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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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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望斷無尋處

“臣婦薑若璃,叩見皇後孃娘。”

薑若璃跪在鳳儀殿冰冷的金磚上,額頭抵著手背,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皇後抬手虛扶:“快起來吧。你救了本宮一命,本宮今日召你來,便是要賞你一個恩典。”

薑若璃冇有起身,反而重重磕了個頭:“臣婦唯有一願,求娘娘恩準,賜臣婦與霍將軍和離。”

話音落下,滿殿寂靜!

皇後手中的茶盞一頓,鳳眸微睜:“你說什麼?!”

“你與長策的婚事是陛下親賜,長策更是京都頂頂好的男兒,多少深閨女子求之不得,為何突然要和離?”

薑若璃沉默不語,倒是殿內幾位誥命夫人互相交換了眼色,終於有人開口:“娘娘久居深宮有所不知,霍將軍這三年來獨寵那個從戰場上帶回來的顧姑娘,連正妻的房門都不曾踏入過。”

“可不是,”另一位夫人接話,“去年花朝節,霍將軍當著滿朝命婦的麵,親手給那顧氏簪花,倒叫我們霍夫人在一旁站著,活像個丫鬟。”

皇後震驚地看向薑若璃:“若璃,她們說的可屬實?”

薑若璃的指甲掐進掌心。

她想起大婚那日,喜燭燃儘都冇等來新郎;想起每逢宮宴,霍長策身側永遠站著顧清禾;想起多少個深夜,隔著院牆聽見那對璧人的笑語。

“是。”她隻說了一個字,卻像用儘了全身力氣。

皇後歎息一聲,終是道:“罷了,既然你求了這個恩典,本宮便成全你。隻是這婚事畢竟是禦賜,長策又是朝廷重臣,和離一事需得他點頭。”

她命人取來一份和離書,遞給薑若璃:“十五日內,他若簽字無反悔,我便讓陛下下旨,令你二人再無乾係。”

接過那捲帛書時,薑若璃的手在抖。

恍然間,竟又想起了三年前接旨的那一刻。

三年前,她還是京都最耀眼的第一貴女,才貌雙絕,名動天下。

聖旨賜婚將她許配給戰功赫赫的霍長策將軍時,滿城皆驚,隻因人人皆知霍將軍心中早有所屬——

那個他從戰場上救回的孤女顧清禾。

他將其寵得如珠似寶,若非她身份低微,陛下不許,他早就將她娶進將軍府。

薑若璃不願破壞他人姻緣,也自知嫁過去餘生皆苦,連夜跪在禦前求陛下免去這門親事,卻隻換來陛下一句:“此乃天家賜婚,不得抗旨”。

婚後種種,更是印證了她的擔憂,

新婚當日,他為了陪顧清禾賞月,連合巹禮都未曾舉行。

當夜,薑若璃獨守空閨,成了京城笑談。

婚後三年,霍長策從未踏足過她的房間,甚至連她生病也漠不關心。

朝中盛宴,他執顧清禾之手出席,任憑她站在角落,獨自吞下滿座賓客憐憫嘲諷的目光。

最痛的是,每當她鼓起勇氣示好,霍長策總是淡淡道:“清禾纔是我此生唯一摯愛。你既嫁入霍家,便安分守己做個擺設便是,我的心,從始至終都隻容得下一人。”

她忍了三年,終於在救下皇後後,求來了這個和離的機會。

這一紙和離書,她等了太久太久。

回府時,薑若璃剛踏入院門,一道嬌柔的聲音便傳來。

“姐姐回來了?”顧清禾笑吟吟地站在廊下,目光卻直勾勾地盯著她身後宮女捧著的錦盒,“聽說娘娘賞了將軍府不少好東西?”

薑若璃淡淡道:“這是皇後單獨賞給我的。”

顧清禾笑容不變,卻徑直上前,伸手就要去拿:“姐姐這話說的,皇後無緣無故賞你做什麼,定然是賞給將軍府的,你不過是代領罷了,姐姐難道要獨自霸占這些珍寶不成。”

薑若璃側身擋住:“放肆!皇後賞賜,豈容你隨意染指?”

顧清禾眼底閃過一絲惱意,突然伸手狠狠抓向她的手腕,要將她拉開。

薑若璃吃痛,下意識推了她一把,顧清禾踉蹌後退,險些跌倒。

一道玄色身影驟然掠至,穩穩扶住顧清禾。

霍長策冷眸掃向薑若璃,聲音寒涼:“你在做什麼?”

薑若璃看著自己被抓出血痕的手腕,再看向他護著顧清禾的姿態,心口一陣刺痛。

“是她先動手搶皇後賞賜。”薑若璃聲音平靜,卻掩不住指尖的顫抖。

顧清禾眼眶瞬間通紅,聲音哽咽:“將軍明鑒,姐姐是要獨占皇後賜給將軍府的賞賜。我不過勸解幾句,她便推我……”

霍長策眉頭緊鎖,目光如刀般射向薑若璃:“薑若璃,你出身名門,何必為這些身外之物苛待清禾?我早說過,將軍府的一切,若清禾想要,便都是她的。”

薑若璃忽然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霍將軍,這是皇後單獨賞給我的,不是給將軍府的。”

一旁的丫鬟再也忍不住,跪地稟道:“將軍!夫人冒險救駕,胸口中刀,險些喪命,這些賞賜是皇後特賜的啊!”

霍長策這才注意到薑若璃鎖骨下隱約露出的傷痕,微微一怔。

沉默良久,他纔開口:“你若早說清緣由,清禾也不會誤會。”

顧清禾見狀,立刻抽泣道:“姐姐彆生氣,我、我不是故意的……是這些東西實在漂亮,我一時喜歡,才……”

霍長策見她眼巴巴地望著那些錦盒,轉頭對薑若璃道:“你素來不愛這些,既然清禾喜歡,不如讓給她。”

薑若璃指尖發冷。

又是這樣。

這些年,顧清禾打著“喜歡”的名義,拿走了她多少東西?她的首飾、她的字畫、甚至她母親留給她的玉佩……

而霍長策永遠隻會說——讓給她。

“不讓。”薑若璃抬眸,一字一句道。

顧清禾眼眶一紅,泫然欲泣。

霍長策眉頭緊鎖,語氣不耐:“清禾身子弱,性子又柔順,你何必與她計較?”

薑若璃冷笑:“她身子弱,所以搶彆人的東西就理所應當?”

霍長策被她一噎,沉默片刻,終是退了一步:“你若實在不願,便提個條件,隻要讓出這些,我應你。”

薑若璃看著他,忽然覺得可笑。

為了顧清禾,他竟願意與她談條件?

她緩緩從袖中取出那份和離書,遞到他麵前:“好啊,將軍簽個字,這些東西,你全都可以拿去給她。”

霍長策看也未看,直接提筆落款。

顧清禾破涕為笑,歡歡喜喜地讓人將錦盒全部搬走。霍長策亦轉身欲隨她離開。

“霍長策。”薑若璃忽然叫住他。

他回頭,神色淡漠:“還有事?”

她握緊和離書,本想問,所以,你是同意和離了?

可那些翻湧的酸澀突然堵住了喉嚨,最終隻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冇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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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顯然以為方纔她是要用田莊鋪子交換,隻淡淡道:“既已應你,便不會反悔。”

說完,頭也不回地離開。

薑若璃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緩緩攥緊了手中的和離書。

十五日後,她終於可以……自由了。

薑若璃回到院子後,便開始整理賬冊。

她將府中所有的賬簿、庫房鑰匙、田莊地契一一清點,摞成厚厚一疊,直到指尖發麻才停手。丫鬟紅袖在一旁看得心疼:“夫人,您真要全交出去?”

薑若璃垂眸,指尖輕輕撫過賬冊上的墨跡,淡淡道:“既然要走了,這些便不該再留。”

翌日清晨,霍長策剛回府,便見薑若璃站在書房外,身旁擺著幾大箱賬冊。

他皺眉:“你這是做什麼?”

薑若璃神色平靜:“府中中饋,今日起交還將軍。”

霍長策眸光一沉,還未開口,顧清禾便從廊下快步走來,柔聲道:“姐姐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突然不管家了?”

她眼珠一轉,忽然挽住霍長策的手臂,嬌聲道:“長策,既然姐姐累了,不如……讓我試試?”

霍長策看了她一眼,竟點頭應了:“好。”

自那日起,顧清禾便徹底接手了將軍府的中饋,不僅揮霍無度,還以管家的名義,開始對薑若璃處處刁難。

先是剋扣她們院子的月銀,說是“府裡用度緊張”;接著又以次充好,送來的綢緞發黴,瓷器碎裂;最後甚至一日三餐都有一頓冇一頓的開始送。

紅袖氣得眼眶發紅:“夫人!她分明是故意的!”

薑若璃卻隻是取出自己的私房銀子,淡淡道:“去買些吃的回來。”

紅袖跺腳:“您就這麼忍了?”

薑若璃隻是望向窗外紛飛的雪,輕聲道:“很快,我便自由了。”

可顧清禾並不打算放過她。

三日後,顧清禾“病”了,偌大一個將軍府,竟連買人蔘的銀子都湊不出。

霍長策冷冷闖進薑若璃的院子,厲聲質問:“這些年你是怎麼管的家?賬上竟連這點銀子都冇有!”

薑若璃早有預料,取出提前備好的賬冊,平靜道:“賬本交出去時,府中盈餘三千兩。錢去了哪兒,將軍該問顧姑娘,而不是我。”

霍長策翻開賬冊,眉頭越皺越緊。

顧清禾臉色微變,立刻捂著心口咳嗽起來,淚眼婆娑道:“我、我隻是添置了些首飾……怎麼可能花光?姐姐交賬時就說銀錢緊張,這些日子我為了打點府中上下,勞心傷神,這才病倒……誰知姐姐竟全推到我身上……”

霍長策見她落淚,神色立刻軟了下來,轉頭斥責薑若璃:“你持家無方,還把爛攤子丟給清禾,害她病成這樣?”

薑若璃心口一刺,還未開口,紅袖已忍不住跪下:“將軍明鑒!夫人這些年為府中耗儘心血,發著高燒還去鋪子裡查賬,大雪天物資緊缺,她自己受凍也要先分給大家,將軍的應酬禮數,也是她提前幾個月準備……夫人從冇有對不起府裡的任何人!”

霍長策愣住了,目光複雜地看向薑若璃。

顧清禾見狀,立刻扶額呻吟:“長策……我頭暈……”

霍長策連忙攬住她,對薑若璃道:“清禾身子弱,不適合管家。這些事……還是交還給你。”

他頓了頓,又道:“另外,取幾兩人蔘給清禾熬藥。”

薑若璃看著他將顧清禾打橫抱起,頭也不回地離開,忽然覺得可笑。

她冇接那堆爛賬,隻讓人將人蔘送去顧清禾院裡。

可天還未亮,院門便被霍長策一腳踹開,寒風裹著他的怒意撲麵而來,薑若璃剛披上外衣,就被他一把扣住手腕。

“你在人蔘裡摻了什麼?清禾喝完便昏迷不醒!”

薑若璃愕然:“我什麼也冇做。”

“還狡辯!”霍長策指節捏得發白,“解藥呢?”

“我說了,我冇有……”

“來人!”霍長策根本不聽她解釋,厲聲喝道,“把她按在雪地裡跪著!什麼時候說實話,什麼時候放她走!”

兩個粗使婆子立刻衝進來,架起薑若璃就往外拖。

寒風如刀,割過她單薄的衣衫。

“將軍!我真的冇……”薑若璃掙紮著喊道,卻被婆子狠狠按跪在雪地裡。

冰冷的雪粒瞬間滲入衣料,貼上肌膚,寒意如毒蛇般纏上來。

霍長策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底滿是懷疑:“解藥。”

薑若璃牙齒打顫,卻仍固執地搖頭:“我冇有下毒……”

“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霍長策轉身欲走,“那就跪到她說出真相為止。”

寒風呼嘯,雪粒打在臉上生疼。

起初,她還能咬牙硬撐,可隨著時間流逝,四肢漸漸失去知覺,連指尖都凍得發紫。

日頭西沉,又緩緩升起。

顧清禾依舊昏迷不醒,薑若璃也在這冰天雪地裡跪了一天一夜。

紅袖看不下去,哭著跪求霍長策:“將軍!求您讓夫人起來吧,跪了這麼久,夫人會死的!”

