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被薑時願從手包夾層轉移到了梳妝檯最裡麵的抽屜裡,最後又被她撕碎以後順著馬桶衝進了下水道裡。
她反覆的糾結,輾轉,失眠。
每到深夜,腦海中就會浮現出Ada那意味深長的複雜眼神,以及紙條上那個她忘不掉的餐廳地址。
回上海……
這個念頭就像一根救命稻草,在她即將要溺斃於這座華麗冰冷的老宅之前,拚命的想抓住。
她的母親雖然冷漠,薑家雖然並不溫暖,但那畢竟是她的家,是她熟悉的地方,是她可以逃離目前這一切的唯一出口。
兩日後,她終於下定了決心。
她要去看看!
……
上午十點左右,陽光透過落地窗照進走廊,薑時願穿著一件淡藍色的針織開衫和米白色的長褲,烏黑的長髮編成一條鬆散的辮子垂在胸前,看起來清新乖巧。
她背上一個小巧的白色帆布包,便朝樓下走去。
管家正在樓下大廳裡安排傭人們工作,看到她下樓,立刻迎了上來,態度恭敬中帶著謹慎的問道:“二少奶奶,您要出門嗎?”
薑時願早已想好了說辭,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自然:“嗯,我來港島這麼久,還冇出去逛過。今天天氣好,約了個朋友喝下午茶。”
“需要幫您安排車和保鏢嗎?”
管家問,語氣始終都是客客氣氣的。
薑時願早就預料到會有這一問,她按照準備好的說辭,笑了笑,語氣裡帶著無奈:“不用了,就是和朋友聊聊天,帶保鏢反而怪怪的,而且,我也需要一點私人空間。”
她刻意加重了‘私人空間’四個字,望向管家的眼神裡流露出懇求的神色。
管家猶豫了一下。
他知道這位年輕的二少奶奶在宋家的處境,也知道大少爺對她似乎……格外關注,但她的理由聽起來確實合情合理,而且她畢竟是名義上的主子,強硬阻攔反而顯得不近人情。
“那……您注意安全,有事隨時打電話。”
管家最終還是讓步了,但他轉身後,便立刻走向走廊儘頭,拿起了電話聽筒。
薑時願看著管家的背影,心跳如擂鼓。
她知道自己的理由未必能完全打消對方的疑慮,但她已經冇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大門,走了出去。
宋家的司機將她送到了中環士丹利街。
薑時願下了車,看著這條充滿老港風味的街道,心中湧起一陣奇異的不真實感。
高樓大廈與舊式唐樓比鄰而居,人聲鼎沸,車水馬龍。
按著記憶中那張紙條上的地址,她很快就找到了74號的蓮香居。
這是一間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老式茶樓,木質招牌被歲月打磨得發亮,門口有蒸籠冒著白氣,裡麪人聲嘈雜,既有本地老客,也有慕名而來的遊客。
和宋家老宅那種冷冰冰的奢華不同,這裡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薑時願猶豫了片刻,最終推門走了進去。
她剛一進門,便有穿著白色工裝的夥計迎了上來,用粵語熱情地招呼:“小姐,幾位啊?”
“我……我約了人。”薑時願有些侷促地說。
夥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似乎明白了什麼,笑容變得更加燦爛:“係唔係(是不是)沈先生嗰位(那位)?樓上雅座,請跟我來。”
沈先生?
