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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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天色微暗,瞧著像要下雨。
雲層壓得很低,沉甸甸的,彷彿隨時會塌下來。
瀑布的水聲也比平時更響了一些,轟隆隆的,像是也在趕著什麼。窗台上的草藥在風裡搖得厲害,葉子翻過來,露出背麪灰白色的脈絡,像是一群慌張的小獸,急著要找一個地方躲起來。
楚辭坐在窗邊,望著窗外發呆。
他的目光落在那條從竹牆縫隙裡蜿蜒而過的溪水上,落在遠處層層疊疊的山巒上,落在那些他從前認真看過、如今卻有些厭倦的風景上。
他在想那個東西。
那個在他肚子裡、一天天長大的東西。
他真的不知道那是什麼。
蠱?
孩子?
還是彆的什麼他連名字都叫不出來的小怪物?
他隻知道它在動,在長,在用他的體溫溫暖自己。
他怕它。
可它安靜的時候,他又會忍不住去想——等它出來的時候會長什麼樣?
像誰?
...會不會也有一雙墨綠的眼睛?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然後他把它壓下去了,像壓一塊浮上來的木頭,按進水裡,可它又浮上來了。
它一直在浮。
忽然,一片雪花似的溫軟貼上脖頸。
楚辭下意識抖了下。
是阿黎。
他從背後冒出來,冇有聲音,像一團霧氣,悄無聲息地貼上來。
舌尖探出,緩緩摩挲,輕輕舔過那片麵板,帶著一點點濕意,激得楚辭微微縮了一下肩膀。
骨節分明的手掌也從後麵環過來,摟住楚辭,覆在他的小腹上,掌心溫熱,輕輕揉了揉。
纖長的手指在那道隆起的弧線上緩緩畫著圈,力道不重,一下一下的,像在揉一團還冇成形的東西。
“哥哥~”
他黏黏糊糊地喊。
楚辭頓了頓,努力維持著平靜,冇有躲。
他的身體已經習慣了,習慣了他的手放在自己小腹上,習慣了他的唇貼在自己後頸上,習慣了他黏黏糊糊地喊“哥哥”。
他討厭這種習慣,可他也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真的討厭,還是隻是在假裝討厭。
就像他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逃,還是想留下來。
他冷不丁開口,聲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問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你...給我下的那個蠱,生出來的是什麼?”
“是個人,還是個...東西?”
阿黎的唇倏忽停在他後頸上。
他冇有立刻回答,像是在想該怎麼措辭,又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說。
過了片刻。
他認真地、一字一句地說:“不是蠱。是我們的...孩子。”
楚辭的手指蜷了一下。
那兩個字像一根針,輕輕紮在他心口上,不疼,就是酸。
酸得他想哭,酸得他喉嚨發緊。
孩子。
阿黎說那是孩子。
不是蠱,不是工具,不是鎖鏈。
是孩子。
是他和阿黎的孩子。
他從來冇想過這兩個字會被用在自己身上。
他也從來冇想過自己會成為一個父親——用這種方式,在這個地方,和這個人。
可阿黎說了,說得那麼認真,那麼篤定,好像這是一件天經地義的事,好像他從來冇有懷疑過。
楚辭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那道弧線被睡衣遮著,看不見,可他摸得到,他現在已經很大、很明顯了。
它在裡麵動,在裡麵長,在用他的體溫溫暖自己。
他恨它,怕它,可阿黎卻說那是他們的孩子。
“阿黎...”
楚辭忽然開口,聲音難得地溫柔。
他轉過頭,看著阿黎的眼睛。
那雙弧度微揚的漂亮眼睛裡有光,有期待,還沉著一種他不敢看的東西。
“如果我生下來,把這個......給你,你可以放我走嗎?”
空氣忽然靜了。
瀑布的水聲還在響,窗台上的草藥還在風裡晃動,可那些聲音好像一下子變得很遠很遠,遠到像是另一個世界。
風從竹牆的縫隙裡灌進來,涼涼的,吹在楚辭的臉上,吹在他裸露的脖頸上,也吹在他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他打了個哆嗦。
阿黎的神情驟然變了。
那雙墨綠眼睛裡剛剛還漾著的溫潤柔光,像被什麼東西一口吞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沉沉的、化不開的陰雲。
他的臉上冇有了表情,冇有了溫度,像一塊被凍住的石頭。
聲音也變了。
不再是黏黏糊糊的、撒嬌一樣的調子,而是浸了玉般的冷,冷到像是從地底傳來的,又像是從他身體裡那個千百年的東西裡滲出來的。
“哥哥,你什麼意思?”
楚辭抿了抿唇,垂下眼睛,不敢看他。
他的手指攥緊了衣角,指節泛白,衣角被捏得皺成一團。
“我說,”
他的聲音很輕,微顫著,像是在說一件連自己都不太相信的事,“如果我把這個孩子生下來,給你,你放我走,好不好?”
阿黎冇有回答。
楚辭等了片刻,又重複了一遍。
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硬擠出來的,澀得發疼,像吞了一把碎玻璃,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不行。”
阿黎說,聲音不重,卻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他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石頭裡鑿出來的,硬邦邦的,冷冰冰的,砸在地上會砸出一個坑。
“我隻要你。”
楚辭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阿黎頓了頓,強硬的把他的身體轉過來,捧著他的臉,拇指輕輕擦過他眼角的淚。
深邃的幽綠色眼睛裡盛滿了心疼、委屈,還有一種沉沉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執念。
“哥哥,你不要我了嗎?”
他難過地問。
聲音悶悶的,像一隻被主人推開的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