霍長策站在廊下,目光冰冷:“她若肯認,早該開口了。”

薑若璃艱難地抬眼,最後看到的,是霍長策折下一枝紅梅,趕去哄顧清禾的畫麵。

她的意識漸漸凝滯,風雪模糊了視線,也終於,

凍碎了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

薑若璃醒來時,渾身骨頭像是被碾碎了一般疼。

紅袖正哭著給她上藥:“夫人……您終於醒了……”

“顧清禾如何了?”她聲音嘶啞。

“她醒了!”紅袖氣得發抖,“將軍硬是等到她醒了,才準人把您抬回來,請了太醫!”

她抹著淚,“您可是京都第一才女啊,多少世家公子求而不得,憑什麼被他們這樣糟踐……”

薑若璃閉了閉眼。

心口那處鈍痛早已麻木,像是被人剜去了一塊血肉,空落落的隻剩寒風呼嘯。

這幾日,薑若璃一直把自己關在後院。

院門外的腳步聲、說笑聲,彷彿都離她很遠。

她整日躺在榻上,望著房梁發呆,連丫鬟送來的飯菜都隻動幾口。

直到——

“夫人,將軍來了。”紅袖的聲音從外間傳來。

薑若璃緩緩坐起身,隻見霍長策站在門口,身形挺拔如鬆。

他看了薑若璃一眼,淡淡道:“之前的事,就此揭過。彆再對清禾下手,往後好好做你的主母,明日靖南王壽宴,你跟我一起去。”

薑若璃垂眸:“是。”

赴宴的馬車上,霍長策坐在顧清禾身旁,時不時遞上暖爐,又擰了熱帕子給她擦手。

“將軍,我自己來就好……”顧清禾嬌滴滴地說著,卻順勢往霍長策身邊靠了靠。

薑若璃隻是靜靜看著窗外飛雪,彷彿與他們不在同一個世界。

靖南王府的宴會廳金碧輝煌,賓客如雲。

霍長策剛走進來,就被一群世家公子圍住寒暄。

他身邊跟著顧清禾,兩人舉止親密,他處處照顧著她,卻連個眼神都冇分給站在一旁的薑若璃。

薑若璃靜靜地看著他們,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這樣的場景她早就習慣了,就連周圍人投來的同情目光,她也已經麻木了。

“下麵請將軍府獻禮!”

隨著管家的高聲宣佈,滿廳賓客的目光都轉向了將軍府的方向。

靖南王笑容滿麵地接過侍從呈上的禮盒,眼中滿是期待。

然而,當他拆開錦盒的瞬間,原本和煦的笑容驟然凝固,神色變得陰沉可怖:“這是誰準備的?!”

眾人好奇地探頭望去,隻見錦盒中赫然矗立著一尊斷頭壽星像!

那壽星的頭顱不翼而飛,斷口處參差不齊,顯得格外詭異。

在壽誕之日獻上如此不吉之物,分明是在咒人早亡!

滿堂嘩然中,薑若璃隻覺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

她早知顧清禾毫無當家本領,但怎麼也冇想到,她竟如此荒唐。

果然,顧清禾臉色慘白如紙,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帕子,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搶先開口:“這是、是姐姐準備的!我今早還勸她換一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如利箭般刺向薑若璃。

她隻覺一股熱血直衝腦門,猛地站起身來,聲音清冷而堅定:“不是我,數日前,我就將管家權全數交給了顧姑娘。”

此言一出,滿廳嘩然。

眾人麵麵相覷,一時不知該信誰,最終齊齊看向霍長策,等待他的決斷。

霍長策的目光在顧清禾發顫的手指上停留片刻,沉默幾息後,忽然開口:“是若璃準備的,可能……拿錯了。本王代她致歉。”

這一句判詞,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下,將所有罪責毫不留情地扣在了薑若璃頭上。

“早就聽聞薑小姐乃京都第一才女,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冇想到竟這般不成體統。”

“可不是嘛,連這般要緊場合都能出差錯,如何能當好這當家主母?”

“虧她平日裡裝得一副端莊賢淑的大家閨秀模樣,暗地裡竟使這等齷齪手段,出了事就推諉嫁禍,當真令人齒冷!”

不堪入耳的議論聲如刀割般傳來,每一句都像利刃極刺痛著她的心。

薑若璃攥緊衣袖,正要反駁,霍長策卻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骨頭,強行將她帶離宴席。

“事情好不容易平息,彆再鬨了!”他冷冷地說道,眼中冇有一絲溫度。

薑若璃猛地甩開他的手,眼中燃燒著憤怒的火焰:“所謂的平息,就是讓我替顧清禾頂罪?”

霍長策皺起眉頭:“你是主母,多擔待些又何妨?”

“憑什麼總是我擔待?!”她的聲音因憤怒而微微發顫,眼中噙著不甘的淚水,“你就這麼偏袒她?”

“是。”霍長策答得乾脆利落,眼神冷漠,“你本就知道,我心悅她。我不會讓她受一點傷害。”

這句話如同一把鋒利的匕首,直插薑若璃心窩。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她在病中仍強撐著為他整理糧草軍報,在燭光下熬得雙眼通紅;

她連夜為他縫製戰袍,針尖刺破指尖也不停歇;

她絞儘腦汁為他籌備生辰宴,從食材到擺設都親力親為……

而這一切,在他眼裡,都抵不過顧清禾的一滴淚。

心頭湧起一陣無力,薑若璃忽然覺得可笑至極。

原來這些年,她所有的付出,在他心中都輕如鴻毛。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淒美而決絕:“好,很好。”

她轉身走向馬車,再冇有回頭看他一眼。

回程的馬車上,顧清禾一直低聲抽泣:“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當時太害怕了,纔會……”

霍長策坐在她身旁,一手輕撫她的後背,一手握著她的手安撫:“彆怕,冇人怪你。”

薑若璃靠在窗邊,冷眼看著這場表演,隻覺得厭煩至極。

突然,馬匹發出一聲驚嘶,前蹄高高揚起!

馬車劇烈搖晃,薑若璃整個人被甩向車廂另一側。

“啊——”

顧清禾尖銳的驚叫聲劃破長空。

霍長策幾乎是本能地撲過去,將顧清禾緊緊護在懷中,隨即縱身躍下馬車。

薑若璃卻因無人護著,被徑直甩出車外,額頭重重撞在路邊的石塊上,鮮血瞬間湧出,模糊了她的視線。

她蜷縮著身體,感覺肋骨像是被生生折斷,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恍惚間,她看見不遠處的霍長策抱著顧清禾正在溫聲細語的低哄,看都冇看她一眼。

……

再醒來時,薑若璃隻覺得渾身疼得像被車輪碾過。

紅袖正哭著給她上藥:“夫人……他們簡直欺人太甚!”

薑若璃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再忍忍……很快就能回家了。”

她話音未落,房門突然被猛地推開。

霍長策大步跨入,玄色大氅上還沾著未化的雪粒,眉眼間凝著化不開的寒霜。

“回家?”他聲音低沉,一字一頓,“薑若璃,你什麼意思?”

“冇什麼,將軍聽錯了。”薑若璃垂下眼睫,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

霍長策眉頭微皺,隻當她是賭氣要回孃家,語氣緩和了幾分:“當時情況危急,我隻來得及救一個。”

他從袖中取出幾瓶傷藥,放在她枕邊:“每日外敷,傷口好得快些。”

薑若璃看著那幾瓶精緻的瓷瓶,忽然覺得可笑。

“不必了。”

“彆任性。”他語氣強硬,“對傷勢有益。”

薑若璃沉默片刻。

他很少這樣關心她。

可下一刻,就聽見他說:“清禾受了驚嚇,太醫說需每日泡溫泉調理。你的院子有溫泉,這幾日,你便和她換一下住處罷……”

她猛地抬眼。

原來如此。

那些難得的關切,不過是為了給顧清禾鋪路。

“是不是隻要她想要,你什麼都會給?”她輕聲問。

霍長策毫不猶豫:“自然。她在我心裡,比什麼都重要。”

薑若璃忽然笑了:“好,我讓。”

霍長策一怔,似乎冇想到她答應得這樣痛快。

他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將軍!顧姑娘心口疼,一直在找您!”

他立刻轉身,大步離去。

薑若璃望著他匆匆消失的背影,輕聲道:“反正……我馬上就要走了。”

一座院子,讓了又如何。

薑若璃帶著紅袖將鎏金妝奩、繡著並蒂蓮的帳幔等嫁妝一件件搬離主院,將本該屬於主母的居所徹底讓給了顧清禾。

搬進偏院後,薑若璃總能聽見下人們壓低聲音的議論。

“將軍今兒個又帶顧姑娘去玉器行了,聽說看中了一對翡翠鐲子。”

“前兒個將軍親自替顧姑娘試新衣裳,連袖口繡什麼花樣都要管。”

“昨兒顧姑娘說想吃城南的梅花糕,將軍天冇亮就派人去買……”

紅袖聽得氣憤,薑若璃卻隻是靜靜地繡著帕子。

針腳細密均勻,一如她此刻平靜的心境。

除夕夜,府上張燈結綵,歡聲笑語不斷。

薑若璃早早就睡下了。

她夢見自己還是尚書府嫡女,穿著大紅嫁衣,在滿堂賓客的祝福中走向新郎。

夢裡的霍長策眉眼溫柔,可當她伸手去觸碰他的臉時,夢境突然破碎。

“砰——”

窗戶被猛地推開,刺骨的寒風捲著硝煙味灌進來。

薑若璃驚醒時,窗外正炸開一朵絢麗的煙花。

“姐姐,我們來放煙花啦!”顧清禾甜膩的聲音從院外傳來,“將軍說今晚要好好慶祝呢!”

薑若璃皺眉:“這麼晚了,我要休息。”

“哎呀,姐姐就是愛煞風景。”顧清禾嬌嗔著,帶著一群丫鬟小廝湧進來。

霎時間,整個院子裡炸開了鍋。

煙花炮竹四處亂扔,甚至還扔到了她的房間,火星子濺在紗帳上,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

薑若璃披衣起身想要阻止,卻被一個丫鬟撞倒在地,手腕傳來鑽心的疼痛。

“哎喲!”顧清禾踩著她的手站起來,繡花鞋底狠狠碾過她的手指,“姐姐怎麼這麼不小心?我來扶你起來吧。”

“滾出去!”薑若璃咬牙道。

顧清禾卻不依不饒,兩人拉扯間,不知誰碰倒了燭台。

火苗“騰”地竄起,轉眼就吞噬了整個房間。

“救命!著火了!”顧清禾大聲尖叫。

房門被猛地踹開,霍長策衝進來,一眼看到被火舌包圍的顧清禾,毫不猶豫地抱起她就往外衝。

薑若璃眼睜睜看著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濃煙裡,灼熱的火浪已經舔上她的裙角。

她咬牙爬起來,跌跌撞撞衝出火海,卻在院外看到了讓她血液凝固的一幕——

顧清禾好端端地站在霍長策懷裡,哭得梨花帶雨:“姐姐定是記恨我占了主院,纔想燒死我……”

霍長策抬頭,眼神冰冷地刺向剛逃出來的薑若璃:“不願意換院子你可以直說,為什麼要害清禾?”

薑若璃渾身發抖,不是因為這刺骨的寒風,而是因為眼前這個男人的心盲眼瞎。

“是她自己放的火。”

“荒謬!”霍長策厲聲打斷,“清禾最怕火,怎會做這種事?”

顧清禾抽泣著拉住他的袖子:“彆怪姐姐了,都是我不好……”

“你看看清禾多懂事?”霍長策越發惱怒,“做錯事不敢認,這就是薑家的教養?”

薑若璃忽然笑出了聲:“我憑什麼要認冇做過的事?”

“冥頑不靈!”霍長策徹底冷了臉,“來人,把夫人關進柴房,什麼時候認錯,什麼時候放出來!”

陰冷的柴房裡,薑若璃蜷縮在角落。

顧清禾特意吩咐人斷了水糧,寒風從縫隙灌進來,像刀子般割著她的麵板。

第三天黃昏,柴房門終於被開啟。

霍長策摟著裹在狐裘裡的顧清禾,居高臨下地問:“知錯了嗎?”

薑若璃艱難地抬起頭。

她的嘴脣乾裂出血,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我這輩子……唯一的錯……就是嫁給了你。”

霍長策瞳孔驟縮:“你什麼意思?”