薑時願微微一怔。
她在這裡,好像並不認識姓沈的人。
但她還是跟著夥計上了樓。
二樓的雅座比樓下安靜許多,被半透明的屏風隔成一個個相對獨立的小空間。
夥計將她領到最裡麵的一間雅座前,掀開竹簾,做出“請”的手勢。
薑時願跨步走進去,抬眼一看,整個人瞬間愣住了。
雅座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
他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的年紀,身材高大挺拔,穿著休閒的深藍色襯衫和卡其色長褲,五官俊朗,劍眉星目,帶著一種乾淨陽光的氣質。
此刻,他正低頭看著手機,似乎等得有些心不在焉。
大抵是察覺到有人進來,他抬起頭——
兩雙目光相觸的瞬間,他手中的手機“啪”地一下掉在了桌上。
“時願?!”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臉上是難以抑製的震驚和狂喜:“你真的來了?我還以為……我還以為你不會……”
他語無倫次,聲音都有些發抖。
而薑時願,在看清楚那張臉的瞬間,眼眶也瞬間紅了。
“律風哥!”
她驚撥出聲,聲音裡滿是不可置信:“怎麼……怎麼是你?!”
沈律風,這個和她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更是在她被薑家冷落時總是護著她的鄰家大哥哥。
她怎麼也冇想到,Ada紙條上的地址,等來的竟然是沈律風。
此時,沈律風再也剋製不住內心的激動,大步跨到她麵前,張開雙臂,一把將她擁入懷中。
他抱得很緊,彷彿要將她揉進骨血裡,下巴抵在她柔軟的發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壓抑已久的思念:“時願……我、我好想你。”
薑時願被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嚇了一跳,下意識的想推開,但聽到他那句“好想你”,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
在這個冰冷的陌生城市裡,她太久冇有感受到這樣真誠的關心和溫暖了。
她任由他抱了幾秒,才輕輕掙紮了一下,從他懷裡退出來,仰起泛紅的白皙小臉,眼中的激動和疑惑交織在一起,急切的問道:“律風哥,你怎麼會在這裡?你怎麼知道這個地址?Ada……是Ada讓你來的嗎?”
沈律風鬆開她,卻冇有退開太遠,依舊站在她觸手可及的位置,低頭凝視著她。
他看著她的目光裡,有心疼,有欣喜,還有一絲隱藏在深處的,連薑時願都冇有注意到的熾熱愛戀。
“Ada是我表妹。”
沈律風解釋道,聲音比剛纔平靜了些許,但目光始終冇有從她臉上移開:“我聽說……宋家那位出事了,想著你如今一個人在宋家一定不好過,就托她想辦法聯絡你,這個地址是我臨時租下來的,就是……就是想見你一麵。”
他頓了頓,伸手想摸摸她的頭髮,但手指在空中停留了一瞬,又收了回去,似乎怕唐突了她。
“你瘦了。”
他看著她明顯尖了一些的下巴,眼底的心疼更濃:“時願,你……還好嗎?”
薑時願咬著下唇,先是搖了搖頭,接著又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有很多話想說,卻不知道從何說起。
沈律風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太激動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情緒,拉過一把椅子,示意她坐下,自己也坐到了對麵。
“來,坐下說。”他的語氣恢複了從前的溫和與沉穩,目光盯著薑時願:“告訴我,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薑時願依言坐下,雙手緊張的絞在一起。
她猶豫了一下,才低聲說:“我……我本來是想回上海的。”
沈律風眼睛一亮:“回上海?那正好,我可以……”
“但是……”
薑時願打斷他,垂下眼簾,聲音更低了下去:“但是宋家那邊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我暫時……可能還回不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腦中忽然就想到母親那通冷漠的電話,眼底閃過一絲酸澀和委屈。
沈律風看著她泛紅的眼眶,心中一痛。
他和她從小一起長大,對她那個重利輕義的家庭再瞭解不過。
她那句“宋家還有一些事情需要處理,暫時回不去”,聽起來冠冕堂皇,但他知道,那不是真相,或者說,不是全部的真相。
但她眼底那強忍著的淚水和故作堅強的倔強模樣,讓他不忍心追問。
他太瞭解她了,她從小就習慣了把委屈往肚子裡咽,習慣了用“沒關係”和“我很好”來掩飾內心的脆弱。
他冇有戳穿她。
沉默了片刻,他換了一個更直接的問題:“那你……想不想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