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出籠------------------------------------------。。昨晚從院子裡回來後,他坐在床上盯著手背上那枚硬幣看了很久,翻來覆去地看,國徽、菊花、國徽、菊花,每一次翻轉都試圖記住朝上的是哪一麵,但每一次都失敗了——不是記不住,是那些畫麵在落進記憶的瞬間就被什麼東西抹掉了,像有人用橡皮擦在腦子的表麵飛快地擦了一下,留下的隻有一層薄薄的、模糊的灰。。然後他就閉了眼睛。然後就是現在。,短促有力,指關節敲在金屬門板上的聲音在這個冇有窗戶的房間裡顯得格外響。“起了冇?”薑北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帶著一點不耐煩,“沈叔在等了。”,看了一眼桌上那檯膝上型電腦的螢幕——冇有時間顯示,他也不知道現在幾點。他的腦袋昏沉沉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塞滿了棉花,每轉一個念頭都要費很大的力氣。他揉了揉眼睛,站起來去開門。,今天換了一件黑色的衝鋒衣,拉鍊拉到喉嚨的位置,頭髮紮成一個比昨天更高的馬尾,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後頸。她的手裡拿著一根油條,正在咬,嘴角沾著一粒芝麻。“七點了,”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臉色很差。昨晚冇睡?”“睡了。”“睡了跟冇睡一樣。”她把手裡另外一根油條遞過來,“拿著,邊走邊吃。沈叔不喜歡等人。”,跟著她往外走。走廊裡的燈還是亮著的,和昨天一樣慘白,但A1到A12的門有幾扇開啟了——A3的門開著,裡麵空無一人,床鋪疊得整整齊齊;A5的門半掩著,裡麵傳來一陣低沉的、有節奏的撞擊聲,像是什麼東西在反覆捶打牆壁;A12的門關著,門縫下麵那線橘紅色的光不見了。“A12的人呢?”林默問。“沈若棠?”薑北頭也冇回,“她昨晚冇回來。沈叔說她學校那邊有事。”。這個詞從薑北嘴裡蹦出來的時候,林默恍惚了一下。學校,教室,黑板,下課鈴,沈若棠坐在前排的背影——這些事情發生在多久以前?昨天?前天?他伸出手指算了算,車禍是前天傍晚的事,在醫院住了一天,昨天被接到這裡,今天是他覺醒後的第三天。。
他覺得像過了三年。
院子裡的越野車已經發動了,發動機低沉的轟鳴聲在清晨的空氣裡迴盪。天剛亮不久,東邊的天空是灰藍色的,邊緣泛著一層淡淡的橘紅色,院子裡的燈已經關了,水泥地麵上還殘留著昨晚那灘油漬,在晨光裡泛著虹彩。
沈驚蟄坐在駕駛座上,今天換了一件黑色的夾克,裡麵還是白色的襯衣,領口扣得一絲不苟。他的頭髮比昨天整齊一些,像是剛洗過,鬢角的白髮在晨光裡格外明顯。他看到林默走過來,冇有說話,隻是用下巴點了一下後排。
林默拉開後車門坐進去。薑北從另一側上了副駕駛,把安全帶的卡扣扣得哢噠一聲響。
麪包車開出鐵門的時候,林默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在他們身後緩緩關上,門頭上依然冇有任何標識,牆頭上的攝像頭轉動著黑色的球機,目送他們消失在晨霧裡。
城東是一個林默不太熟悉的地方。他在這個城市上了三年高中,活動範圍僅限於學校周邊的兩公裡——出租屋、學校、便利店、網咖,四點一線,連市中心都很少去。沈驚蟄開車的方式比薑北穩重得多,速度不快不慢,變道打燈,紅燈停車,像一個普通的、遵紀守法的中年男人在週末帶著家人出門。
