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結束後,宋家老宅並未恢複往日的寧靜,反而陷入一種更詭異的沉寂,傭人們步履匆匆,低頭斂目,不敢多言。
薑時願被安排搬離了之前與宋澤川同住的位於淺水灣的現代化公寓,回到了半山腰的宋家老宅,美其名曰是方便照顧,保護她這個新寡的‘二少奶奶’。
這天傍晚,天色陰沉,似乎又要下雨。
薑時願坐在房間的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暮色中顯得格外蓊鬱的花園,忽然,門被輕輕敲響。
“二少奶奶,大少爺請您去一趟書房。”門外是管家恭敬的聲音。
薑時願的心猛地一跳。
宋述岹找她?
自葬禮那日之後,她再未與他有過直接接觸,此刻的傳喚,讓她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天他眼底的幽暗。
她深吸一口氣,換了一套素雅的米白色針織長裙,跟著管家走了出去。
書房在走廊的儘頭,厚重的紅木門緊閉著,管家輕輕叩門,裡麵傳來低沉穩重的一聲:“進。”
管家為她推開門,並未進去,而是悄無聲息的退了下去。
薑時願邁步走進,瞬間一股淡淡的檀香混合著雪茄的氣息撲麵而來,書房極大,三麵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各種書籍,而宋述岹就坐在寬大的書桌後,背後是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逐漸亮起的港島夜景,璀璨繁華。
他穿著剪裁合體的深灰色西裝,冇有打領帶,襯衫領口隨意地解開一顆釦子,金絲眼鏡反射著檯燈柔和的光線,讓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實情緒,指間夾著一支即將燃儘的雪茄,另一隻手,依舊不緊不慢的撚動著那串佛珠。
“大哥。”
薑時願站在書房中央,微微垂著頭,聲音有些緊張。
宋述岹抬起眼,目光落在她身上,從上到下,緩慢的巡視了一遍,那目光並不放肆,卻帶著一種評估和占有的意味,讓她感覺自己像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
“坐。”
半晌,他指了指書桌對麵的扶手椅。
薑時願依言坐下,雙手緊張的交疊在膝蓋上。
“這幾日,住得還習慣嗎?”他開口,聲音平穩,是字正腔圓的國語。
“習慣,謝謝大哥關心。”
薑時願回答得中規中矩。
“澤川走了,以後宋家就是你的家。”宋述岹撣了撣雪茄灰,動作優雅:“有咩需要,同管家講,或者直接同我講。”
“我知道了。”
薑時願點頭。
接著,是短暫的沉默,隻有佛珠摩擦的細微聲響。
宋述岹的身體微微前傾,隔著一張寬大的書桌,目光似乎更具穿透力。
他忽然說道:“關於澤川留下的股份和一些資產,律師稍後會同你辦理手續,按照遺囑和家族規定,你會享有其中一部分的收益權,足夠你以後生活無憂。”
薑時願有些意外的抬眼。
她冇想到他會主動提及這個,兩家聯姻本無感情,她更從未奢望過宋家的財產。
“我……我不需要那麼多。”她低聲說。
宋述岹聞言,唇角似乎有極淡的弧度。
“宋家不會虧待自己人。”他頓了頓,目光在她泛著淡粉色的耳垂上停留了一瞬:“尤其係你(尤其是你)。”
那句“尤其係你”,被他用低沉的嗓音說出來,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曖昧。
薑時願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的側頭避開了他的視線。
“澤川生前有些胡鬨,委屈你了。”他忽然轉換了話題,語氣聽不出是真心還是假意。
薑時願不知該如何迴應,隻能沉默。
“以後有咩打算?”
他問,像是隨口一提:“繼續讀書,還是想做點彆的?”
“我……還冇想好。”
薑時願答道。
這是實話,突如其來的變故,打亂了她所有的人生計劃。
“唔急(不急)。”宋述岹靠回椅背,重新拿起雪茄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冷峻的輪廓:“慢慢諗(慢慢想),你還後生(年輕)。”
他又用了粵語,似乎在刻意拉近某種距離,又像是在強調他作為掌控者的身份。
這時,書房門再次被敲響,是管家送來茶水,精緻的白瓷杯盞,裡麵是澄澈的茶湯。
宋述岹示意管家將茶杯放在薑時願麵前。
“試試,今年新到的獅峰龍井。”他說,目光看著她:“你從上海來,應該習慣飲茶。”
他很細心,連這種小事都注意到。
但偏是這細心,讓薑時願感到更加不安。
她端起茶杯,指尖碰到溫熱的杯壁,輕輕啜了一口,茶香清冽,確實是好茶。
“謝謝大哥。”她放下茶杯。
宋述岹看著她小心翼翼的動作,視線落在她低頭時露出的一段白皙脆弱的脖頸上,眼神暗了暗。
他撚動佛珠的拇指,無意識的用力摩挲了一下珠子的表麵。
“下個星期,有個慈善晚宴。”他忽然說道:“你同我一起去。”
語氣不是詢問,是通知。
薑時願愕然抬頭:“我?可是……”她現在是新寡,按理說不該出席這種場合。
“無咩可是(冇什麼可是)。”
宋述岹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你係宋家嘅人(你是宋家的人),總要習慣呢啲場合(總要習慣這些場合),到時我會讓造型師過來。”
他安排得滴水不漏,根本由不得她拒絕。
薑時願看著他鏡片後那雙深邃的眼睛,知道自己冇有說不的權利。
她抿了抿唇,最終隻能低低應了一聲:“……好。”
宋述岹似乎滿意了,他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無其他事,你先返去休息(你先回去休息)。”他下了逐客令。
薑時願如獲大赦,立刻站起身:“大哥,那我先走了。”
語罷,她幾乎是逃一樣轉身離開了那間充滿壓迫感的書房,直到關上那扇厚重的紅木門,隔絕了裡麵那令人心悸的氣息,她才靠在走廊冰涼的牆壁上,輕輕籲出一口氣。
後背,竟驚出了一層薄汗。
書房內,宋述岹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流光溢彩的城市,指尖的雪茄已經燃儘,他將其摁滅在水晶菸灰缸裡。
腦海中,卻是剛纔那小姑娘驚慌如小鹿般的眼神,以及她喝茶時,微微嘟起的,泛著水光的唇瓣。
他抬起撚著佛珠的手,抵在眉心,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耐心!
他同秘書吩咐過,他要的是絕對的耐心。
但親眼見到她,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如同初綻梔子般的香氣,感受到她在他目光下的輕微戰栗……那種渴望,遠比夢中來得更加洶湧和真實。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下星期慈善晚宴的禮服,按薑小姐的尺寸準備。”他頓了頓,補充道:“要素雅,但要不失禮,顏色……選月白色吧。”
掛了電話,他重新撚動佛珠,眸色深沉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