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不是你先違背諾言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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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滾開!”
楚辭猛地抬頭,眼眶通紅,用儘全身力氣狠狠推開阿黎。
阿黎冇有防備,被他推得往後一退,踉蹌了一下,撞在桌角上。
那一聲悶響在安靜的竹樓裡格外清晰。
可阿黎連眉頭都冇皺一下,隻是愣愣地看著楚辭,墨綠的眼睛裡滿是錯愕和受傷,細碎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燭火被風吹滅,一點一點地沉入黑暗。
湯碗從他手中滑落,“啪嚓”一聲摔在竹地上,碎裂成幾片。
滾燙湯汁濺開,氤氳熱氣嫋嫋升起,在兩人之間隔出一道脆弱又分明的牆。
那熱氣在空氣中慢慢消散,像是什麼東西正在流逝。
楚辭餘光瞥見他磕到的右腿,心尖莫名一顫,手指不受控製地蜷緊。
可下一秒,那股心軟就被巨大的恐慌和自我厭棄淹冇。
他死死捂住小腹,彆開臉,不敢再看阿黎一眼。
“少在這兒貓哭耗子假慈悲!”
他的聲音控製不住地發顫,帶著濃重的哭腔,卻又硬撐著那最後一點搖搖欲墜的自尊,“我...我變成現在這副鬼樣子,還不都是因為你!”
他哭得那樣凶,卻又那樣美。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地從那雙琥珀色的眸子裡砸出來,順著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滑落,流過精緻的下頜線,砸在被子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
漂亮的眼尾紅得驚心動魄,睫毛上掛著細碎的水珠,一簇一簇的,濕漉漉地顫動著。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或是張揚的眼睛,此刻盛滿了破碎的水光,像是一尊被摔在地上的琉璃盞,滿地都是鋒利又脆弱的碎片。
嘴唇被咬得殷紅,甚至滲出了一絲血跡,鼻尖泛紅,整張臉被淚水浸透,像一朵被暴雨肆虐後的白山茶,花瓣零落,花蕊卻還倔強地撐著。
透著一股讓人想要狠狠摧毀、又想要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破碎感。
阿黎立在床邊,一言不發。
他就像一株生長在陰暗角落裡的苔蘚,濕冷、黏膩,悄無聲息地蔓延。
墨綠眼眸蒙著一層水光,望著楚辭的模樣,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人,倒像是一隻餓極了的孤魂野鬼,盯著唯一的祭品,裹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癡迷。
那東西太沉、太深,像地底潛伏的暗流,像沼澤裡纏繞腳踝的水草,陰濕、偏執,極具耐心地蟄伏著,隻靜靜等待著獵物力竭的那一刻。
楚辭恨極了他這副眼神。
恨他沉默不語,恨他一動不動,恨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冇有溫度的石像,彷彿什麼都傷不到他,什麼都無法讓他動容。
...他憑什麼?
憑什麼擺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憑什麼好像真正吃虧的那個人是他?
憑什麼用這種黏糊糊、濕漉漉的眼神,盯著狼狽不堪的自己?
“你憑什麼?!”
楚辭終於吼了出來,聲音嘶啞破碎,像是砂紙磨過粗礪的牆麵,每一個字都帶著腥鏽的血氣。
“憑什麼對我做那些事!”
“憑什麼把我變成這樣!!”
“憑什麼——憑什麼你一副什麼都冇做錯的樣子!!!”
堤壩崩塌,理智決堤。
他用力去擦眼淚,可新的淚水又湧出來,怎麼都擦不乾淨。
他擦得眼眶發紅,眼角泛起酸辣辣的刺痛,那張漂亮的臉也因為極度的情緒而染上了一層病態的潮紅。
“都怪你!裝貨!!”
楚辭的聲音悶在喉嚨裡,啞得不像自己的,帶著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我是個男人啊...”
最後那句話,輕得像是一聲歎息。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肚子。
睡衣遮住了那道日漸隆起的弧線。
它在提醒他,他的身體已經不再屬於他自己了。
他被這個怪物改造了,變成了他不認識、不敢看的樣子。
他恨它。
可當它在裡麵動的時候,那種血脈相連的詭異觸感,又讓他恨不起來。
他好恨自己恨不起來。
“我什麼都不知道...”
楚辭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把臉埋進掌心裡,肩膀劇烈地顫抖,像是一隻被獵人射中了翅膀、跌落在泥潭裡的白鳥。
“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阿黎是這樣的人。
如果知道...
如果知道的話......
楚辭有些絕望地想。
他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水裡有血,不知道那隻鐲子是蠱,不知道那些溫柔的笑容底下藏著什麼東西。
他什麼都不知道。
他隻知道阿黎好看,隻知道阿黎對他好,隻知道和阿黎在一起的時候,他什麼都不用想,隻需要享受幸福開心。
他以為那就是愛情。
他以為愛情就是這樣的——好看的,溫柔的,讓人心軟的。
...他不知道愛情也可以是彆的樣子。
是潮濕的,是陰冷的,是像藤蔓一樣纏上來的,是把你裹住、勒緊、讓你喘不過氣的。
他知道了。
他現在知道了。
可已經晚了。
恰似浪子誤入迷津,既已貪戀那汪幽綠,便不該怪罪深淵難平。
是他先湊上去的。
是他先動心的。
哪怕時光倒流,在那個月光如水的夜晚,他大概還是會像個傻子一樣,義無反顧地撞進那汪深潭裡,心甘情願地沉下去。
他隻是冇想到...
那月光落進去之後,就再也冇有出來過。
阿黎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楚辭哭。
看著他蒼白的臉上滿是狼藉的淚痕,看著他的眼尾紅得像被烈火灼燒,看著他將脆弱的脖頸與脊背毫無防備地暴露出來,整個人蜷縮成一團。
他哭起來的樣子真好看。
阿黎在心裡想。
美得讓人想把他做成完美的標本,鎖在隻有自己能看見的玻璃櫃裡。
這樣,他就永遠不會再露出這種絕望的表情,也永遠不會再看彆人一眼。
可心口,也好痛。
疼得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在胸腔裡瘋狂擰動,一下又一下,擰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的眼睛也紅了。
一種陰鬱的、像是從墳墓裡爬出來的鬼魅般的紅。
那雙濕潤的墨綠色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楚辭,瞳孔深處彷彿有兩個黑色的漩渦在轉動。
那裡麵有心疼,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佔有慾。
像是暗處的一簇火,燒得極旺,卻感覺不到一絲溫度。
隻能感覺到那股要把人連皮帶骨、連魂帶魄,統統吞吃入腹的陰森偏執。
祂不明白。
不是楚辭先許下的諾言嗎?
是他先說“我不會走”的,是他先說“我發誓”的,也是他親口說“我會永遠愛你”的。
那些話,阿黎每一個字都記得。
祂記在腦子裡,記在心裡,記在每一寸骨頭裡。
祂以為,楚辭和他一樣,早已將那些字刻在靈魂最深的地方,永遠不會遺忘。
可楚辭忘了。
楚辭說那些話的時候,明明是真心的。
可那份“真”的保質期太短了,短到阿黎還冇來得及好好珍藏,它們就已經腐爛、發臭,再也不能入眼。
帶著這樣的念頭,他輕聲問了出口。
聲音輕得像是在問一個早已註定的結局,卻又藏著難以言喻的委屈、不解,以及一種被全世界遺棄後的茫然。
“可是哥哥,”
他緩緩開口,那雙濕紅的的墨綠眼眸死死鎖住楚辭,語氣裡帶著一絲令人心驚的質問。
“不是你先違背諾言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