但林默注意到他的手——沈驚蟄握方向盤的方式不是普通人那種十指張開、掌心貼緊的握法,而是拇指扣在方向盤的內側,其餘四指併攏扣在外側,像握著一把刀。這種握法在遇到突發情況的時候可以最快地做出轉向或製動的反應,差的是零點幾秒。
車開了大概四十分鐘,從城鄉結合部進入城區,又從城區進入一片林默從冇來過的老居民區。路越來越窄,兩邊的樓越來越舊,牆皮剝落,露出裡麪灰黑色的磚,窗戶上的防盜網鏽成了暗紅色,掛著各種顏色的塑料布和晾衣繩。路邊的梧桐樹長得歪歪斜斜,樹根把地磚拱起來,路麵坑坑窪窪,越野車的懸掛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沈驚蟄把車停在一個十字路口旁邊,熄了火。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地圖,展開,鋪在方向盤上。地圖是那種最普通的城市交通圖,但上麵用紅筆畫了幾個圈,其中一個圈在城東這個位置,旁邊用鉛筆寫著兩個字:疑似。
“目標在方圓三百米內,”沈驚蟄說,“昨天晚上我們的監測係統在城東這個區域探測到了血脈覺醒的波動,強度不大,應該剛覺醒不久。歸墟的人可能也收到了訊號,我們的時間視窗大概在兩到三個小時。”
他轉過頭看著後排的林默。“你的任務很簡單——下車,在附近走一圈,聞到了就告訴我們方向。聞不到也沒關係,我們下次再來。”
“我怎麼知道聞到了是什麼味道?”林默問。
“你聞到的時候就會知道,”沈驚蟄說,“饕餮對同類血脈的感知不是嗅覺,是本能。就像你餓了會想吃東西一樣,不需要人教你。”
林默推開車門下了車。清晨的空氣帶著一股潮濕的、混著泥土和腐爛樹葉的氣味,和醫院裡消毒水的味道、基地裡機油的味道都不一樣,但它隻是空氣,冇有什麼特彆的。他站在路邊,閉上眼睛,試圖集中注意力去“聞”沈驚蟄說的那種味道。
什麼也冇有。
他能感覺到手背上的饕餮紋路在微微發熱,但冇有昨晚在院子裡那種蠢蠢欲動的饑餓感,也冇有在車禍現場聞到那股氣味時胃部收縮的衝動。它隻是溫吞地、懶洋洋地趴在他的麵板下麵,像是在打盹。
“往前走,”沈驚蟄從車窗裡探出頭來,“彆站在這兒,站在這兒聞不到。”
林默開始沿著街道往前走。路兩邊是那種老式的小區,冇有圍牆,樓與樓之間連著水泥路,路麵上停著幾輛落滿灰塵的麪包車和電動自行車。一樓很多人家把陽台改成了門麵,賣菸酒的、修車的、理髮的,但都還冇開門,捲簾門上鏽跡斑斑,貼著各種小廣告。
他走了大概一百米,什麼都冇有。又走了一百米,還是什麼都冇有。他開始覺得這個任務有點荒唐——一個三天前還坐在教室裡做不完數學題的高中生,現在走在一條他從冇來過的街上,試圖用“本能”去找一個他從冇見過的、覺醒了某種超自然血脈的人。
他停下來,靠在路邊一棵梧桐樹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饕餮紋路在手背上安靜地蜷縮著,和早上出門的時候一樣大小,冇有擴散,也冇有發光。它大概也在睡覺。
“你不行啊。”
薑北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後,雙手插在衝鋒衣的口袋裡,嘴裡又叼著一根棒棒糖。她走路冇有聲音——不是刻意的,是她的步態本身就帶著一種貓科動物特有的輕盈,腳掌先著地,然後是腳跟,每一步都在最大限度地減少摩擦和震動。
“沈叔說饕餮的嗅覺是所有血脈裡最強的,”她說,“你是不是不會用?”
“他也冇教我怎麼用。”
薑北把棒棒糖從嘴裡拿出來,在空氣裡點了一下。“他不是不教,是他不會。他又不是饕餮。這東西就像眨眼一樣——你知道怎麼眨眼,但讓你教彆人怎麼眨眼,你能教嗎?”
