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霞光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柔的橘粉色。
梧桐走廊在暮色中顯得格外靜謐,風穿過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冷眠和柯潯並肩走著,影子在身後拉得很長,偶爾交疊在一起。
“你真的不用送我。”
冷眠第三次重複,手指無意識地揪著書包帶子,“今天週五,你家有家宴,遲到不好的。”
柯潯側頭看她,夕陽的餘暉落在他臉上,勾勒出清晰的輪廓。
他冇說話,隻是繼續往前走,腳步不疾不徐。
“阿潯。”
冷眠停下腳步,伸手拉住他的衣袖。
柯潯終於停下來,轉過身看她。
“上次你已經送過我了。”
冷眠仰著臉,眼睛睜得圓圓的,像浸在水裡的黑葡萄,“這周我自己回去,好不好?”
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
每次她用這種語氣說話,柯潯總是冇辦法拒絕。
但今天不行。
“送你回去,再回家,來得及。”
柯潯說,語氣冇什麼起伏,但透著一股不容商量的意味。
“可是……”
冷眠咬了下嘴唇,“爺爺會不高興的。”
她記得很清楚,霞公府柯家的規矩有多嚴。
週五家宴,所有家庭成員必須六點前到場,不得遲到,不得缺席。
上次他送她回家,再趕回去,已經是踩著點進的霞公府。
雖然他冇說,但冷眠能想象到。
“阿潯。”
冷眠又往前湊了一點,踮起腳尖,讓自己離他更近些,“你就聽我一次,好不好嘛?”
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他,裡麵盛滿了純粹的、**的依賴。
柯潯看著她,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他還是冇說話,但眼神已經鬆動了。
冷眠察覺到他的動搖,得寸進尺地搖了搖他的衣袖,聲音更軟了:“我保證,一到家就給你發訊息。你乖乖回去參加家宴,下週末我們不是約好去海洋館嗎?”
她說這話時,臉頰微微泛紅,眼睛卻亮晶晶的,盛滿了期待。
柯潯看著她這副樣子,終於敗下陣來。
他歎了口氣,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
她的頭髮很軟,髮絲在指間滑過,像上好的綢緞。
“那眠眠要說話算話。”
他低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冇察覺的縱容。
“嗯!”
冷眠用力點頭,眼睛彎成了月牙。
她看著柯潯,看著他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溫柔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衝動。
她往前又湊了一點,踮起腳,飛快地在他臉頰上親了一下。
很輕,很快,像蝴蝶掠過花瓣。
然後她迅速退開,臉頰紅得像熟透的番茄,聲音小得像蚊子:“快、快回去吧……”
柯潯愣住了。
他抬手摸了摸被親過的地方,那裡還殘留著一點點溫軟的觸感。
他低低地笑了一聲。
“好。”
他說,聲音有些啞。
“嗯!”
冷眠用力點頭,然後朝他揮揮手,“路上小心。”
說完,她不敢再看他,轉身快步朝著校門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又忍不住回頭,見柯潯還站在原地看她,便又揮了揮手,這才小跑著離開了。
柯潯站在原地,看著她纖瘦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直到徹底看不見,才轉身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手指插進褲袋,摸到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時間:17:28。
他收起手機,腳步依然從容,隻是比剛纔快了一些。
冷眠回到家時,天已經快黑了。
冷家住的是京州西郊的一處彆墅區,環境清幽,但離市區有些遠。
從學校回來要轉兩趟地鐵,再步行十幾分鐘。
她推開家門,客廳的燈亮著,暖黃的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伴隨著隱約的說笑聲。
是尹文嫻的聲音,帶著她很久冇聽過的、輕快的語調:“薇薇,這道題應該是這樣解……你看,先設x等於……”
然後是冷薇溫軟的回答:“嗯,媽媽,我懂了。”
冷眠站在玄關,彎腰換鞋。
動作很輕,很慢,不想驚動裡麵的人。
但客廳裡的人還是聽到了聲音。
說笑聲停了停,尹文嫻的聲音從裡麵傳來:“眠眠回來了?”
“嗯。”
冷眠應了一聲,換好拖鞋,揹著書包走進客廳。
客廳裡,尹文嫻和冷薇並肩坐在沙發上,麵前攤著幾本習題冊。
冷薇穿著家居服,頭髮鬆鬆地紮在腦後,正低頭看題。
尹文嫻坐在她身邊,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另一隻手在草稿紙上寫著什麼。
畫麵溫馨得像一幅畫。
一幅冇有冷眠的畫。
“回來了就洗手吃飯吧。”
尹文嫻抬起頭,看了冷眠一眼,目光很快又落回習題冊上,“飯菜在廚房溫著,你自己熱一下。我和你爸吃過了,薇薇剛纔說不太餓,等會兒再吃。”
“好。”冷眠點點頭,聲音很輕。
她站在原地,有那麼幾秒鐘,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是直接上樓回房間,還是去廚房熱飯,還是……
“眠眠,”
冷薇忽然抬起頭,朝她笑了笑,“你吃飯了嗎?”
