃過一絲凝重，若是如此的話，這場行動的意義，不再是一場暗殺行動，而是有目的性的政治行動。
“對。”
李季沉聲道：“抗戰要進入最艱難的階段了，我們身在淪陷區，無法正麵與敵作戰，但我們亦有優勢，便是有租界為掩護，我們可以牽製日本人的一部分精力。”
“站長的意思，卑職已清楚，我會全力配合行動科。”吳玉坤輕聲道。
“你有問題嗎？”李季看向吳憶梅。
後者微微沉思片刻：“站長，我唯一擔心的是，炸藥數量不夠，不能把整棟大樓炸毀。”
“我們手裏有多少公斤炸藥？”李季問道。
“八十公斤炸藥，手榴彈四箱。”吳憶梅道。
“數量確實有點兒少。”李季皺了皺眉，他今天去了東亞飯店的地下室，地基都是水泥澆築的，若要把地基全部炸毀，最少也得一百多公斤炸藥，而且，爆破的時候，還要把節點選擇正確，不然就是白白浪費炸藥。
“卑職已經派人去黑市，看能不能在黑市上再買一些炸藥回來，若是買不到的話，就隻能……。”吳憶梅的意思非常簡單，若是因為炸藥數量不夠的原因，導致東亞飯店大樓沒有被摧毀，可就不關他們行動科的事。
“儘力就好。”
李季理解他們的難處，接著問道：“備用計劃是什麼？”
“如果炸毀東亞飯店大樓的計劃出現意外，卑職會親率兩個行動組，派狙擊手佔領製高點，在酒會結束之後發起襲擊。”吳憶梅道。
李季考慮片刻，沉聲道：“可以再做一手準備，若是炸毀大樓的計劃失敗，派人剪斷電線和電話線，讓東亞飯店陷入停電中，再派狙擊手幹掉東亞飯店樓頂的特高課特務，讓行動人員佔領東亞飯店的樓頂，每人攜四到六顆手雷，屆時，你帶人從正麵開槍，吸引日本憲兵的注意力，他們從樓頂索降到一樓，把手雷從窗戶中投進去……。”
“是，站長，卑職會按照您的計劃部署。”吳憶梅美眸一亮，這也是一個不錯的備用方案。
李季點了下頭，接著把他今天從東亞飯店看到的安保措施，一股腦兒說出來，又掏出一張草圖，是他根據東亞飯店建築畫的，包括地下室的建築構造，有了這個草圖，便可以提前選好爆破的節點。
“站長，您這圖是從哪兒弄的？”吳憶梅柳眉緊蹙，這雖是一張草圖，卻詳細標註了每層的建築構造。
“這圖是內線冒著生命危險送出來的。”李季如今說謊話是信口拈來，一點兒違和感也沒有，當然，這草圖確實是內線送給她們的，隻是那個內線是他而已。
又是內線？
吳憶梅柳眉緊蹙，不知道為何，剛才一瞬間，她竟又想到了相川誌雄那個混蛋。
“站長，明天日本人的慶功酒會，特高課的相川誌雄是不是也要參加？”吳憶梅不動聲色的問道。
“此人是特高課的代理課長，又是日本貴族子弟，多半是要參加慶功酒會的，不過，隻要你們成功炸毀東亞飯店大樓，相川誌雄絕對看不到後天的太陽。”李季這番回答可謂是臉不紅心不跳。
他心裏早就打定主意，明天的新聞記者會和慶功酒會，他是絕對不會到場的。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這個道理他一直謹記於心，從未忘卻過。
“站長說的是。”
吳憶梅應了一聲，心裏卻暗自疑惑，難道她猜錯了，相川誌雄……？
不過，話說回來，她不能讓相川誌雄這個狗東西出事。
不然，唐婉瑩付出那麼大代價，豈不是白費了。
接著，李季看向了吳玉坤，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炙熱。
這是他的本能反應。
每次看到吳玉坤這張絕色嫵媚的臉蛋，他總是難以控製住內心的躁動。
當然，有吳憶梅在現場，他也不好表現的太過明顯。
“情報科這幾日可有收到什麼重要情報？”李季問道。
“稍等。”
吳玉坤優雅的站起身，邁著一雙筆直修長的雙腿，從會議室出去。
李季看了一眼她婀娜多姿的背影，不動聲色的收回目光。
但他眼中的火色，被吳憶梅清晰的捕捉到了。
“站長，時間緊迫，您若沒有其他吩咐，卑職先回去準備了。”吳憶梅道。
“你……多保重。”
李季微微點了下頭，他想告訴吳憶梅，若是行動過程中遇到危險，保命要緊，但話到嘴邊，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您也是。”
吳憶梅輕輕點了下頭，起身從會議室出去。
片刻後。
吳玉坤拿著一遝資料從會議室進來。
“憶梅走了？”
“時間緊迫，她回去準備了。”李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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