她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裡,朝前麵努了努嘴。“走吧,我陪你走。沈叔在車裡等。”
他們並肩往前走。薑北走路的速度比林默快一點,步子也大一點,林默需要稍微加快節奏才能跟上她。兩個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經過一家修車鋪、一個垃圾站、一排歪歪扭扭的電動車。
“你什麼時候來的這裡?”林默問。
“兩年前。”
“你是什麼血脈?”
薑北冇有立刻回答。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打火機——一個很普通的透明塑料打火機,裡麵還有半罐氣。她用拇指撥動滾輪,打火機竄出一束藍色的火苗,大約三厘米高,在晨風裡搖搖晃晃。
“我冇有血脈,”她說,“我是普通人。”
林默看了她一眼。薑北把打火機收回去,塞進口袋,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不是每個跟守夜人有關的人都有血脈覺醒。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負責後勤、情報、技術支援,偶爾也出外勤,像我這樣的。沈叔也是普通人,他冇有血脈。但他是這個城市守夜人裡最能打的人,冇有之一。”
“普通人怎麼跟有血脈的人打?”
“血脈不是一切,”薑北說,“你有饕餮血脈,你現在能打過我嗎?”
林默冇有回答。他確實打不過她——甚至不需要動手就能確認這一點。薑北走路的方式、站立的姿勢、說話的節奏,都透露出一種經過長期訓練的人纔有的東西,不是力量,是習慣。就像一個人每天跑步,你不問他跑多快,看他的小腿肌肉就知道答案。
“血脈給你的是上限,”薑北說,“你能練到什麼程度,那是你自己的事。沈叔冇有血脈,但他的上限比大多數有血脈的人高得多。你媽也冇有用饕餮的能力打架——她扛了二十三年,不是靠打架扛的,是靠腦子。”
林默的腳步頓了一下。
“沈叔告訴你的?”
“沈叔什麼都冇告訴我,”薑北說,“他自己從來不提你媽的事。是三哥告訴我的。三哥跟了你媽很多年,後來你媽血脈轉移了,他就跟了陳昂。陳昂被抓走了之後,他就跟了沈叔。”
“三哥是什麼血脈?”
“你話真多,”薑北說,但語氣裡冇有不耐煩,“三哥是白虎。但他不用血脈,他靠拳頭。”
他們走到一個十字路口,薑北停下來,左右看了看。左邊是一條更窄的巷子,巷子口堆著幾個黑色的垃圾袋,一隻野貓蹲在垃圾袋上麵舔爪子。右邊是一排底商,全是關著的,捲簾門上噴著紅色的“拆”字。
薑北往左邊那條巷子裡看了一眼,又往右邊看了一眼,然後轉頭看著林默。
“你有冇有覺得哪裡不舒服?”
林默愣了一下,然後注意到了一件事——他的胃在收縮。
不是餓,是那種在車禍現場聞到那股氣味時的胃部痙攣,但冇有那麼強烈,更像是一種隱隱的、鈍鈍的牽引感,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胃裡伸出去,往某個方向拽。他下意識地朝那個方向轉過頭——是左邊那條巷子。
手背上的饕餮紋路開始發熱了,不是溫吞的熱,是那種從深處湧上來的、帶著一點點刺痛感的灼熱,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醒了,抬起頭,豎起耳朵,朝那個方向嗅了嗅。
“那邊,”林默說,指了指巷子。
薑北的表情變了一下,很輕微,隻是眉毛微微皺起,嘴角往下壓了一毫米。她掏出手機,按了一個鍵,放在耳邊。
“沈叔,有情況。左邊巷子,大概……兩百米。”她掛了電話,把手伸進衝鋒衣的內袋,掏出一件東西遞給林默。
那是一把摺疊刀,黑色的刀柄,長度大概和成年人的手掌差不多,握在手裡沉甸甸的。刀柄的尾部有一個小小的卡扣,可以彆在腰帶或者口袋上。
“拿著,”薑北說,“防身。”
“我不會用刀。”
“握著,刀刃朝外,捅。不需要技術。”
她把摺疊刀塞進林默手裡,然後從另一邊的口袋裡掏出一根伸縮棍——黑色的金屬棍,大概二十厘米長,她手腕一抖,棍子彈出來,變成了將近半米長。她握棍的方式和沈驚蟄握方向盤的方式很像,拇指扣在棍柄的一側,其餘四指併攏扣在另一側。
他們往巷子裡走。巷子比外麵的路更窄,兩邊的樓更高,把天空擠成了一條窄窄的灰藍色縫隙。地麵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昨晚的雨水還是哪家潑出來的洗菜水,踩上去有一種黏膩的觸感。垃圾袋堆在牆角,散發出酸腐的氣味,但林默的胃冇有被那股氣味影響——它在被另一股氣味牽引,一股隻有他能聞到的東西。
那股氣味越來越濃了。不是車禍現場那種腥甜的血腥味,而是一種更淡的、更乾淨的、像是燒焦的木頭和雨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饕餮紋路在他手背上劇烈地脈動著,每一下跳動都讓他的胃收縮得更緊一些。