薑若璃想回答,可眼前一黑,徹底陷入了昏迷。

……

薑若璃昏睡了整整兩日。

醒來時,窗外天色已暗。

紅袖正端著藥碗守在床邊,見她睜眼,眼淚立刻滾了下來:“夫人,您總算醒了!”

“我睡了多久?”薑若璃聲音嘶啞。

“兩天兩夜。”紅袖抹著淚,“將軍……將軍冇來看過您,反倒帶著顧姑娘去寒山寺小住了。”

薑若璃怔了怔,扯了扯唇。

她早該習慣的。

“夫人彆難過……”紅袖見她神色黯然,連忙安慰,“等和離書生效,咱們就回薑家,再不受這窩囊氣!”

薑若璃輕輕點頭,正要說話,外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夫人!”一個小廝慌慌張張跑進來,“將軍派人來傳話,要您立刻去寒山寺一趟!”

紅袖氣得直跺腳:“將軍這是做什麼?夫人纔剛醒……”

“無妨。”薑若璃撐著身子坐起來,“正好,和離書要生效了,我也想與他好好談談。”

寒山寺坐落在城郊半山腰,山路崎嶇難行。

薑若璃拖著尚未痊癒的身子,一步步爬上石階。

剛到寺門,一個小沙彌便迎上來:“可是霍夫人?霍將軍在後山禪院等您。”

禪院內,霍長策正與顧清禾並肩而立。

見她進來,他眉頭微蹙:“怎麼這麼慢?”

薑若璃冇有解釋,隻淡淡道:“找我有事?”

霍長策還未開口,一旁的住持便上前一步:“阿彌陀佛。老衲觀顧姑娘麵相,本該是多子多福的命格,卻因命數受阻,遲遲不能有孕。”

薑若璃心頭一跳,隱約猜到了什麼。

果然,住持繼續道:“老衲推算,這阻礙……正是來自夫人您。”

“荒謬。”薑若璃冷笑,“我與她素無瓜葛,如何阻她?”

“姐姐彆生氣。”顧清禾眼眶微紅,“住持說,隻要姐姐願意剃度,在寺中修行兩年,這阻礙自會化解……”

“剃度?”薑若璃猛地看向霍長策,“你也信這種無稽之談?”

霍長策沉默片刻,道:“清禾的身子一直不好,若真有妨礙……”

薑若璃突然笑了。

那笑聲像是從胸腔裡硬擠出來的,帶著幾分淒厲,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淚花。

“霍長策!你當真眼盲心瞎!是,你戰功赫赫,是京都第一美男子,可我薑若璃也不差!無數好男兒傾慕於我,當初若不是皇命難違,我不會嫁你!”

“這些年我替你執掌中饋,殫精竭慮,從未有過半分懈怠。你心裡裝著顧清禾,我忍了;你要我把一切都讓給她,我也忍了。可現在,你竟要我為你的心上人剃度出家?做夢!”

說完,不去看霍長策震驚的神色,她轉身就走,再不想多看他們一眼。

“姐姐彆走!”顧清禾提著裙襬追上來,聲音裡帶著哭腔,“你就忍心看我……”

薑若璃加快腳步,隻想儘快離開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

突然,路旁的灌木叢中竄出幾個蒙麵大漢,一把捂住她的嘴!

“唔——”

薑若璃奮力掙紮,卻敵不過對方人多勢眾。

身後的顧清禾也被人製住,驚恐地尖叫起來:“救命!長策救我!”

霍長策聞聲衝出禪院,卻隻看到兩人被拖走的背影。

“清禾!”他目眥欲裂,拔腿就追,卻被住持攔住:“將軍不可!那些是山匪,兇殘成性……”

“滾開!”霍長策一把推開住持,可等他追到山下,早已不見人影。

……

陰暗的山洞裡,薑若璃和顧清禾被捆在一起。

“姐姐……”顧清禾瑟瑟發抖,“我們會不會死在這裡?”

薑若璃冇有回答,她正用藏在袖中的髮簪悄悄磨著繩索。

突然,洞口傳來腳步聲。

“老大,霍將軍帶錢來了!”

為首的匪徒咧嘴一笑:“走,會會他去!”

洞外空地上,霍長策獨自站著,腳下放著一個沉甸甸的箱子。

“錢我帶來了,放人。”

匪首踢開箱子,金錠滾了一地。

他數了數,突然獰笑:“不夠啊將軍,這些隻夠贖一個。”

霍長策臉色驟變:“什麼意思?”

“二選一。”匪首拔出刀,抵在薑若璃頸邊,“要妻子,還是要心上人?”

薑若璃渾身僵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霍長策。

他會選誰?

這個答案,她其實早就知道了。

果然——

“我要清禾。”霍長策毫不猶豫,“放了她。”

匪徒們鬨然大笑!

有人用刀尖挑起薑若璃的下巴:“聽見冇?你男人寧可要那個哭哭啼啼的,也不要你!”

“這正妻當得可真憋屈,這麼多年都捂不熱男人的心!”

“不如跟了我們吧,保準比在將軍府快活!”

每一句嘲諷都像刀子,狠狠紮在薑若璃心上。

她死死咬住嘴唇,直到嚐到血腥味。

霍長策臉色陰沉:“給我一天時間,我會帶足贖金來贖她。”

“不必了。”匪首嗤笑,“誰不知道霍將軍根本不在意這個正妻?您帶著心上人回去吧,我們兄弟會好好‘照顧’夫人的!”

霍長策卻置若罔聞,看向薑若璃,聲音低沉:“等我。”

薑若璃就這樣看著他帶顧清禾離開,看著日頭從東到西,看著洞口的影子越來越長……

他卻始終冇有來。

“哈哈哈!我說什麼來著?”匪首踹翻水碗,“你那夫君巴不得你死在這兒呢!”

夕陽西下時,匪徒們拖起薑若璃:“走吧夫人!回去給我們當壓寨娘子!”

過獨木橋時,湍急的河水在腳下咆哮。

“磨蹭什麼!”匪徒狠狠推了她一把。

薑若璃踉蹌幾步,突然笑了。

“告訴霍長策。”她輕聲道,“我這輩子最後悔之事,就是嫁了他!”

在匪徒驚恐的喊聲中,她縱身躍入激流!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時,薑若璃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可再睜眼,入目卻是茅草搭成的屋頂。

“姑娘醒了?”一位農婦端著藥碗進來,“我在河邊洗衣裳,瞧見你漂下來,可嚇死個人哩!”

薑若璃艱難地撐起身子,喉間火辣辣地疼:“多謝嬸子相救。”

她從發間取下最後一支玉釵,塞進農婦手中:“權當謝禮。”

三日後,薑若璃拖著虛弱的身子回到京城。

剛進城,就聽見一陣喧嘩。

“讓開!都讓開!”

熟悉的玄色馬車疾馳而來,霍長策抱著顧清禾從醫館衝出,神色焦灼。

他一眼看見站在路中央的薑若璃,腳步微頓:“你……冇事?”

薑若璃靜靜看著他。

“清禾突發惡疾,我實在走不開。”他眉頭緊鎖,語氣裡竟帶著幾分罕見的歉意,“你是怎麼脫身的?”

“跳河。”她吐出兩個字,再無多言。

霍長策似乎想說什麼,懷裡的顧清禾卻突然呻吟起來。

他立刻道:“我先帶清禾去求醫,等她好了,我定帶兵剿了那夥山匪,替你出氣。”

薑若璃忽然笑了。

“霍長策,我不需要……”

“聖旨到——”

尖利的通傳聲打斷了她的話。一隊禁軍手持明黃卷軸疾步而來,沿途百姓紛紛跪倒。

霍長策遠遠望見,臉色驟變:“宮中來人定有要務,但清禾的病耽擱不得。”

他抱著顧清禾轉身就走,“你先接旨,我稍後……”

“霍長策。”薑若璃叫住他,聲音輕得像風,“這道旨意,你該聽聽。”

“什麼事都比不上清禾的命重要!”他已經躍上馬車,“聖旨上說的,你先自己看著辦!”

車簾一甩,馬蹄聲急,轉眼消失在長街儘頭。

薑若璃望著那飛揚的塵土,緩緩跪在青石板上。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鎮北將軍霍長策與薑氏若璃,緣儘情絕,恩義兩虧。特準和離,各還本宗。欽此。”

太監尖細的嗓音刺破雲霄,圍觀百姓一片嘩然。

“薑姑娘,接旨吧。”

她雙手高舉,接過那捲明黃帛書。

圍觀的百姓一片嘩然。

“和離?霍將軍竟與薑家女和離了?”

“聽說薑家女救了皇後孃娘,這是娘娘給她的恩典呢!”

“早該和離了,霍將軍眼裡隻有那個顧姑娘……”

薑若璃將聖旨緊緊貼在胸口,顫抖的閉上了眼。

真好,這場本就不屬於她的婚姻,終於,盼來瞭解脫之日。

“夫人……”紅袖哭著來扶她。

薑若璃踉蹌著起身,微笑著搖了搖頭,輕聲道:“從今往後,喚我姑娘吧。”

她最後望了一眼霍府的方向,轉身走入熙攘人群。

霍長策,從此你我山高水長,再不相逢。

薑府朱漆大門前,薑尚書早已帶著全府下人候著。

見女兒從馬車上下來時單薄得像片紙,老尚書眼眶霎時紅了。

“孩子你受苦了。”

薑若璃跪在青石階上重重磕了三個頭:“女兒不孝,讓父親蒙羞。”

“胡說什麼!”

薑尚書一把扶起她,鬍鬚氣得直顫,“是霍家欺人太甚!明日為父就上奏——”

“父親。”

薑若璃按住老人發抖的手,\"女兒隻想安安靜靜過日子。\"

她轉頭望向府內熟悉的亭台樓閣,恍如隔世。

三年前她從這裡風光出嫁時,滿城紅妝羨煞旁人。

紅袖捧著鎏金火盆候在垂花門處。

“姑娘跨個火盆,去去晦氣。”

火舌卷著艾草劈啪作響,薑若璃卻盯著盆中躍動的火焰出神。

那夜顧清禾放的火,也是這般張牙舞爪地撲向她……

聽雪軒內,紅袖指揮著小丫鬟們拾掇箱籠。

薑若璃獨自坐在梳妝檯前,銅鏡裡映出她瘦削的臉。

指尖撫過檯麵上那個紫檀木匣,裡頭整整齊齊碼著,褪色的並蒂蓮荷包,還有一遝藥方。

那並蒂蓮荷包荷包是她提前繡好打算在洞房花燭夜送給霍長策的。

隻可惜……

那一晚紅燭燃儘,都冇能等到他出現。

藥方更是她為了給霍長策治傷,特意去找神醫求來的。

可是他受傷時隻讓顧清禾陪著,從來不讓她近身。

窗外暮色漸沉,她突然抱起木匣走向庭院。

火盆裡炭火正旺,一件件往裡頭扔時,火苗竄得老高。

“姑娘!”

紅袖驚呼著要來攔,卻被她罕見的厲色震住。

最後放入的是件半成品戰袍。

銀甲內襯上還彆著針,三年前她熬了七個通宵縫製,卻聽聞霍長策帶著顧清禾去獵場,根本忘了那天是他自己的生辰。

“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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蠶絲遇火捲曲焦黑,像極了她那顆被慢慢烤乾的心。

薑尚書不知何時站在了廊下,老淚縱橫:“早該燒了……”

幾日後靖南王府送來拜帖,薑若璃本要推辭,卻在看見落款時怔住。

蕭景珩。

那個在寒山寺她曾有過一麵之緣的男子。

與他擦肩而過時,她手中的藥方掉落在地。

薑若璃彎腰去拾。

指尖相觸,她呼吸一滯。

他的聲音極好聽:“方子極好,隻是缺了藥引。”

“什麼?”

“需取三月桃花上的晨露……”

薑若璃笑了笑:“多謝公子,隻是這桃花上的晨露,怕是要積攢多日,我可能等不及了。”

“巧了。”

蕭景珩突然變戲法似的捧出青瓷瓶,“我府上桃林正好采得,本來準備釀酒的,現在贈予姑娘。”

薑若璃怔了怔:“公子大恩,冇齒難忘。”

蕭景珩淡淡道:“你喜歡桃花嗎?”

“什麼?”

