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宋氏集團出來的時候，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
港島的夜風帶著潮濕的海腥味，吹在臉上，黏膩又沉悶。
薑時願和薑亦誠並肩走在人行道上，誰都冇有說話，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薑亦誠的步伐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泥濘裡。
他低著頭，眉頭緊鎖，全身上下都透著深深的疲憊和無力。
薑時願走在他身側，偶爾側頭看他一眼，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發慌。
表哥從來都是意氣風發的。
她記得小時候，薑亦誠帶著她去爬山，她爬不動了，他就蹲下來揹她，一路背到山頂，氣都不喘一下。
他站在山頂上，迎著風，笑著說：“時願，你看，隻要站得夠高，什麼都能看到。”
那時候他的眼睛裡有光，完全不像現在這樣充滿灰敗。
“表哥，”
想到這，薑時願不禁輕聲開口，打破沉默：“對不起。”
薑亦誠停下腳步，轉頭看她。
他的眼神有些黯淡，但還是扯出一個笑容：“說什麼傻話，又不是你的錯。”
薑時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抿了抿唇，冇有說話。
兩人在路口分開。
薑亦誠回了酒店，薑時願上了車，回宋家老宅。
車子駛上半山，窗外的景色從繁華的街市變成了安靜的林蔭道。
薑時願靠在車窗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路燈，心裡反覆回放著表哥那句“薑家可能撐不了多久”的話。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她一定要想辦法見到宋述岹。
不管他願不願意見，她都要試一試。
很快，車子駛入宋家老宅的大門，停在了主樓前。
薑時願下車，走進大廳。
然後，她愣住了。
客廳的燈開著，不是那種亮如白晝的水晶吊燈，而是沙發旁那盞暖黃落地燈。
前邊電視開著，聲音調得很低，隱隱約約能聽到對白的聲響。
而宋述岹，正坐在沙發上。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家居衫，冇有穿外套，領口隨意的敞開，金絲眼鏡架在鼻梁上，鏡片反射著電視螢幕的光。
他的手裡冇有撚佛珠，而隻是隨意的搭在沙發扶手上，姿態閒適而放鬆。
茶幾上放著一壺熱茶，旁邊是一碟切好的水果。
他在看電視。
薑時願站在玄關，愣了好幾秒。
她冇想到他會在家。
她以為他今晚又不回來了，就像昨晚一樣，在公司通宵。
她慢慢的換好鞋，慢慢的走進客廳，腳步輕得像怕驚動什麼似的。
直至走到沙發旁，她停下，小心翼翼的開口：“大哥。”
宋述岹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是看一個剛回家的晚輩，冇有多餘的情緒。
他“嗯”了一聲，便轉回頭，繼續看電視。
薑時願站在原地，有些侷促。
她的目光不自覺的跟著他，落在前邊的電視螢幕上。
螢幕裡正播放著一部電影，畫麵很唯美，色調偏冷，一個穿白裙子的女孩走在秋天的落葉大道上，背影纖細，滿是孤獨。
薑時願認出來了，這是最近挺火的一部文藝片，她之前在手機上刷到過預告片，當時還想看來著，後來因為各種事情耽擱了。
“冇想到大哥也喜歡這部電影。”
想到這，她幾乎脫口而出，語氣裡帶著一絲刻意的輕鬆：“這個電影的女主角很好看，也很有演技，在網上有很多粉絲呢。”
宋述岹冇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螢幕上，語氣淡淡：“隨便看的。”
輕描淡寫的幾個字，卻像一扇關上的門，把薑時願後麵準備好的所有話題都堵了回去。
薑時願抿了抿唇，站在他身後，手指無意識的攥了攥裙襬。
客廳裡安靜下來，隻有電視裡低沉的背景音樂和對白聲。
她看著他寬闊的肩膀和隨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心裡翻湧著無數句話，卻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表哥的事，薑家的事，合作的事……
她咬了咬唇，深吸一口氣。
“大哥，”
她再次開口，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我今天……和表哥一起去公司了。”
宋述岹冇有回頭，也冇有說話。
薑時願頓了頓，繼續說：“我們想見您，但是……”
“現在是休息時間。”
宋述岹忽然開口打斷了她。
他的聲音不高，甚至可以說是平靜的，但其中的意思很明顯，是拒絕。
他並不想聽。
薑時願的心沉了沉，但她冇有退縮。
她繞到沙發前麵，站在茶幾旁邊，麵對著宋述岹，落地燈的光落在她臉上，照出她微微泛紅的眼眶。
“大哥，”
她看著他，聲音有些發緊：“我知道現在是您的休息時間，本來我們今天是想去公司和你談事的，可是今天在公司，您不肯見我們。”
宋述岹緩緩抬起頭，金絲眼鏡後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他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種淡淡，看不出情緒的平靜。
“為什麼我一定要見你們？”他反問，語氣不重，卻像一記悶錘，砸在薑時願心口。
薑時願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是啊，為什麼呢？
她忽然就明白了。
或許在宋述岹眼裡，小小的薑傢什麼都不算。
她家隻是一個滬上的珠寶商，一個需要攀附宋家才能生存的小家族。
而他，作為港島宋氏的掌權人，中環金融圈的巨鱷，他見誰，不見誰，根本不需要理由。
想到這，薑時願的心裡忽然變得很難受。
“大哥，”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但她努力讓它聽起來平穩：“我知道您或許看不上我們家，但做生意最講究的是誠信，不是嗎？我們家已經把所有的資產都押進了這次合作裡，如果宋家毀約，我們家……會麵臨很大的危機。”
說到這，她看向他，眼中帶著懇求：“求您……繼續合作。”
此時，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電視裡傳來的雨聲，那是電影裡的女主角正在下雨的街頭奔跑。
宋述岹看著她，一動不動。
他的目光從她泛紅的眼眶，再滑到她微微顫抖的嘴唇。
他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冷意。
“我說了，現在是我的休息時間。”
薑時願的心猛地一沉。
她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看到他那雙冇有溫度的眼睛，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她怕了。
不是怕他發怒，而是怕自己再說下去，不但幫不了薑家，反而會惹怒他，讓事情變得更糟。
“……對不起，打擾了。”她低下頭，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然後，她轉過身，慢慢的走向樓梯。
每一步都很沉，像是拖著千斤重的鎖鏈。
宋述岹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纖細肩膀，看著她一步一步消失在樓梯的拐角。
他冇有叫住她。
他轉回頭，目光重新落在電視螢幕上，電影裡的女主角已經停下了奔跑，站在雨中，仰著頭，任憑雨水打在臉上。
他端起茶幾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經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