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港島難得的晴朗天氣,陽光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進室內,驅散了些許老宅的陰霾。
薑時願獨自坐在花園的白色雕花鐵藝椅上,麵前的小圓桌上放著一本攤開的書,但她一個字也看不進去,隻是呆呆的看著花圃裡那些名貴卻陌生的花卉,思緒有些飄遠。
就在這時,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薑時願回過神,低頭把手機拿出來,卻很意外的發現是母親的來電,心中頓時升起了隱隱的期待,要知道自從她嫁來港島,母親主動聯絡她的次數屈指可數。
她冇有任何猶豫,連忙接起電話,聲音裡帶著不自覺的柔軟:“媽?”
“時願啊……”
電話那頭,很快傳來母親的聲音,隻聽她詢問道:“最近在那邊怎麼樣?”
“我還好,可是我在這裡很不習慣,我……”她想說自己害怕,說那個名義上的大哥看她的眼神讓她不安,說她日夜都想著離開。
然而,母親並冇有給她這個機會,直接切入了主題:“澤川的事……發生得太突然了。不過,他們宋家那麼大的家業,總該給你個說法吧?有冇有給你留下些什麼遺產啊?比如股份?房產?或者現金?”
母親的這番話,如同兜頭一盆冷水,將薑時願心底那點微弱的期待澆得徹底熄滅。
即使早已習慣家人的忽視,但在丈夫新喪,而自己孤身一人身處異鄉的此刻,聽到母親開口便是詢問遺產,她依舊感到一陣難以言喻的難過和心寒。
她沉默了幾秒,才低聲回答:“嗯……澤川的大哥說,會給我一部分澤川名下股份的收益權。”
“收益權?具體是多少啊?有冇有檔案給你看過?”母親聽到她的回答,聲音立刻變得急切而精明:“時願,你可不能糊塗,該是你的,一定要爭取過來啊,你現在是寡婦了,以後在宋家的地位可就靠這些了……”
“媽!”
薑時願實在是忍不住的出聲打斷她,聲音帶著哽咽,委屈道:“我不想爭這些的,媽,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
她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語氣裡帶著懇求:“我不想留在港島了,這裡……我很不習慣,我想奶奶了,我想回上海。”
電話那頭,母親先是沉默了片刻,隨即是更加敷衍的語調:“哎呀,你這孩子,說什麼傻話?你現在是宋家名正言順的二少奶奶,雖然澤川不在了,但你也是宋家的人,怎麼能說走就走?聽話,先把宋家給你安排的事情處理好,把該拿的東西拿到手了,等以後……以後時機合適了,媽媽再考慮接你回來的事。”
“可是媽……”
“好了好了,我這邊還有牌局,先不跟你說了。記住媽媽的話,在宋家機靈點!”不等薑時願再說什麼,母親便匆匆掛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薑時願維持著接電話的姿勢,久久冇有動彈。
陽光暖融融的照在身上,她卻覺得從心底裡透出寒意,如今最後的依靠也冇了,她像一葉浮萍,徹底的被留在了這片陌生而洶湧的島城上。
她低下頭,努力眨回眼眶裡的濕意,卻還是冇忍住的掉下了幾滴。
……
此時,二樓的露天陽台,宋述岹斜倚在欄杆上。
他剛剛結束一個跨國視訊會議,本想出來透透氣,剛點燃一支雪茄,卻不想,將樓下花園裡那通電話的內容,聽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她接起電話時瞬間亮起的眼眸,聽著她小心翼翼帶著期盼的聲音,再到後來那掩飾不住的失望和哽咽,最後是握著手機獨自垂首的落寞身影。
想回上海?
宋述岹緩緩吐出一口菸圈,白色的煙霧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金絲眼鏡下的眸光卻銳利如鷹。
天真。
他在心底冷冷的吐出這兩個字。
既然已嫁入了宋家,就是宋家的人,何況是他宋述岹親自點頭默許,甚至是暗中推動才促成的聯姻,如今他那個不成器的弟弟死了,她就以為能輕易脫離宋家的掌控,飛回她那所謂的‘家’了?
看來,他這位看似柔弱順從的弟媳,心裡還存著不該有的念想。
他的東西,既然落入了他的領地,就冇有再離開的道理。
片刻過後,他撚滅雪茄,轉身下樓。
……
這邊,薑時願還沉浸在失落和悲傷中,完全冇注意到周遭的細微變化。
直到,一道低沉的聲音毫無預兆的自身後不遠處響起,打破了花園的寧靜。
“晌度曬太陽?(在這裡曬太陽?)”
薑時願被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回頭,隻見宋述岹不知何時出現在了花園的小徑上,正緩步朝她走來。
陽光在他身後投下長長的影子,而他神色平靜,步履從容,彷彿隻是偶然路過。
“大哥。”
薑時願連忙站起身,動作有些慌亂的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臉。
宋述岹走到她麵前,目光掠過她微微泛紅的眼角,語氣平淡沉靜:“外麵風大,小心著涼。”
他的國語字正腔圓,聽不出絲毫異樣。
“還好,不冷。”
薑時願低聲回答,垂著眼眸,不敢與他對視。
她心裡還在為剛纔那通電話而難受,此刻麵對他,更覺無所適從。
宋述岹的視線落在她因為緊張而微微抿起的唇瓣上,那抹帶著淡粉色的光澤,在陽光下格外誘人。
“剛纔聽到你講電話,”
他狀似隨意的提起,目光卻緊緊鎖住她的反應:“家裡來的電話?”
薑時願的心猛地一提,全身緊繃起來。
他聽到了?聽到了多少?
她不敢隱瞞,也不敢多言,隻輕輕“嗯”了一聲。
“有咩事?(有什麼事?)”他繼續問道,語氣依舊溫和。
薑時願先是猶豫了一下,最後選擇了一個最安全也最接近事實的回答:“就是……問問我的情況。”
宋述岹聞言,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眼神卻深邃如古井,讓人看不透情緒。
“係嘛(是嗎),家裡人關心你,繫好事。”
他頓了頓,向前邁了一小步,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被拉近,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雪茄的味道,強勢的侵入薑時願的感官。
他微微俯身,靠近她的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沉而緩慢的說:“不過,阿願,你要記住,你而家(現在)係宋家嘅人(是宋家的人)。”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呢度(這裡),先係你嘅家(纔是你的家)。”
溫熱的氣息拂過她敏感的耳廓,帶來一陣戰栗,薑時願猛地抬頭,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金絲眼鏡後的目光,不再是平日的清冷禁慾,而是帶著一種深不見底的幽暗和強勢的佔有慾,彷彿一張無形的網,將她牢牢罩住。
她被他話語裡隱含的意味和眼神中的侵略性嚇得後退了半步,心臟狂跳不止。
宋述岹直起身,恢複了慣常的疏離姿態,彷彿剛纔那瞬間的逼近和極具佔有慾的話語隻是她的錯覺。
“下個星期的晚宴,彆忘了,造型師明天會過來試妝。”他輕描淡寫的轉移了話題,彷彿剛纔什麼也冇發生。
“……好。”
薑時願聲音微顫的應道。
宋述岹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她一眼,然後才轉身,邁著從容的步伐離開了花園。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裡,薑時願才彷彿脫力般,緩緩坐回椅子上。
手心一片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