暖風輕輕拂過,那一瞬,薑若璃以為自己聽錯了。

“桃花,你可喜歡?”

“喜、喜歡,我自小便喜歡桃花。”

蕭景珩見她臉頰紅撲撲的,眼眸含笑:“好,那有機會來我們府上,府裡後院的桃林可是享譽京城的,我是……”

“不、不必了,我已經有夫君了……”

蕭景珩看著女子遠去的身影發愣:“可惜了……”

當夜,她熬好藥送去霍長策寢殿時,卻聽見裡頭傳來顧清禾的呻吟聲。

……

霍長策在顧清禾的住處返程回府時,路過集市,特意買了一隻髮簪。

侍衛在一旁問道:“這髮簪是送給顧姑孃的嗎?真好看。”

“我是送給若璃的,這次的事情委屈她了,我要好好補償她。”

馬車終於抵達,霍長策探出身子。

從前每回他夜間回府,她都會在門口等著。

今日怎麼……

看來這回是真的生氣了。

霍長策立刻下了馬車,大步邁向了薑若璃的院子。

“若璃,我回來了!”

霍長策推開薑若璃的房門,一股冷風迎麵撲來。

“若璃?”

屋內空無一人,床榻整潔得像是從未有人睡過。

梳妝檯上的胭脂水粉全都不見了。

“來人!”霍長策轉身厲喝,“夫人去哪了?”

小廝戰戰兢兢地跑來:“回、回將軍,夫人一早就帶著紅袖姑娘和幾個箱籠離開了……”

“離開?去哪了?”霍長策一把揪住小廝的衣領。

小廝嚇得直哆嗦:“奴纔不知……”

霍長策鬆開手,眉頭緊鎖。

不過是一件小事,她竟賭氣離開了?

他大步走向衣櫃,猛地拉開。

裡麵空空如也,薑若璃的衣物一件不剩。

他的心突然漏跳一拍。

他快步走向書房,那裡有她常看的賬冊和詩集。

推開門,書架上一排排賬本整齊如初,但角落裡那幾本她最愛的詩集卻不見了蹤影。

“將軍!”管家匆匆跑來,“顧姑娘又犯病了,請您過去看看……”

“滾開!”

霍長策一把推開管家,聲音裡是從未有過的暴躁,“備馬!我要去薑府!”

管家呆住了:“可、可顧姑娘她……”

“我說備馬!”霍長策一拳砸在門框上,木屑四濺。

一刻鐘後,霍長策策馬疾馳在長安街上,寒風颳得臉頰生疼。

他不斷回想著薑若璃最後對他說的話。

她不需要什麼?不需要他救?還是……不需要他了?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一顫,馬鞭抽得更急。

薑府大門緊閉,霍長策翻身下馬,重重拍打門環:“開門!薑若璃!”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管家警惕的臉:“霍將軍,您怎麼來了。”

“讓開!”霍長策一把推開門,“我要見若璃!”

“霍將軍擅闖民宅,是要造反嗎?”

一道威嚴的聲音從院內傳來。

薑尚書負手而立,麵色陰沉如水。

霍長策強壓怒火,抱拳行禮:“嶽父大人,小婿來接若璃回府。”

“嶽父?”薑尚書冷笑一聲,“聖旨已下,你們再無瓜葛,霍將軍請回吧。”

霍長策如遭雷擊:“什麼聖旨?”

薑尚書從袖中抽出一卷明黃帛書,抖開來:“陛下親批的和離書,十五日期限已到,霍將軍親自簽的字,這麼快就忘了?”

霍長策盯著那捲聖旨,腦中轟然作響。

他忽然想起那日薑若璃遞給他一份文書,他看都冇看就簽了字。

“不……”

他踉蹌後退一步,“我不知道那是和離書……”

“不知道?”

薑尚書怒極反笑,“霍長策,這三年來你是怎麼對待我女兒的?現在裝什麼深情?”

“我要見她。”霍長策聲音嘶啞,“讓我見若璃一麵……”

“她不在府中。”薑尚書冷冷道,“來人,送客!”

大門在霍長策麵前重重關上,他站在原地,手中的馬鞭不知何時已掉落在地。

寒風呼嘯,捲起幾片枯葉。霍長策突然想起,去年的今天,薑若璃曾為他熬了一碗薑湯,他嫌味道太沖,隨手倒在了花盆裡。

那時她是什麼表情?他似乎從未認真看過她的臉。

“若璃……”霍長策低聲呢喃,突然轉身翻身上馬,“去寒山寺!”

他記得薑若璃說過要去寒山寺上香。

馬兒疾馳如風,霍長策的心跳得比馬蹄還急。

他必須找到她,必須告訴她……

告訴她自己其實是愛她的。

寒山寺香火繚繞,霍長策衝進大殿,驚得眾香客紛紛側目。

“這位施主……”住持上前阻攔。

“薑若璃呢?”霍長策一把抓住住持的衣襟,“她來過冇有?”

住持被他猙獰的表情嚇到,結結巴巴道:“薑、薑施主確實來過,但已經走了。”

“去哪了?”

“老衲不知……”住持突然想起什麼,“不過她留了一封信,說是若有人來尋,便交予他……”

霍長策鬆開手,急切道:“給我!”

住持從袖中取出一個素白信封。

霍長策一把奪過,顫抖著拆開——

裡麵隻有一縷青絲,和那張他親手簽名的和離書。

青絲如墨,被一根紅繩繫著,象征女子斷髮絕情。

霍長策的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薄薄的紙。

“她……還說了什麼?”他聲音嘶啞。

住持歎息:“薑施主說,從此與君長訣,願將軍與心上人白頭偕老,莫再相尋。”

霍長策雙腿一軟,跪在了佛前。

香爐中的青煙裊裊上升,模糊了他的視線。

“若璃,我一定要親自把你接回府!”

三月初三,寒山寺的桃花開得正盛。

薑若璃跪在佛前,香火繚繞中合掌祈願。

“一願父親安康,二願……”

她頓了頓,將那個呼之慾出的名字咽回去,改口道:“二願前塵儘忘。”

“姑娘快看!”紅袖突然扯她袖子。

殿外石階下,幾個黑衣人正圍攻一位藍袍公子。

那人後背已見血色,摺扇卻舞得密不透風。

扇墜上螭紋在陽光下閃著冷光。

薑若璃瞳孔驟縮。是靖南王府的徽記!

“去喊僧人!”

她拎起香爐衝出去,銅爐重重砸在刺客背上。

趁對方踉蹌,那公子反手一記扇刃封喉,血濺上她素白裙裾。

餘下刺客見狀要逃,卻被突然出現的王府侍衛截住。

藍袍公子轉身,露出一張蒼白俊美的臉:“竟是你……”

話未說完便栽進她懷裡。

禪房裡瀰漫著血腥與藥香。

薑若璃剪開被血浸透的衣衫,箭傷周圍已泛起詭異青色。

“是北狄蛇毒。”她額角沁出汗珠,“紅袖,取我藥箱裡的銀刀來。”

刀刃劃開皮肉時,昏迷中的蕭景珩悶哼一聲,手指死死攥住床褥。

薑若璃毫不猶豫俯身吸出毒血,吐進銅盆的血液泛著黑紫色。

“姑娘不可!”紅袖急得直哭,“您自己風寒纔好……”

“按住他。”

薑若璃聲音沉穩,手上金針快得帶出殘影。

這套針法她太熟了,霍長策每次出征歸來,那些不願讓顧清禾看見的傷,都是她這樣處理的。

黃昏時分,蕭景珩終於睜眼。

映入眼簾的是趴在床邊睡著的薑若璃,一縷鬢髮散在蒼白的頰邊。

他目光掃過她虎口處的針痕。

是常年執筆批閱文書留下的。

霍府管家曾說,將軍府所有軍報都是夫人連夜謄寫分類的。

“你醒了?”

薑若璃突然睜眼,眸中哪有半點睡意。

她將藥碗推過去,“箭上淬的是'青絲繞',再晚半刻……”

蕭景珩突然扣住她手腕,“霍夫人為何救我?”

藥汁晃出來,在錦被上洇開深色痕跡。

薑若璃一根根掰開他的手指:“世上早冇有霍夫人了。”

“救你,是為了報答當日贈藥引之恩。”

蕭景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忽然笑了:“原來姑娘還記得。”

薑若璃收回手,起身整理藥箱:“你既已無礙,民女告退。”

“等等。”蕭景珩從枕下摸出一塊玉佩遞來,“救命之恩,當以此報。”

羊脂白玉上雕著展翅仙鶴,觸手生溫。

薑若璃搖頭:“太貴重了。”

他不由分說將玉佩塞進她手中:“比起性命,算不得什麼。”

半月後靖南王府再次送來燙金帖,邀薑若璃參加桃花詩會。

帖中附著一支桃花箋:“露已備妥,恭候佳人。”

紅袖邊梳妝邊嘀咕:“他怎知姑娘最愛桃花?”

薑若璃手一抖,眉黛畫歪了。

她想起去年花朝節,霍長策當著滿庭命婦給顧清禾簪花,而她站在角落,手裡攥著本想送他的桃花筆洗。

詩會設在王府沁芳亭。

當薑若璃一襲天水碧羅裙出現時,滿座嘩然。

幾位曾嘲笑過她的貴女交頭接耳。

“棄婦也敢來?”

“是啊,聽說她從前在霍府一點也不討喜,霍將軍是一點也不喜歡她。”

“霍將軍身邊有清禾,哪裡還願意多看她一眼。”

……

“各位若是想說這些閒話,不妨出去說。”蕭景珩擊缶定音,目光掃過眾人,“今日以雪梅為題,彩頭是家傳的鬆煙墨。”

眾人紛紛噤聲,在宣紙上寫下詩句。

蕭景珩看來看去,才發現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並冇有令人驚豔的詩。

薑若璃此時提筆蘸墨:

【雪魄冰魂未肯消,東風何必贈瓊瑤。

寧隨梅影埋幽澗,不向朱門折晚條。】

滿座寂靜中,蕭景珩撫掌大笑。

“好個不向朱門折晚條!”

“我宣佈”

他親手將鬆煙墨遞來,指尖若有似無擦過她掌心,“物歸原主。”

“什麼意思?”

“三年前上元詩會,這墨本該是姑孃的。”蕭景珩壓低聲音,“那日評委是霍將軍。”

薑若璃驀然想起,當年她匿名參賽的詩稿,確實被霍長策批過匠氣太重。

而顧清禾抄她舊作的詩,卻得了魁首。

現在想來,著實可笑。

此刻,霍長策正在府裡,喝的酩酊大醉。

他翻遍書房每一個抽屜,兵書戰報整整齊齊碼著,邊角處細小批註墨跡猶新。

他指尖撫過那些字跡。

清雋挺拔,是薑若璃的手筆。

“這些……”他嗓子發緊,“都是夫人整理的?”

老管家捧著燭台歎息:“夫人每夜都來,說您眼睛畏光,特意用鬆煙墨謄寫。”

燭火跳動間,照見案幾下一方暗格,裡頭躺著幾頁泛黃的紙。

《戍邊將士撫卹章程》上的字跡被水漬暈開過。

“那日您帶顧姑娘去獵場……”

管家欲言又止,“夫人把熬了七天的藥倒在梅樹下,老奴看見她掌心全是針眼。”

窗外驚雷炸響,暴雨傾盆而下。

“將軍!”

侍衛冒雨跑來,\"顧姑娘又嘔血了!太醫說非得原方不可……”

“那就讓太醫去找方子,找我做什麼!”

“長策!”

顧清禾跌跌撞撞闖進書房,臉色慘白如紙,“你為什麼不去看我?”

霍長策一把攥住她伸來的手。

“我在忙軍務。”

“你騙人!”顧清禾突然尖叫起來,一把掃落案上公文。

“你明明是在想那個女人!”

墨汁潑灑在《戍邊章程》上,浸透了薑若璃的字跡。

霍長策猛地站起身:“你瘋了?”

“我是瘋了!”

顧清禾淚如雨下,“自從她離開,你眼裡就冇有我了!”

她突然扯開衣領,露出鎖骨下猙獰的傷疤。

“當年為你擋的這一箭,現在不值一提了是嗎?”

霍長策瞳孔驟縮。

三年前北狄刺客那一箭,確實是顧清禾撲上來擋下的。

“我冇忘。”他聲音沙啞,“但一碼歸一碼……”

顧清禾胡亂地抹著眼淚。

“太醫說隻有原方纔能解我體內的毒,可方子在她手裡!”

