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家堂屋裡重新安靜下來，隻剩下林秋月母女倆壓抑的抽泣聲。
沈牧野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人連滾帶爬地消失在村道儘頭，這才轉過身，把門關上。
林秋月裹著他那件外套，雙手死死攥著領口，整個人還在發抖。
她的頭髮散亂，臉上有巴掌印，嘴角還滲著血絲，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溫婉的眼睛，此刻滿是驚恐和屈辱。
蘇熙兒蹲在地上，抱著膝蓋小聲哭，肩膀一抽一抽的。
白色的T恤被扯得變了形，露出一截細白的腰肢，她自己卻渾然不覺。
沈牧野走過去，把倒在地上的板凳扶起來，又撿起那個碎了的酒瓶扔到角落。
“林姨，先坐下。”最後，沈牧野扶著林秋月的胳膊，讓她在椅子上坐下。
林秋月的身體還在抖，手指冰涼。
她抬頭看著沈牧野，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沈牧野倒了杯水遞過去，又去拉了條毯子給蘇熙兒披上。
等母女倆的情緒稍微平複了一些，沈牧野才拉了把椅子坐下，對林秋月問道：“林姨，陳大彪他們為什麼來鬨事？”
林秋月端著水杯的手顫了一下，杯裡的水晃出來幾滴，灑在手背上。
她低下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是借錢的事。”
沈牧野冇說話，安靜地等著。
“你叔叔出事那會兒，送去醫院，要交住院費，家裡那點積蓄哪夠……”林秋月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眶又紅了，“我冇辦法，隻好找陳大彪借了五萬塊。”
“五萬？”沈牧野此刻心裡五味雜陳。
“對，五萬。”林秋月點點頭，眼淚掉下來，“可是這一年來，利滾利，現在他說要還十萬，我哪裡拿得出十萬塊錢……他就說……”
她說不下去了，捂著臉哭起來。
蘇熙兒在旁邊抽抽噎噎地接話道：“陳大彪說冇錢就拿我和我媽抵債，說要把我媽賣到城裡的洗浴中心去，還要把我……把我……”
說到最後，她也實在說不下去，把臉埋在膝蓋裡，哭得渾身發抖。
沈牧野的臉色沉了下來，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捏得發白。
五萬塊，一年時間就滾到了十萬。
擺明瞭就是高利貸。
這是要把人往死裡逼。
他想起了蘇孔明。
那個老實巴交的男人，跟父親從小一起長大，兩家好得跟一家人似的。
當年村裡要搞開發，蘇孔明是第一個站出來支援父親的人。
後來父親出事，蘇孔明跑前跑後幫忙料理後事，又主動提出照顧自己，說兩家本來就是一家人。
要不是那場意外，蘇孔明也不會……
沈牧野深吸一口氣，把這口氣壓下去。
“林姨，這筆錢，我來還。”
林秋月猛地抬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眼睛卻瞪得老大，“小野，你說什麼胡話？你眼睛纔剛好，自己都顧不上，哪有錢還這個？”
蘇熙兒也抬起頭，紅著眼眶看對方哽咽道：“小野哥哥，不行，這錢不能讓你還。”
沈牧野從口袋裡掏出一遝錢，放在桌上。
厚厚一遝，嶄新的百元鈔票，用橡皮筋紮著。
“這是兩萬塊，林姨你先拿著。”
林秋月愣住了，看著那遝錢，聲音發顫地問道：“小野，這錢……你哪來的？”
“幫人按摩掙的。”沈牧野說得輕描淡寫，“林姨你彆管這個，先把錢收著，剩下的幾萬我來想辦法，我保證有我在，不會讓陳大彪再來騷擾你們。”
林秋月看著那遝錢，眼淚又掉了下來。
“小野，林姨不能要你的錢……你叔的事，本來就跟你家沒關係，是他自己命不好……你眼睛纔剛好，往後還要過日子，這錢你留著……”
沈牧野站起來，走到林秋月麵前蹲下，眼神堅定道：“林姨，叔是為了幫我家才進城的，要不是因為我爸的事，他也不會去跑那趟車，也就不會出事，這個恩情，我心裡記著。”
林秋月哭著搖頭，“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林姨。”沈牧野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很堅定，“當年我家出事，是叔跑前跑後幫忙，這三年，你們娘倆日子也不好過，可逢年過節，林姨你哪回忘了給我和何姨送東西？這些我都記著。”
他頓了頓，把桌上的錢拿起來，重新塞進林秋月手裡。
“這錢你先拿著，把陳大彪穩住，彆讓他們再來鬨，剩下的錢我來想辦法，不會讓你和熙兒受委屈。”
林秋月攥著那遝錢，手指攥得發白，眼淚撲簌簌地往下掉，卻怎麼都不肯收進兜裡。
“小野，這錢林姨真的不能要。”她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哭腔，“你眼睛纔好，以後要用錢的地方多著呢，何妹子一個人拉扯你不容易，這錢你得拿回去。”
沈牧野看著林秋月那張憔悴的臉，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當年蘇叔出事，說到底是因為他家的事。
要不是蘇叔進城幫他爸聯絡律師，也不會趕上那場車禍。
這三年沈牧野雖然瞎了，可何巧雲偶爾提起蘇家，語氣裡都是感慨唏噓。
林秋月一個女人家，拉扯著蘇熙兒長大，日子過得緊巴巴的，可從來冇跟自己開過口說過困難。
現在她們娘倆被高利貸逼到這個份上，沈牧野要是袖手旁觀，那還是人嗎？
“林姨。”沈牧野深吸口氣，繼續安撫道：“這錢您要是不收，我這輩子都睡不安穩，我相信我爸媽的在天之靈也不會安息——”
“小野！”林秋月眼眶佈滿淚痕，帶著哭腔道：“你彆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你還小，這些事不該你來扛。”
“林姨，我二十了，不小了。”沈牧野笑了笑，握著她冰涼的手繼續道：“所以我現在有能力賺錢，再說這筆錢先拿來應急，畢竟去外麵借也不是個辦法。”
林秋月看著他，嘴唇哆嗦著，眼淚嘩啦啦地一個勁地流。
蘇熙兒在旁邊跟著抹眼淚，最後還是覺得沈牧野說的有道理，便對林秋月小聲說道：“媽，你就收下吧……這畢竟是小野哥哥一片心意……”
林秋月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終於把那兩萬塊錢收進了兜裡。
“小野，這錢林姨就收下了，不過以後我一定還你。”
沈牧野擺擺手，笑道：“林姨，您彆跟我客氣，咱們是一家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