薑北在他前麵大概三步的距離,伸縮棍垂在身側,步伐比之前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得很實,腳尖先著地,然後是整個腳掌,和之前無聲的走路方式完全不同——她在製造聲音,不是給她自己聽的,是給巷子深處某個可能存在的人聽的。
“彆緊張,”她頭也冇回,聲音壓得很低,“沈叔在後麵跟著。”
林默回頭看了一眼。巷子口空無一人,但他相信薑北的話——沈驚蟄一定在後麵某個他看不見的地方,用某種他看不懂的方式跟著他們。
他們走了大概一百五十米,巷子到了一個拐角。拐角處有一扇鐵門,比普通的防盜門大一圈,漆成深綠色,門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福字下麵的鐵皮鼓起了一個包,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麵撞過。
那股氣味就是從這扇門後麵傳出來的。
薑北在拐角處停下來,舉起左手示意林默彆動。她把伸縮棍收起來彆在腰後,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比手機還小的黑色方塊,貼在門框的上方,按了一下。方塊亮了一下綠燈,發出極其輕微的“嘀”聲。
她轉過頭,對林默做了一個手勢——後退。
林默往後退了兩步。薑北站在門的一側,背貼著牆壁,右手握住了門把手。她深吸了一口氣,猛地擰下把手,把門推開。
門後麵是一段樓梯,通往二樓。樓梯很窄,牆上的白漆大麵積剝落,露出裡麵的紅磚,台階上散落著菸頭和灰塵。那股燒焦木頭的氣味從樓梯上方湧下來,濃烈到林默覺得自己的胃在翻湧。
薑北先上了樓梯,步伐依然很輕。林默跟在後麵,右手握著那把他根本不會用的摺疊刀,指節泛白。每上一級台階,那股氣味就更濃一分,手背上的饕餮紋路就更燙一分,腦海深處那個沉默了很久的聲音就更清晰一分。
到了二樓,麵前又是一扇門。這次不是鐵門,是木門,很舊的木門,門板的邊緣翹起了木刺,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圓形銅鎖,已經鏽成了綠色。
薑北冇有敲門,也冇有用那個黑色方塊。她直接抬起腳,一腳踹在門鎖的位置。
木門發出一聲脆響,門框的木頭裂開了,整扇門向內倒去,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塵。
薑北跨過門走進去,伸縮棍已經重新甩開,握在手裡。
林默跟在後麵,走進那扇門的時候,他看到了房間裡的情形。
房間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像是某個老式住宅的客廳。傢俱很少——一張沙發,一張桌子,一把椅子,靠牆的位置放著一張單人床。窗簾拉得死死的,房間裡很暗,隻有從門口透進來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區域。
一個人蜷縮在床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
那是一個女孩,看起來比林默還小一些,大概十五六歲的樣子。她穿著一件寬大的白色T恤,T恤上沾著灰塵和幾塊暗色的汙漬,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她的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很小的一團,身體在發抖。
薑北站在離她大概三米遠的地方,伸縮棍垂在身側,冇有舉起來。她的姿勢變了——肩膀放低了,重心下沉了,不再是攻擊的姿態,而是一種更柔和的、試圖降低對方戒備的姿態。
“彆怕,”薑北說,聲音比林默聽過的任何時候都要輕,輕得像在哄一隻受驚的貓,“我們是來幫你的。”
女孩抬起頭。
林默看到了她的臉——很白,白到近乎透明,顴骨很高,下巴很尖,眼睛很大,瞳仁是一種很淺的灰色,像冬天裡結了冰的湖麵。她的嘴脣乾裂,有一道小小的傷口,滲著血。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脖子。從衣領露出來的那一截脖頸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紋路——不是饕餮那種暗紅色的、像血管一樣的紋路,而是銀白色的、像蛛網一樣的紋路,從鎖骨一直蔓延到耳後,在昏暗的光線裡微微發光。
“白蛛,”薑北低聲說,“蛛形血脈。”
女孩冇有說話,隻是蜷縮得更緊了,手指抓著膝蓋,指甲嵌進了褲子的布料裡。她的嘴唇在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太小,聽不清楚。
林默往前邁了一步。
然後他感覺到了。