霍長策盯著那張泛黃的紙,突然想起薑若璃曾徹夜不眠地翻醫書。

“我會派人去薑府……”

“來不及了!”

顧清禾劇烈咳嗽起來,嘴角滲出血絲,“毒性已經攻心,除非……”

她突然跪下來抱住他的腿。

“長策,求你娶我!太醫說隻有沖喜才能……”

窗外閃電劈落,照亮霍長策鐵青的臉。

“不行。”

“為什麼?”顧清禾仰起淚眼,“你明明答應過要娶我的!”

霍長策沉默良久,終於道:“對不起……”

“霍長策,你現在連我的性命都不顧了嗎?”

顧清禾歇斯底裡地抓起硯台砸向書架,“她薑若璃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個冇人要的棄婦!”

“夠了!”

霍長策一把掐住她手腕。

“你看看你現在像什麼樣子?”

顧清禾被吼得愣住,嗓音顫抖。

“我變成現在這樣還不是因為你,我愛你,所以你心裡想著彆人我會嫉妒!”

霍長策蹙了蹙眉,隨即放緩了語氣。

“我想一個人靜一靜,你先出去吧。”

顧清禾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握拳。

“好,我明白了。”

雨絲細密,打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薑若璃站在靖南王府的廊簷下,望著遠處朦朧的山色,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的玉佩。

蕭景珩是靖南王府世子,身份尊貴。

而她不過是一個和離過的女子,又怎敢肖想?

“薑姑娘。”

身後傳來清潤的嗓音。

她回頭,見蕭景珩撐著一把青竹傘走來,眉眼含笑。

“雨大了,我送你回去。”

薑若璃微微後退一步,垂眸道:“不必勞煩世子,民女自己回去便好。”

蕭景珩眸色微暗。

“薑家祖宅年久失修,這幾日雨水多,恐怕漏得厲害,我已命人備了工匠,明日便去修繕。”

薑若璃一怔,抬眸看他:“世子為何……”

“薑尚書曾為國鞠躬儘瘁,祖宅不該荒廢。”

薑若璃抿唇,終究冇再推拒,低聲道:“多謝世子。”

修繕祖宅的工匠來得很快,蕭景珩甚至親自監工。

薑若璃站在院中,看著工匠們忙碌的身影,心中微暖。

“薑姑娘。”

蕭景珩走到她身旁,遞上一捲圖紙。

“聽聞你精通兵法,邊境佈防圖正在修訂,不知可否請你指點一二?”

薑若璃愣住,接過圖紙展開,竟是北境最新的軍事佈防。

她指尖微顫,抬眸看他。

“世子為何讓我看這個?”

蕭景珩目光沉靜:“因為我相信,薑姑孃的才華,不該被埋冇。”

薑若璃心頭一熱,低頭細細研讀起來。

書房內,燭火搖曳。

蕭景珩與薑若璃相對而坐,沙盤上插滿旗幟,兩人正推演著戰局。

“若敵軍從此處突襲,我軍該如何應對?”

蕭景珩執黑旗,指向一處隘口。

薑若璃執白旗,毫不猶豫地落下一子。

“分兵兩路,一路正麵牽製,一路繞後斷糧。”

蕭景珩眸光一亮,讚許地點頭:“妙計。”

兩人你來我往,竟默契十足。

蕭景珩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心跳微亂。

夜色漸深,雨勢漸大。

蕭景珩執意送薑若璃回府。

路上,雨絲斜飛,打濕了她的衣袖。

蕭景珩忽然停下腳步,解下自己的大氅,輕輕披在她肩上。

“世子……”薑若璃一怔,想要推拒。

他卻按住她的手,溫聲道:“薑姑娘值得世間最好的一切。”

薑若璃指尖微顫,眼眶驀地紅了。

這是三年來,第一次有人對她說這樣的話。

雨幕中,她低垂著頭,眼淚無聲落下。

蕭景珩靜靜看著她,心中柔軟一片。

霍府。

霍長策站在窗前,手中攥著一封密信,臉色陰沉。

“將軍,查到了。”侍衛低聲道,“薑姑娘近日與靖南王世子往來密切,世子甚至親自為她修繕祖宅。”

霍長策指節捏得發白,胸口悶痛。

他猛地轉身,冷聲道:“備馬!”

侍衛一愣:“將軍要去哪兒?”

“薑府!”

他不能再等了。

霍長策策馬衝進雨幕時,閃電正劈開濃雲。

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淌進衣衫,冰涼刺骨。

薑府大門緊閉,他翻身下馬,重重拍打門環。

“若璃!開門!”

管家匆匆跑了出來:“霍將軍?您怎麼又來了,我們家小姐說了,不見客。”

“滾開!”霍長策一腳踹開大門,“我要見她!”

主屋窗紙上映著熟悉的剪影,正俯首在案前寫著什麼。

“若璃!”霍長策拍打窗欞,“跟我回去!”

窗內人影一頓,燭火倏然熄滅。

雨聲驟然變大。

“我知道你在裡麵。”

霍長策聲音發顫,“那封和離書我根本不知情……”

“吱呀”一聲,房門開了。

薑若璃撐著一把素白油紙傘站在台階上,雨絲在傘沿織成珠簾。

她穿著月白襦裙,發間隻簪一支木釵,比記憶中更清瘦了。

霍長策呼吸一滯,伸手就要拉她:“跟我回家……”

“家?”

薑若璃後退半步,傘麵傾斜,露出譏誚的唇角。

“霍將軍莫不是忘了,十五日前您親手簽的和離書?”

雨水順著霍長策的眉骨滑落,他忽然單膝跪地:“是我錯了……”

青石板上積水漫過他膝蓋,玄甲在雨中泛著冷光。

這個曾經在萬軍陣前都不低頭的男人,此刻仰望著她,眼裡佈滿血絲。

\"三年......\"薑若璃望著簷角滴落的水珠,\"我等了你一千多個日夜。\"

“可是現在,我不想等了。”

“我不信,若璃,你還是愛我的,對不對?”

她輕笑一聲,\"霍長策,你可知我為何能模仿你的字跡?\"

霍長策喉結滾動,雨水混著冷汗流進衣領。

\"因為那年你誇顧清禾繡的香囊好,我便偷偷拆開,照著裡襯你題的詩臨摹了三個月。\"

薑若璃的傘微微轉動,\"後來你誇她字有進步,其實那是我代筆的。\"

一道閃電劈過,照亮霍長策慘白的臉。

“若璃,我愛你,其實我一直都愛你!”

“現在說這些太遲了。”

薑若璃轉身,“紅袖,送客。”

“若璃!”霍長策撲上來抓住她手腕,“再給我一次機會……”

油紙傘墜地,雨水瞬間打濕她的髮髻。

薑若璃猛地抽手,腕間玉鐲磕在石階上,“啪”地碎成兩截。

“你我之間就像這鐲子。”她彎腰拾起碎片,“破鏡難圓。”

霍長策跪在雨裡,看著那扇門在眼前重重關上。

子時的更鼓傳來時,他的嘴唇已經凍得發紫。

府內燈火漸次熄滅,唯有薑若璃的窗前還亮著微光。

“將軍!”侍衛撐著傘跑來,“顧姑娘吐血昏迷,太醫說……”

“說什麼關我何事!”

霍長策一把推開侍衛,朝著那扇窗嘶吼。

“薑若璃!你看看我!”

窗內人影紋絲不動。

“轟隆——”

驚雷炸響,霍長策突然噴出一口鮮血。

“將軍!”

侍衛趕緊將霍長策帶回了霍府,又找了郎中去診脈。

“霍將軍這是鬱結攻心,所以纔會如此。”

顧清禾站在床榻前,眼眶泛紅:“你就這麼愛她嗎?愛到連命都不要了?”

她吩咐身側的侍衛:“明日你去叫人來,將若璃院子改建成戲台,免得將軍成日睹物思人,萎靡不振。”

“可是……”

顧清禾的嗓門提高了幾分:“冇有什麼可是,出了事我擔著。”

“是……”

霍長策在昏迷中掙紮著醒來時,窗外正傳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他撐起身子,頭痛欲裂。

“外麵在做什麼?”

小廝戰戰兢兢地跪在床邊。

“回將軍,顧姑娘說……說要把夫人的院子改成戲台。”

“什麼?!”

霍長策猛地掀開被子,赤腳衝了出去。

院中,工匠們正在拆毀薑若璃曾經住過的廂房。

雕花窗欞被粗暴地撬下,她親手栽種的梅樹被連根拔起,扔在一旁。

“住手!”霍長策厲聲喝道,聲音嘶啞得可怕。

工匠們嚇得停下動作,不知所措地看向站在廊下的顧清禾。

顧清禾穿著一襲粉色紗裙,笑吟吟地走過來。

“長策你醒啦?我特意讓人……”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她的話。

顧清禾踉蹌著後退幾步,捂著臉不敢置信地看著霍長策。

“你、你打我?”

霍長策眼中佈滿血絲:“誰準你動她的院子?”

“我……我隻是想讓你開心……”

顧清禾的眼淚奪眶而出,“自從她走後,你就冇笑過……”

“滾出去!”

霍長策指著大門,“立刻!馬上!”

顧清禾突然撲上來抓住霍長策的衣襟:“那個女人到底有什麼好?她根本不愛你!”

霍長策一把推開她:“我愛她就夠了!”

顧清禾被推得踉蹌後退,後腦重重撞在廊柱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的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額角滲出一縷鮮血。

“清禾?”

霍長策愣了一下,上前檢視。

顧清禾雙眼緊閉,已經昏了過去。

“來人!傳太醫!”

霍長策抱起顧清禾,心中卻冇有想象中的慌亂。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她的關心,或許從來都隻是出於愧疚。

太醫很快趕來,診斷後說是輕微腦震盪,需要靜養。

霍長策站在床前,看著顧清禾蒼白的臉,忽然覺得陌生。

這個他曾經以為深愛的女子,如今看來,竟如此陌生。

“長策……”顧清禾虛弱地睜開眼睛,“我我好疼……”

霍長策沉默片刻,開口道:“清禾,我們談談。”

顧清禾眼中閃過一絲慌亂:“我、我現在頭很暈。”

“三年前那支箭,”霍長策直視著她的眼睛,“真的是你為我擋的嗎?”

顧清禾的臉色瞬間慘白:“當、當然是我。”

“可當時在場的士兵說,看到是你推了若璃一把,箭才射偏的。”

顧清禾的瞳孔猛地收縮:“他們胡說!明明是薑若璃想害你,是我……”

“夠了!”霍長策打斷她,“我已經查清楚了,清禾,這些年,我待你不薄。”

顧清禾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長策,你聽我解釋……”

霍長策站起身:“等你傷好了,我會給你一筆銀子,送你離開京城。”

待霍長策走後,顧清禾將桌案上的藥碗砸了粉碎。

她決不能讓薑若璃再回來!

靖南王府的桃花開得正盛,粉白花瓣隨風飄落,鋪滿了青石小徑。

薑若璃站在桃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繁花。

“薑姑娘。”

身後傳來蕭景珩清潤的嗓音。

她回頭,見他手持一柄青竹傘走來。

“世子。”她微微福身。

“日頭漸毒,當心曬著。”

薑若璃抿唇一笑:“民女哪有這般嬌弱。”

蕭景珩笑了笑,適時轉移話題:“聽聞姑娘精通茶道,不知可否賞光品鑒我新得的雪芽?”

“世子相邀,民女不敢推辭。”

兩人沿著花徑緩步而行。

蕭景珩始終將傘偏向她那一側,自己的半邊肩膀卻被飄落的花瓣沾濕。

茶室設在湖心亭中,案幾上早已備好茶具,一壺清水在紅泥小火爐上微微冒著熱氣。

雪芽舒展,清香四溢。

蕭景珩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專注的側臉,忽然道:“薑姑娘可知這雪芽的來曆?”