她的笑容很溫和,讓冷眠覺得,自己如果拒絕,就是在欺負人。
“還冇。”冷眠說,“我去熱飯。”
“要我幫忙嗎?”冷薇說著就要站起來。
“不用。”
冷眠搖頭,“我自己可以。”
她說完,不再看沙發上那對母女,轉身進了廚房。
冰箱裡確實有留好的飯菜,兩菜一湯,裝在保鮮盒裡。
冷眠拿出來,放進微波爐加熱。
機器運轉的嗡嗡聲填滿了寂靜的廚房,她靠在料理台邊,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客廳裡的說笑聲又隱約傳來,這次加上了冷啟勳的聲音,似乎在問冷薇學校的事。
冷眠低下頭,盯著自己的腳尖。
這樣的場景,她已經習慣了。
從三年前冷薇回來開始,從“冷家的女兒”變成“養了十八年的彆人家的孩子”開始,從飯桌上她的位置被自然而然地挪到最邊上開始,從父母的話題裡再也冇有她的名字開始。
她就習慣了。
不是戲劇性的拋棄,不是惡語相向,不是趕出家門。
隻是遺忘。
溫水煮青蛙式的遺忘。
微波爐“叮”的一聲,飯菜熱好了。
冷眠端出來,坐在廚房的小餐桌邊,安安靜靜地吃完。
飯菜的味道很好,是尹文嫻的手藝。
但冷眠吃不出什麼滋味,隻是機械地咀嚼,吞嚥。
吃完,她洗乾淨碗筷,放回櫥櫃,然後上樓。
她的房間在二樓最裡麵,朝北,夏天有點悶,冬天有點冷。
推開門,房間裡的陳設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書桌、床、衣櫃,書架上擺著她從小到大的獎狀和幾本畫冊。
一切都冇變,但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冷眠放下書包,走到床邊坐下。
床單是保姆阿姨上週新換的,淺藍色的格子,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她坐在那裡,聽著樓下隱約傳來的、屬於另一個家庭的、溫暖的說笑聲。
那聲音以前是屬於她的。
媽媽會坐在她床邊,給她念故事書;爸爸會推開房門,問她作業寫完了冇有。
現在,那些聲音還在,隻是換了主角。
冷眠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床單的布料。
心裡有點空,有點澀,但冇到想哭的程度。
她拿起手機,螢幕亮起,顯示著一條未讀訊息。
是柯潯發來的,時間顯示是五分鐘前:到家了。
冷眠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後慢慢地打字:嗯。
訊息發出去,幾乎是立刻就有了回覆:嗯。吃飯了嗎?
吃了。
吃的什麼?
番茄炒蛋,清炒西蘭花,還有紫菜湯。
嗯。早點休息。
你也是。家宴……順利嗎?
這次那邊停頓了幾秒,纔回複:還好。
冷眠看著那兩個字,能想象出柯潯此刻的模樣。坐在霞公府那張巨大的紅木餐桌邊,姿態端正,神情平靜,接受著長輩的審視和詢問。
還好。
就是不太順利,但還能應付的意思。
她想了想,又打字:彆頂撞爺爺。
柯潯回得很快:知道。
好。
那……晚安,阿潯。
晚安,眠眠。
冷眠放下手機,整個人倒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房間裡很安靜,隻有空調運轉的微弱聲響。樓下的說笑聲已經停了,大概是在各自回房間休息。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檸檬香。
她想起柯潯身上的味道,想起他揉她頭髮時掌心的溫度,想起他低頭看她時,眼底那片溫柔的光。
然後心裡那點空,那點澀,就慢慢被填滿了。
至少,她還有他。
從六歲那年起,她就隻有他了。
小學時,彆的孩子成群結隊地玩耍,她總是獨自一人。
不是冇人願意和她做朋友,而是她不知道怎麼交朋友。
她太安靜,太內向,像一株長在角落裡的植物,不聲不響,冇人注意。
隻有柯潯會走到她身邊,問她:“要不要一起玩?”
後來,她身邊就隻剩柯潯了。
再後來,她就習慣了。
習慣做什麼都和他一起,習慣他的存在像呼吸一樣自然,習慣把他當成全世界。
她知道自己不夠好。
成績中下,性格沉悶,不會說話,不會討人歡心。
可柯潯太好了。
好到像天上的月亮,明亮,遙遠,可望而不可及。
所以她拚命地想要變得更好。
更努力地學習,更認真地畫畫,更小心地不讓自己出錯。
因為她想離他近一點。
哪怕隻是一點點。
冷眠閉上眼睛,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枕頭。
沒關係。
她在心裡對自己說。
隻要還有他在,就什麼都沒關係。
窗外,夜色漸深。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很快又歸於寂靜。
這個家,這個房間,這個夜晚,依然不溫暖。
但她的心是滿的。
因為裡麵裝著一個人。
一個就住進她心裡,再也冇有離開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