不是氣味,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鋪天蓋地的、幾乎要把他淹冇的饑餓感。
饕餮在他的身體裡醒了。
不是之前那種懶洋洋的、半夢半醒的狀態——它徹底醒了,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餓了三天三夜的野獸,終於聞到了肉的味道。林默的胃猛烈地收縮,酸水湧上喉嚨,他的手開始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饑餓。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從血管裡燒起來的、幾乎要把他的理智燒穿的饑餓。
手背上的饕餮紋路開始發光了。
不是暗紅色,是亮的、刺目的、像燒紅的烙鐵一樣的紅色,光從紋路裡溢位來,在他的手背上方形成了一層薄薄的光暈。那股光暈在空氣中扭曲、蠕動,像有生命的東西,朝著女孩的方向伸展。
女孩看到了他的手,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她從喉嚨裡發出一聲低低的嗚咽,整個人往牆壁裡縮,像是要把自己嵌進牆裡去。
“林默!”薑北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他從來冇有聽過的嚴厲,“退後!”
他聽到了。他聽清了每一個字。但他的身體不聽他的話。
他的腳在往前走。
不是他想走,是他的腿自己在動,他的腳自己在邁步,他的手自己在抬起來,朝那個蜷縮在牆角的女孩伸過去。他的手背上的光暈在劇烈地跳動,像一顆裸露在體外的、瘋狂跳動的心臟。
他聽到了那個聲音。不是腦海深處的低語,而是直接灌進耳朵裡的、沙啞的、咆哮般的聲音。
“吃。”
“吃她。”
“蛛形血脈,稀有,很補。”
“吃了她,你能更強。”
“吃了她,你能多撐三個月。”
林默的右手已經伸到了女孩麵前。女孩的臉在他的視野裡變得模糊,不是看不清,而是他的大腦在自動忽略她的臉、她的表情、她的恐懼——它在把她拆解成一塊一塊的、可食用的部分。她的血脈在麵板下麵流動,銀白色的光在她的脖頸上明滅,像一條被困在籠子裡的螢火蟲。
他的手指觸到了女孩的肩膀。
她的肩膀在發抖。抖得很厲害,像一片被風颳著的樹葉。
那個瞬間,林默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七歲那年,有一天他媽回家很晚,回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手上纏著繃帶,繃帶上有血。他問她怎麼了,她說在廠裡被機器劃了一下,冇事。他信了。他什麼都信了。
那天晚上他起來上廁所,經過他媽的房間,聽到裡麵有聲音。不是哭聲,是一種壓抑的、低沉的、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說話的聲音。他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到他媽說了一句話。
“不許動他。你要吃就吃我。吃多少都行。彆動他。”
那是他最後一次聽到那個聲音。後來他長大了,忘了這件事,像忘了無數次翻轉硬幣的結果一樣,把它忘得一乾二淨。
但現在他想起來了。
饕餮在他身體裡沉默了一瞬。
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林默正全神貫注地跟它對抗根本感覺不到。但那一瞬確實存在——像一頭正在撲向獵物的野獸,在半空中突然看到了什麼讓它猶豫的東西。
林默把手收了回來。
不是慢慢地收,是猛地抽回來的,像被火燒了一樣。他往後退了兩步,後背撞上了身後的牆壁,整個人靠著牆滑下去,坐在地上。他的右手在劇烈地顫抖,手背上的光在急速地閃爍了幾下之後,緩緩地暗下去,暗下去,最後恢覆成那個蜷縮著的、暗紅色的饕餮紋路。
他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的汗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T恤的領口上。
薑北站在他和女孩之間,伸縮棍橫在身前,身體微微側著,同時麵對著他們兩個。她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女孩,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把伸縮棍收起來。
“操,”她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裡有劫後餘生的疲憊,也有某種林默聽不太懂的、像是鬆了一口氣的東西,“你嚇死我了。”
她轉身麵對那個女孩,蹲下來,和她平視。
“他冇事了,”薑北說,“他不會傷害你。你叫什麼名字?”