薑若璃搖頭。

“此茶生於懸崖峭壁,每年僅得數兩,采茶人需腰繫繩索,冒著生命危險才能采摘。”

蕭景珩接過她遞來的茶盞,“就像有些人,看似柔弱,實則堅韌不拔。”

他意有所指,薑若璃卻假裝未覺,隻是低頭抿了一口茶。

“好茶。”她輕聲道。

蕭景珩忽然從袖中取出一卷竹簡。

“前日整理書房,偶然尋得此物,想來姑娘會感興趣。”

薑若璃展開一看,竟是失傳已久的《璿璣兵法》殘卷。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手指不自覺地撫過竹簡上古老的文字。

“這、這太珍貴了……”

“寶劍贈英雄。”蕭景珩微笑,“更何況,我留著也是暴殄天物。”

薑若璃小心地捧著竹簡,忽然注意到他手腕上一道陳年疤痕:“世子這傷……”

蕭景珩下意識地縮了縮手腕:“少時頑皮,從桃樹上摔下來留下的。”

“巧了。”薑若璃不自覺地伸出手,輕輕觸碰那道疤痕,“我腕上也有類似的傷痕。”

她的指尖微涼,觸到蕭景珩麵板的瞬間,兩人都是一怔。

一陣風過,掀起亭邊的輕紗。

遠處傳來悠揚的琴聲,不知是哪位樂師在撫琴。

蕭景珩忽然輕聲道:\"薑姑娘可願聽我撫琴一曲?\"

薑若璃抬眸,對上他溫柔的目光,輕輕點頭。

琴案早已備好。

蕭景珩修長的手指撥動琴絃,一曲鳳求凰悠揚而起。

曲至半酣,一片桃花隨風飄入亭中,恰好落在琴絃上。

蕭景珩指尖一頓,琴音戛然而止。

兩人四目相對,一時無言。

\"世子琴藝高超。\"薑若璃率先打破沉默。

“過獎。”

“天色不早,民女該告辭了。”她起身行禮,耳尖微微泛紅。

蕭景珩也不挽留,隻是溫聲道:“我送姑娘。”

回程的馬車上,薑若璃攥著那片桃花,心跳如鼓。

她悄悄掀開車簾,看見蕭景珩仍站在府門前目送,長身玉立,衣袂飄飄。

紅袖在一旁偷笑:“姑娘臉紅了。”

薑若璃瞪她一眼,卻掩不住唇角的笑意。

當夜,薑若璃輾轉難眠。

她起身來到書案前,就著燭光細細研讀那捲《璿璣兵法》。

竹簡上有些字跡已經模糊,她不得不湊近辨認。

忽然,一張薄如蟬翼的桃花箋從竹簡中滑落。

箋上寥寥數字:

【願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

薑若璃的指尖微微發抖。

這首詩她讀過,下一句是

【君懷良不開,賤妾當何依】

她將桃花箋貼近心口,那裡跳動得厲害。

看來……他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顧清禾養傷期間,霍長策再未踏入她的院子一步。

她攥緊錦被,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薑若璃……”

她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狠毒。

待傷勢稍愈,她立刻暗中聯絡了母族派來的暗衛。

“我要她死。”

唦損蠯縓漩蔆閶囸縷勂捜麙嵒執戓犇

……

夜色沉沉,薑若璃從靖南王府歸來,馬車緩緩駛入薑府後巷。

忽然,一支冷箭破空而來,直射車廂!

“姑娘小心!”

紅袖驚呼一聲,猛地撲向薑若璃。

箭矢擦過薑若璃的衣袖,釘入車壁。

緊接著,數道黑影從暗處躍出,刀光凜冽,直逼馬車!

“有刺客!”

車伕還未來得及喊完,便被一刀封喉。

薑若璃迅速抽出藏在袖中的匕首,拉著紅袖跳下馬車。

“跑!”

她拽著紅袖朝巷口奔去,身後刺客緊追不捨。

眼看刀鋒將至,一道藍影倏然掠過,長劍橫掃,逼退刺客!

“蕭景珩?!”

薑若璃愕然回頭,隻見蕭景珩手持長劍,擋在她身前,衣袂翻飛間,劍光如雪。

“躲到我身後!”

他聲音冷厲,與平日溫潤模樣判若兩人。

刺客見狀,攻勢更猛,刀光劍影間,蕭景珩以一敵多。

他雖劍法淩厲,卻仍被逼得步步後退。

“世子小心!”

薑若璃話音未落,一名刺客突然從側翼偷襲,刀鋒直刺蕭景珩後心!

“噗——”

刀刃入肉的聲音清晰可聞。

蕭景珩悶哼一聲,反手一劍刺穿刺客咽喉,鮮血噴濺而出。

“蕭景珩!”

薑若璃衝上前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掌心瞬間被溫熱的血液浸濕。

“走……”

他咬牙推開她,強撐著揮劍逼退刺客,可傷勢過重,身形已有些不穩。

就在此時,遠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

“是靖南王府的侍衛!”

刺客見勢不妙,迅速撤退,轉眼消失在夜色中。

薑若璃顧不得追查,一把扶住蕭景珩。

“你怎麼樣?”

蕭景珩臉色蒼白,卻仍扯出一抹笑:“無妨……小傷。”

話音未落,他眼前一黑,直接栽倒在地。

靖南王府,燭火通明。

薑若璃坐在床榻邊,指尖微顫地解開蕭景珩的衣衫。

傷口猙獰,深可見骨,鮮血仍不斷滲出。

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取來金瘡藥,小心翼翼地替他清理傷口。

“唔……”

藥粉灑下的瞬間,蕭景珩眉頭緊蹙,無意識地悶哼一聲。

薑若璃動作一頓,輕聲道:“忍一忍。”

她手法嫻熟地包紮好傷口,又擰了濕帕子,輕輕擦拭他額角的冷汗。

蕭景珩昏睡中仍不安穩,眉頭緊鎖,呼吸沉重。

薑若璃守了一夜,直到天光微亮,他才終於退了高熱,安穩睡去。

她鬆了口氣,疲憊地靠在床柱上,目光不自覺地落在他臉上。

他生得極好看,眉目如畫,鼻梁高挺,唇色因失血略顯蒼白,卻仍掩不住骨子裡的矜貴之氣。

她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的眉骨。

“蕭景珩,你這個傻子……”

她低聲呢喃,心中泛起一陣酸澀。

三年來,她習慣了被忽視、被犧牲,從未想過,有一天會有人為她擋刀。

正出神間,蕭景珩忽然睜開了眼。

四目相對,薑若璃指尖一顫,慌忙收回手。

“醒了?”

蕭景珩虛弱地笑了笑,嗓音低啞:“若璃,你守了我一夜?”

薑若璃耳尖微熱,彆過臉道:“你因我受傷,我理應照顧。”

蕭景珩輕輕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溫熱。

薑若璃一怔,抬眸看他。

他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道:“為你,值得。”

她的心跳驟然加快,慌亂地抽回手,起身道:“你好好休息,我去看看藥煎好了冇。”

她匆匆離開,卻冇看見身後蕭景珩微微揚起的唇角。

藥爐上的白氣氤氳上升,盯著跳動的火苗出神。

“姑娘,藥熬好了。”紅袖輕聲提醒。

她這纔回神,將藥汁倒入青瓷碗中。

端著藥碗回到內室時,蕭景珩正靠在床頭看書。

他聽見腳步聲立即抬頭,眼中漾起笑意。

“怎麼不躺著?”薑若璃蹙眉,“傷口會裂開。”

蕭景珩合上書卷:“躺著悶得慌。”

他接過藥碗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背,兩人都是一怔。

藥汁苦澀,蕭景珩卻一飲而儘,眉頭都冇皺一下。

“不苦嗎?”薑若璃詫異地問。

“比起戰場上的傷,這算什麼。”

他放下碗,忽然話鋒一轉,“你可會下棋?”

薑若璃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那不如陪我下一局?”

薑若璃猶豫片刻,還是取來了棋盤。

黑白子交錯間,蕭景珩忽然道:“姑娘棋風淩厲,卻處處留有餘地,是怕傷著對手?”

薑若璃執子的手一頓:“世子說笑了。”

“叫我景珩吧。”他落下一子,“私下不必拘禮。”

燭火搖曳,映得他眉眼格外溫柔。

薑若璃垂下眼睫,冇有接話。

一連七日,她日日來王府照料。

蕭景珩的傷勢漸愈,她卻日漸消瘦。

這日清晨,她剛踏入院門,就聽見屋內傳來爭執聲。

“世子何必為一個和離過的女子拚命?”一個蒼老的聲音怒道,“王爺已為您定下禮部尚書嫡女……”

“我的婚事,不勞旁人操心。”蕭景珩聲音冷厲。

薑若璃站在門外,如墜冰窟。

是啊,她一個和離過的女子,怎配得上靖南王世子?

“薑姑娘?”老管家發現了她。

屋內瞬間寂靜。

薑若璃勉強一笑:“我來給世子換藥。”

推門進去時,蕭景珩已屏退左右。

他披衣坐在窗邊,晨光為他鍍上一層金邊。

“方纔……”

“世子不必解釋。”薑若璃打斷他,“民女有自知之明。\"

她機械地解開紗布,動作比往日粗重了幾分。

“若璃。”蕭景珩突然握住她的手腕,“看著我。”

她倔強地低著頭,眼眶卻紅了。

“我心中唯你一人。”他聲音低沉,“若你不信,我今日便去薑府提親。”

薑若璃猛地抬頭:“不可!”

“為何?”

“我……”她聲音發顫,“我不願再嫁。”

蕭景珩凝視她許久,忽然輕歎:“你是不願嫁,還是不敢嫁?”

這句話像一把刀,剖開她層層偽裝。

薑若璃倉皇後退,打翻了藥瓶。

瓷片碎裂的聲音格外刺耳。

“對不起……”她轉身欲走。

“若璃!”

蕭景珩從背後抱住她,“給我一次機會,也給你自己一次機會,好不好?”

她哽咽道:“……”

蕭景珩將她轉過來,輕輕拭去她的淚水:“我不會。”

他捧起她的臉,一字一句道:“我不在乎你的過去,隻在乎你的未來。”

這句話擊潰了薑若璃最後的防線。

她閉上眼,輕輕點了點頭。

蕭景珩欣喜若狂,小心翼翼地將她擁入懷中,像捧著易碎的珍寶。

窗外,桃花紛揚如雪。

霍長策得知薑若璃遇刺的訊息時,正在軍營操練士兵。

“將軍!”

副將匆匆趕來,臉色凝重。

“昨夜薑姑娘回府途中遇襲,險些喪命!”

霍長策手中的長槍“哐當”一聲墜地,臉色瞬間煞白。

“她……她怎麼樣了?”他的聲音發顫,幾乎不敢問出口。

“幸好靖南王世子及時相救,薑姑娘隻是受了些輕傷,但世子傷勢較重……”

霍長策猛地攥緊拳頭,指節泛白。

“查!”

他厲聲道,“給我查清楚是誰乾的!”

三日後,暗衛帶回密報。

“將軍,刺客招供了。”

侍衛跪地呈上供詞,“是……顧姑娘指使的。”

霍長策盯著那紙供詞,眼中的怒火幾乎要燒穿紙張。

“顧、清、禾!”他一字一頓,聲音冷得駭人。

他大步衝進顧清禾的院子,一腳踹開房門。

顧清禾正對鏡梳妝,見他闖入,先是一喜,隨即被他鐵青的臉色嚇住。

“長策,你怎麼——”

“啪!”

霍長策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臉上,力道之大,直接將她掀翻在地。

顧清禾嘴角滲血,捂著臉不敢置信地抬頭:“你……你打我?”

“打你?”霍長策冷笑,一把掐住她的脖子,“你派人 刺殺若璃,差點害死她,我殺了你都不為過!”

顧清禾呼吸困難,臉色漲紅,掙紮著拍打他的手臂:“放……放開……”

霍長策猛地鬆手,將她甩在地上。

“來人!”他厲聲喝道,“把她關進柴房,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準放她出來!”

顧清禾被拖走時,仍不甘心地尖叫:“霍長策!你為了那個賤人——”

“堵住她的嘴!”霍長策怒喝。

待院中恢複寂靜,霍長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他必須親自去薑府一趟。

……

薑府門前,霍長策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

他剛要抬手叩門,卻聽見身後傳來馬蹄聲。

回頭望去,一輛華貴的馬車緩緩停下。

車簾掀起,蕭景珩先一步下車,隨後轉身,伸手扶出了薑若璃。

她今日穿了一襲淡青羅裙,發間隻簪一支白玉簪,素雅清麗。

蕭景珩的手虛扶在她腰間,低頭與她說話時,眉眼溫柔含笑。

而薑若璃……竟也對他笑了。

他的心臟狠狠一縮。

“若璃。”他啞聲喚道。

薑若璃聞聲轉頭,笑容瞬間淡去。

“霍將軍。”她微微頷首,語氣疏離。

霍長策胸口發悶,強壓下翻湧的情緒,沉聲道:“我有話想單獨與你說。”

蕭景珩適時後退一步:“我先去拜訪薑尚書。”

薑若璃點頭,待他走遠,纔看向霍長策:“將軍有何貴乾?”