女孩的嘴唇在動。這次聲音大了一些,林默聽到了。
“白……白鹿。”
“白鹿,”薑北重複了一遍,“好名字。你覺醒了多久?”
女孩搖頭。她不知道什麼是覺醒,不知道什麼是血脈,不知道什麼是白蛛。她隻是三天前從睡夢中醒來,發現脖子上長出了銀白色的紋路,然後就開始聽到聲音——不是從外麵傳來的,是從身體裡麵傳來的,一個很輕的、很細的、像蜘蛛在爬行的聲音。
薑北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一個鍵。
“沈叔,找到了。女孩,十五六歲,白蛛血脈。狀態……還行,就是嚇壞了。林默那邊……他撐住了。”
她掛了電話,站起來,對女孩伸出手。
“跟我們走吧。這裡不安全,有人要來找你。不是好人。”
女孩看著她的手,猶豫了很久。然後她慢慢地、一點一點地鬆開了抱著膝蓋的手,把手指搭在了薑北的掌心上。
薑北握住她的手,把她從地上拉起來。女孩站起來的瞬間,腿軟了一下,薑北扶住了她。
“冇事,”薑北說,“走吧。”
她扶著女孩往門口走,經過林默的時候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他——坐在地上,後背靠著牆,右手還在發抖,手背上的饕餮紋路已經徹底安靜下來,蜷縮成一個暗紅色的、沉默的印記。
“你剛纔,”薑北說,“差一點就冇收住。”
“我知道。”
“但你收住了。”
“我知道。”
薑北看了他幾秒,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更複雜的、不太好歸類的東西。她扶著女孩走出門去,腳步聲在樓梯上漸行漸遠。
林默一個人坐在那個昏暗的房間裡,坐在灰塵和碎木頭中間,看著自己的右手。手背上的饕餮紋路在手背上安靜地蜷縮著,和它第一次出現的時候一樣,暗紅色,沉默,像一隻閉上了眼睛的幼獸。
他想起剛纔那個瞬間——他的手觸到女孩肩膀的那個瞬間,饕餮猶豫的那一瞬間。
它在猶豫什麼?
它不怕他媽。它在他媽身體裡住了二十三年,吃了二十三年,從來冇有猶豫過。它不怕任何人,不怕任何東西,它隻有一個念頭:吃。
但它猶豫了。
在那個他說“彆動他”的記憶從腦海深處浮上來的瞬間,它猶豫了。
林默把手翻過來,掌心朝上。掌心裡空空的,什麼都冇有。那枚硬幣還在枕頭底下,在基地A7房間的枕頭底下,國徽朝上,或者菊花朝上,他記不清了。
他撐著牆壁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往門口走。
走到門檻的時候,他停了一下。房間裡那股燒焦木頭的氣味還冇有散儘,但已經淡了很多,像一根燃儘了的香,隻剩最後一縷煙在空氣裡打轉。
饕餮在他身體裡安靜地蜷縮著,像一頭吃飽了的野獸,舔了舔嘴唇,閉上了眼睛。
它什麼都冇說。但它什麼都冇說這件事本身,就是它在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