霍長策喉結滾動,聲音低啞:“我查清了刺客的事,是顧清禾指使的……我已經將她關起來了。”

薑若璃神色平靜:“將軍不必與我交代這些。”

“若璃……”他上前一步,想抓住她的手,“我知道錯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薑若璃後退避開,淡淡道:“霍將軍,請自重。”

霍長策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痛色。

“你和他……”他咬牙,“是什麼關係?”

薑若璃抬眸,直視他的眼睛:“這與將軍無關。”

霍長策呼吸一滯,胸口彷彿被重錘擊中。

他眼睜睜看著她轉身離去,背影決絕,冇有一絲留戀。

當夜,霍長策在書房喝得酩酊大醉。

“將軍……”侍衛小心翼翼地進來,“剛收到密報,北狄使臣近日頻繁出入靖南王府。”

霍長策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繼續查。”他冷聲道,“我要知道蕭景珩和北狄到底有什麼勾結!”

三日後,京城突然流言四起——

“聽說了嗎?靖南王世子私通北狄,意圖謀反!”

“真的假的?他不是剛救了薑姑娘嗎?”

“知人知麵不知心啊!據說霍將軍已經掌握了證據……”

……

流言如野火般蔓延的第五日,朝堂上終於掀起了驚濤駭浪。

“陛下!靖南王府與北狄勾結一事證據確鑿,請陛下明鑒!”

禦史大夫手持奏摺,聲音洪亮地迴盪在金鑾殿上。

皇帝蕭明睿麵色陰沉地翻看著呈上的證據。

幾封蓋有北狄王印的密信,以及邊境將領的證詞。

他的目光在“蕭景珩”三個字上停留許久,指節不自覺地敲擊著龍椅扶手。

“霍愛卿,此事你怎麼看?”

霍長策身著玄色朝服,拱手出列。

“回陛下,臣已查明北狄使臣確實多次秘密會見靖南王府的人,邊境急報也顯示,北狄大軍正在集結,恐怕……”他頓了頓,“裡應外合,不得不防。”

“好一個不得不防!”

皇帝突然拍案而起,案上茶盞震得叮噹作響,“靖南王府世代忠良,先帝在時常讚靖南王'國之柱石',如今竟出了這等叛逆!”

滿朝文武噤若寒蟬。

霍長策低垂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但很快恢複如常。

“傳朕旨意,靖南王府上下即日起不得出府,蕭景珩押入大理寺候審,北境軍務暫由……”

皇帝環視群臣,竟一時找不到合適人選。

“陛下,臣願往。”霍長策單膝跪地。

皇帝凝視他片刻,緩緩搖頭:“霍愛卿還需坐鎮京城,徹查此案。”

他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退朝吧。”

訊息傳到薑府時,薑若璃正在書房研讀兵書。

父親薑尚書麵色凝重地推門而入。

“父親?”

她放下竹簡,注意到父親反常的神色。

“璃兒,出事了。”薑尚書壓低聲音,“靖南王世子被指控通敵叛國,皇上已下令軟禁全府。”

薑若璃手中的毛筆“啪”地掉在宣紙上,墨跡暈開一片。

“這不可能!”她猛地站起,“蕭世子為人光明磊落,怎會……”

“為父也不信。”薑尚書歎息,“但證據確鑿,連皇上都……”

“什麼證據?”

“據說截獲了與北狄往來的密信,還有邊境將領作證見到靖南王府的人與北狄密會。”

薑若璃眉頭緊鎖,突然想起什麼:“父親可記得,三個月前北狄三王子死於內亂?”

薑尚書一怔:“確有此事。”

“那密信日期可有近期的?”

“這……”薑尚書思索道,“聽霍將軍奏報,最近一封是半月前。”

薑若璃眼中精光一閃:“這就奇怪了,北狄三王子已死,若密信真是他所寫,怎會有近期信件?除非……”

“除非是偽造的!”薑尚書恍然大悟,隨即又憂心忡忡,“但此事牽涉重大,璃兒切莫貿然插手。”

薑若璃卻已下定決心:“父親,蕭世子曾救過女兒,如今他蒙冤,女兒不能坐視不理。”

“可霍將軍他……”

“女兒自有分寸。”薑若璃福了福身,轉身快步離去。

薑尚書望著女兒決然的背影,長歎一聲。

次日清晨,薑若璃女扮男裝,悄悄來到大理寺附近。

她打算找機會查閱案卷,卻不想剛拐過街角,就被一雙有力的手拉入暗巷。

“霍將軍?”她驚愕地看著眼前麵色陰沉的男人。

霍長策身著便裝,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你果然來了。”

他的聲音沙啞,“為了他,你連命都不要了?”

薑若璃掙開他的手:“將軍請自重,蕭世子蒙冤,我隻是……”

“隻是什麼?”

霍長策逼近一步,“你可知現在滿城都在傳你與他的風流韻事?你可知皇上已對你父親起疑?”

他猛地抓住她的手腕,“我不允許你為他冒險!”

“放開!”薑若璃奮力掙紮,“霍長策,你何時變得如此不可理喻!”

霍長策眼中閃過一絲痛色,隨即強硬地將她攔腰抱起。

“跟我走。”

“你做什麼!放我下來!”

薑若璃的驚呼被霍長策用披風掩住。

他幾個起落間便帶著她躍上早已備好的馬車。

馬車疾馳出城,直奔郊外一處隱蔽的彆院。

薑若璃被軟禁在一間精緻卻守衛森嚴的院落裡。

“你這是囚禁!”她怒視著站在門口的高大身影。

霍長策背對著她,聲音低沉:“我會證明蕭景珩的真麵目,在此之前,你必須留在這裡,我也是為了你的安全。”

“安全?”薑若璃冷笑,“待在你身邊,能安全嗎?”

霍長策猛地轉身,眼中燃起怒火。

“即便用這種強硬的手段,我也要把你留在我身邊!”

薑若璃眼眸泛紅:“你何必如此,非要讓我恨你嗎?”

霍長策冇再說話,轉身大步離開。

薑若璃環顧四周,這間廂房佈置得極儘奢華,窗欞卻都用鐵條封死,門外隱約可見侍衛來回巡邏的身影。

她指尖掐入掌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不知過了多久,侍女送來晚膳。

薑若璃注意到她手腕上有一道熟悉的傷痕。

那是北狄女子特有的刺青。

“姑娘請用膳。”侍女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蚋。

薑若璃接過食盒的瞬間,故意打翻湯碗。

“哎呀!”

熱湯潑灑在侍女裙襬上,對方慌亂後退時,袖中掉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箋。

“奴婢該死!”侍女急忙去撿,卻被薑若璃搶先一步。

“這是給霍將軍的?我替你轉交吧。”

“不、不必了!”侍女臉色煞白,“這是奴婢家書……”

薑若璃捏著信箋的指尖微微發顫。

火漆上赫然是北狄王室的狼頭印!

當夜,她假意安睡,待守衛換崗時悄悄起身。

藉著月光,她撬開了廂房裡一隻上鎖的檀木箱。

“這是……”

箱中整整齊齊碼著數十封密信,全都蓋著北狄王印。

最上麵一封寫著:“霍將軍親啟,按計劃行事,待蕭景珩伏誅,北境十城儘歸閣下。”

薑若璃渾身發冷,原來真正的叛國者是霍長策!

“吱呀——”

房門突然被推開,顧清禾披頭散髮地站在月光下,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

“冇想到吧?你也有今天。”

薑若璃迅速將信藏入袖中:“你怎麼在這裡?”

“霍長策把我關在柴房三天,\"顧清禾神經質地笑著,“可惜他忘了,這彆院的地道還是我告訴他的。”

她突然湊近,身上散發著血腥味:“想知道他為什麼非要囚禁你嗎?”

薑若璃後退半步,警惕地盯著她。

顧清禾壓低聲音:“因為他想用你來牽製世子。”

“什麼?”

薑若璃耳邊嗡嗡作響。

他果然不懷好意。

顧清禾獰笑著遞來一把匕首,“要不要合作?”

薑若璃接過匕首,在顧清禾得意的目光中突然調轉刀鋒抵住她咽喉:“地道在哪?”

子時的更鼓響起時,薑若璃已順著密道逃出彆院。

顧清禾給的路線圖竟通向靖南王府後花園!

當她從枯井爬出時,正好撞上一隊巡邏侍衛。

“什麼人!”

“我要見蕭景珩。”她舉起那摞密信,“事關北境存亡!”

侍衛首領認出了她:“薑姑娘?世子正在地牢……”

話音未落,遠處突然傳來喊殺聲。

火光沖天而起,映紅了半邊夜空。

“不好!有人劫獄!”

薑若璃跟著侍衛衝向地牢,眼前的景象讓她血液凝固。

霍長策手持染血長劍,正與獄卒廝殺。

他身後站著數十名黑衣人,而蕭景珩被鐵鏈鎖在刑架上,白衣已被鮮血浸透。

“霍長策!”薑若璃衝進地牢,“你果然通敵叛國!”

霍長策猛地回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若璃?你怎麼……”

“這些就是證據!”她將密信摔在他麵前,“你勾結北狄構陷忠良,還要害多少人纔夠?”

火光映照下,霍長策的麵容扭曲如惡鬼。

“若璃,過來。”他伸出手,聲音低沉而危險,“彆逼我傷你。”

薑若璃站在原地未動,袖中匕首抵住掌心:\"霍將軍,收手吧。城外駐軍已收到密報,你逃不掉的。\"

霍長策突然大笑,笑聲在石壁間迴盪:\"你以為我在乎?\"

“霍長策,你若是敢動她,我必會要了你的命!”

熟悉的聲音傳來,薑若璃鼻尖發酸:“你怎麼來了!”

“我來接你回家。”

霍長策冷笑了一聲,劍鋒一轉指向蕭景珩,“今日我便是死,也要拉他墊背!”

蕭景珩艱難抬頭,嘴角血跡未乾:“若璃……走……”

“閉嘴!”

霍長策一劍刺入他肩胛,鮮血噴濺在石牆上。

薑若璃瞳孔驟縮,藏在袖中的訊號煙花突然滑落。

這是她從顧清禾身上順來的王府聯絡焰火。

“砰!”

赤色煙花衝破地牢天窗,在夜空中炸開一朵紅蓮。

幾乎同時,遠處傳來整齊的馬蹄聲。

霍長策臉色驟變,猛地拽過薑若璃擋在身前,劍刃橫在她頸間:“都彆動!”

靖南王府親兵如潮水般湧入,卻在看到人質時齊齊止步。

人群分開,身著明黃龍袍的皇帝緩步而來。

“霍愛卿。”蕭明睿目光如炬,“這就是你的忠心?”

霍長策手臂發抖,劍鋒在薑若璃頸間劃出血痕。

“陛下……臣是被逼的!是蕭景珩先勾結北狄。”

“是嗎?”

皇帝抬手,侍衛押上一名北狄使者。

“此人已招供,是你許諾割讓北境十城,換取他們偽造靖南王府通敵證據。”

薑若璃感到頸間劍刃一顫。

她突然肘擊霍長策肋下,趁他吃痛彎腰時,一個旋身脫離掌控,卻被霍長策拽住衣袖。

“撕拉——”

半幅衣袖斷裂,藏在裡麵的密信如雪片紛揚。

“霍長策!”

薑若璃退到安全距離,聲音響徹地牢。

“三年前北狄刺客那一箭,根本是衝你來的!顧清禾為博你憐惜故意推我擋箭,事後又冒領功勞,這些,你心裡其實早就清楚吧?”

霍長策如遭雷擊,劍尖垂落三分。

“你縱容她欺我辱我,不過是因為……”

薑若璃哽咽一瞬,“我對你而言,從來隻是鞏固權勢的棋子!”

“不是的!”霍長策突然嘶吼,眼中血絲密佈,“我做這一切,隻是不想失去你!”

他踉蹌上前,卻被禁軍長槍逼退。

皇帝冷冷揮手:“押下去。”

一旁的顧清禾,她早已嚇得癱軟在地,涕淚橫流。

“顧氏,你挑撥離間,陷害薑氏,罪不可恕!”

顧清禾瘋狂搖頭,哭喊道:“陛下饒命!都是霍長策指使我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皇帝厭惡地揮袖:“霍長策處以極刑,三日後問斬!顧氏流放邊疆,永世不得回京!”

顧清禾尖叫一聲,當場昏死過去。

霍長策被禁軍拖走時,最後看了一眼薑若璃,眼中似有悔恨,又似不甘。

薑若璃彆過臉,不再看他。

……

蕭景珩因平反冤屈,被加封為靖親王,統領北境軍務。

養傷期間,薑若璃日日守在他榻前,親自熬藥照料。

“若璃。”蕭景珩握住她的手,眼中含笑,“這次多虧了你。”

薑若璃搖頭:“若非世子先救我,我早已命喪黃泉。”

蕭景珩低笑:“那不如,我們扯平了?”

薑若璃也忍不住彎了唇角。

蕭景珩忽然正色:“若璃,待我傷愈後,你可願……”

“當然願意。”

“我還冇說完呢。”

蕭景珩失笑,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紅暈。

薑若璃將藥碗放在床邊小幾上,垂眸輕聲道:“那你繼續說,我聽著。”

窗外春光明媚,一枝桃花探進窗欞,恰好落在她發間。

蕭景珩抬手取下那瓣桃花,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耳垂。

“我想說……”

他忽然撐起身子,傷口牽扯也不顧,在她耳邊輕聲道:“待我傷愈,你可願做我的靖王妃?”

薑若璃耳尖瞬間紅透,手指絞緊了裙襬。

“我……”

“彆急著回答。”

蕭景珩忽然用食指抵住她的唇,眼中含著狡黠的笑意,“先帶你去個地方。”

三日後,蕭景珩不顧太醫勸阻,執意帶薑若璃出城。

馬車停在城郊一片桃林前。正值花期,漫山遍野的粉白花朵如雲似霞,風過時落英繽紛。

“這是……”

“我十歲那年種的。”

蕭景珩牽著她走進花海,“那時母妃病逝,父王說,若我能讓這片荒地開出花來,母妃在天之靈就會歡喜。”

他俯身拾起一朵完整的桃花,彆在她鬢邊:“現在我想,母妃若見到你,定會更歡喜。”

薑若璃眼眶微熱,正要開口,忽然聽見林深處傳來孩童的嬉笑聲。

幾個農家孩子正在桃樹下追逐玩耍,見到他們也不怕生,笑嘻嘻地圍上來。

“公子又來啦!”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仰頭看薑若璃,“這個姐姐真好看!”

蕭景珩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掏出糖塊分給孩子們,轉頭對薑若璃解釋:“這片桃林結的果子,我都分給附近村民。”

薑若璃望著他溫柔的側臉,忽然明白為何初見時他會隨身帶著桃花露。

那本就是要送給這些孩子的。

回程時,兩人共乘一騎。

薑若璃靠在蕭景珩懷中,聽他講述北境的風光。

“等開春帶你去看看,那裡的雪山映著晚霞,比這桃花還美。”

“嗯。”她輕輕點頭,髮絲蹭過他下巴。

蕭景珩忽然收緊環在她腰間的手臂:“方纔的問題,你還冇回答。”

薑若璃轉身,在漫天飛舞的桃花中吻上他的唇角。

“這就是我的答案。”

靖親王府張燈結綵的日子定在三月十八,據欽天監說是百年難遇的吉日。

大婚前三日,薑若璃在薑府沐浴齋戒。

“姑娘快看!”

紅袖抖開嫁衣,金線繡的鸞鳳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宮裡尚服局三十位繡娘熬了半個月,連鳳尾的每片羽毛都用了三種金線呢!”

薑若璃指尖撫過嫁衣上細密的針腳,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件被顧清禾“借”走再未歸還的霞帔。

“姑娘?”

紅袖發現她走神,忙遞上鎏金梳篦。

“世子爺剛差人送來這個,說是用南海硨磲雕的,梳過發能百年同心。”

梳齒劃過青絲時,窗外隱約傳來馬蹄聲。

蕭景珩每日這個時辰都會策馬經過薑府外牆,卻從不駐足,隻讓隨從投進一枝帶著晨露的桃花。

大婚當日,朱雀大街鋪滿紅綢。

薑若璃戴著沉甸甸的鳳冠坐在轎中,聽見外頭百姓議論紛紛。

“聽說靖親王把北狄賠款的十萬兩白銀全換成銅錢撒喜呢!”

“何止!剛過去那隊嫁妝裡有個半人高的珊瑚樹,是陛下親賜的!”

喜轎突然停下,有人輕叩轎門。

薑若璃從蓋頭下看見一雙骨節分明的手遞來青瓷盞。

“酸梅湯。”

蕭景珩的聲音帶著笑意,“怕你悶壞了。”

她接過抿了一口,竟還是冰鎮的。

這樣三月的天,也不知他哪來的冰。

合巹禮在靖親王府的百年桃樹下舉行。

蕭景珩挑開蓋頭時,滿樹桃花簌簌落下,有幾瓣沾在她顫動的睫毛上。

他俯身去拂,卻聽見禮官高聲唱誦:“結髮——”

薑若璃看著兩人髮絲被金剪絞下,繫上紅繩裝入錦囊,忽然落了淚。

這回的結髮禮,終於不用她一個人完成了。

洞房花燭映著交纏的身影。

蕭景珩解開她衣帶時,指尖觸到鎖骨下那道箭疤,低頭輕輕一吻。

“疼嗎?”

薑若璃搖頭,卻被他接下來的動作驚得咬唇。

溫熱掌心撫過她每一處舊傷,像是在重新描摹她的人生軌跡。

“這裡,”他吻她腕上凍瘡留下的淡痕,“是在霍府跪雪地時留的?”

見她預設,蕭景珩突然將人摟得更緊。

紅燭爆了個喜花,帳外喜娘們還在說著“早生貴子”的吉利話,而帳內他的承諾混著喘息落在她耳畔:

“從今往後,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

薑若璃醒來時,天光已亮。

枕邊空蕩蕩的,但床褥上仍殘留著蕭景珩身上淡淡的鬆木香。

她伸手摸了摸他睡過的位置,尚有餘溫,顯然剛起不久。

她撐著身子坐起來,錦被滑落,露出鎖骨上幾處曖昧的紅痕。

昨夜他纏得緊,非要她一遍遍喊他“夫君”才肯罷休。

“醒了?”

屏風外傳來蕭景珩的聲音,緊接著,他端著熱氣騰騰的粥走了進來。

他今日穿了件月白色錦袍,發冠未束,墨發垂落肩頭,整個人清雋如畫。

薑若璃微怔,隨即耳尖微熱,低頭攏了攏衣襟。

“你怎麼……親自端早膳?”

蕭景珩坐到床邊,舀了一勺粥,輕輕吹涼:“怕下人吵醒你。”

她張口含住他喂來的粥,甜糯的紅棗香氣在舌尖化開,暖意從胃裡蔓延至全身。

“好喝嗎?”他問。

“嗯。”她點頭,又小聲補了一句,“你煮的?”

蕭景珩低笑:“不然呢?”

“你還會下廚?”

“行軍打仗時學的。”

他指尖蹭掉她唇邊一點粥漬,“不過隻會煮粥,彆的怕是要委屈王妃了。”

她抿唇笑了:“無妨,我會。”

蕭景珩挑眉:“哦?那改日嚐嚐王妃的手藝。”

靖親王府的後院有一片桃林,正值花期,粉白花瓣隨風飄落,如雪般鋪了滿地。

薑若璃坐在桃樹下的石桌旁,執筆謄寫兵書。

蕭景珩則倚在一旁的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卷竹簡,時不時抬眼看她。

“若璃。”他突然開口。

“嗯?”她頭也不抬,筆尖蘸墨,繼續書寫。

“你寫字的樣子,很好看。”

薑若璃筆尖一頓,一滴墨暈在紙上。她抬眸瞪他:“彆鬨,我快寫完了。”

蕭景珩輕笑,起身走到她身後,俯身握住她執筆的手:“這裡少了一筆。”

他的胸膛貼著她的後背,溫熱呼吸拂過耳畔,薑若璃心跳微亂,指尖發顫。

“蕭景珩!”她羞惱地掙開,“你故意的!”

他無辜地眨眼:“我教你寫字,怎麼是故意的?”

她氣鼓鼓地擱下筆,起身要走,卻被他一把拉進懷裡。

“彆走。”他低頭,鼻尖蹭了蹭她的臉頰,“陪我看會兒書。”

“誰要陪你……”她小聲嘟囔,卻還是被他按坐在腿上,兩人共看一卷兵書。

夜裡,薑若璃沐浴完,披著單薄的寢衣坐在妝台前梳髮。

蕭景珩從背後環住她,下巴擱在她肩上,懶洋洋地看著銅鏡裡的她。

“明日我要進宮一趟。”他忽然道。

“嗯。”她點頭,“陛下召見?”

“對。”他指尖繞著她一縷髮絲把玩,“北境軍報到了,可能要離京幾日。”

薑若璃手上動作一頓:“去多久?”

“最多半月。”他察覺到她的不安,低笑,“怎麼,捨不得我?”

她抿唇不語,耳尖卻悄悄紅了。

蕭景珩輕歎,將她轉過來,捧著她的臉認真道:“我會儘快回來。”

她低低“嗯”了一聲,伸手抱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

他低笑,將她打橫抱起,走向床榻:“既然如此,今晚得好好補償王妃。”

“蕭景珩!”她羞惱地捶他。

他笑著吻住她的唇,將她未儘的話語儘數吞下。

一年後,靖親王府的桃林結滿了果實,沉甸甸地壓彎了枝頭。

薑若璃倚在窗邊,指尖輕輕撫過微微隆起的小腹,眉眼間儘是溫柔。

蕭景珩從背後環住她,手掌覆在她的手背上,低聲道:“今日太醫怎麼說?”

她靠在他懷裡,唇角微揚:“說孩子很康健,隻是……”

“隻是什麼?”他緊張地收緊手臂。

“隻是太鬨騰了。”她輕笑,“踢得我睡不好。”

蕭景珩眸色一軟,俯身在她額間落下一吻:“辛苦王妃了。”

她搖頭,指尖點了點他的胸口:“比起你行軍打仗,這點辛苦算什麼?”

他低笑,將她打橫抱起,輕輕放在軟榻上:“那今日便好好歇息,我陪你。”

她躺在他懷裡,聽著他沉穩的心跳,漸漸睡去。

……

秋去冬來,轉眼到了臨產之日。

靖親王府上下嚴陣以待,蕭景珩在產房外來回踱步。

聽著裡麵傳來的痛呼聲,臉色比雪還白。

“王爺,您彆急,王妃身子骨好,定能平安生產。”老管家勸道。

蕭景珩攥緊拳頭,嗓音沙啞:“她若有事,我……”

話音未落,產房內突然傳來一聲嘹亮的嬰兒啼哭。

緊接著,又是一聲。

穩婆喜氣洋洋地推門而出:“恭喜王爺!王妃誕下龍鳳胎,母子平安!”

蕭景珩眼眶一熱,顧不得禮數,直接衝進產房。

薑若璃疲憊地靠在枕上,髮絲被汗水浸濕,臉色蒼白,卻掩不住眼底的溫柔。

蕭景珩單膝跪在床邊,顫抖著握住她的手,聲音哽咽:“若璃……”

她虛弱一笑,輕聲道:“看看孩子。”

“女兒像你,兒子也像你。”他低聲道。

薑若璃輕笑:“胡說,明明眉眼像你。”

蕭景珩俯身,在她唇上輕輕一吻:“辛苦了。”

……

春日的午後,陽光灑滿庭院。

薑若璃坐在桃樹下,看著蕭景珩一手抱著女兒,一手牽著剛學會走路的兒子,在草地上慢慢走著。

小傢夥跌跌撞撞,卻笑得格外開心。

她唇角微揚,指尖輕輕摩挲著茶杯。

蕭景珩似有所感,抬眸看向她,眼中盛滿愛意。

她與他相視一笑。

春風拂過,桃花紛揚如雪。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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