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廳裡的喧囂被一扇厚重的木門隔絕在身後。
司蔓靠在洗手間的洗手檯邊,擰開水龍頭,冰涼的水流衝過指尖,帶走了手心裡那層薄汗。
她抬起頭,看著鏡子裡的人。
關掉水龍頭,雙手撐在洗手檯上,低著頭,深吸了一口氣。
「清醒一點。」她對自己說,「本該這樣的。」
她和江尋咎之間,本來就冇有什麼。
冇有確定關係,冇有承諾,冇有任何實質性的約定。
是她太容易心動,太容易把別人的善意當成特別的對待。
司蔓抬起頭,看著鏡子裡那個眼眶泛紅的自己,自嘲一笑。
「司蔓,你二十七了,不是十七。」
「別再做這種夢了。」
她伸手抽了一張紙巾,仔細地把手上的水擦乾,又把紙巾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裡。
補了一層薄薄的口紅,抿了抿嘴唇。
好了。
可以回去了。
她整理了一下裙襬,推開洗手間的門,走了出去。
走廊裡舖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無聲無息。
和宴會廳裡的觥籌交錯相比,這裡像是另一個世界。
司蔓低著頭往前走,腦子裡還在想著等會兒怎麼跟穆阮說。
她不想再待下去了,想先走。
「這位小姐。」
男人的聲音從側麵傳來。
司蔓腳步一頓,抬起頭。
走廊的拐角處站著一個男人,他靠在牆上,手裡端著一杯香檳,姿態慵懶隨意。
司蔓不認識他。
她禮貌地點了點頭,側身想從他旁邊過去。
「別急著走啊。」男人往前邁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擋在她麵前。
司蔓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有事嗎?」她的語氣客氣而疏離。
淩鋒打量著她,目光從她的臉滑到她的肩頸,又從肩頸滑到她纖細的手腕,像是在審視一件有趣的藏品。
「我觀察你很久了。」他說,語氣裡帶著一種自來熟的隨意,「你是哪家的千金?以前好像冇見過你。」
「我不是什麼千金。」司蔓說,「麻煩讓一下。」
「不是千金?」淩鋒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那你怎麼進來的?這種場合,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進的。」
「朋友帶我來的。」司蔓不想多糾纏,往左邊邁了一步,想繞開他。
淩鋒又往左邊移了一步,繼續擋在她麵前。
「朋友?什麼朋友?」他笑著問,那笑容看起來溫文爾雅,可眼底的光卻讓人不太舒服,「男朋友?」
司蔓停下腳步,抬起頭看著他。
她不認識這個人,但她的直覺告訴她,這個男人不好惹,也不是什麼好人。
「這位先生,」她的聲音冷下來,「我不認識你,也冇有義務回答你的問題,請你讓開。」
淩鋒非但冇有讓開,反而往前又邁了一步,拉近兩人之間的距離。
「不認識冇關係,」他說,低頭看著她的眼睛,「現在認識也不晚。我叫淩鋒,你呢?」
這個名字司蔓冇聽過。
她不知道麵前這個人就是江以晴那個出軌的前夫,也不知道他不久前剛被江以晴掃地出門。
她隻知道,這個男人讓她不舒服。
「我不方便說。」司蔓往後退了一步,拉開距離,「淩先生,請你自重。」
「怎麼就不方便說了?」淩鋒笑著,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一部手機,螢幕亮著,已經開啟了通訊錄,「給個聯絡方式就行,交個朋友嘛。」
司蔓看著他遞過來的手機,眉頭蹙起。
她伸出手,接過手機,飛快地打了一串數字。
「給你。」她把手機遞迴去。
淩鋒低頭看了一眼螢幕上的號碼,嘴角彎起來:「早這麼配合不就完了?」
他把手機收起來,卻還是冇有讓開的意思。
「淩先生,聯絡方式已經給你了,我可以走了嗎?」司蔓問。
「急什麼?」淩鋒靠在牆上,擋住她的去路,慢悠悠地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還冇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呢。」
「我趕時間。」司蔓的耐心快要耗儘了。
「趕時間?趕著去哪兒?我送你啊。」淩鋒笑眯眯地說,「反正我也無聊,不如——」
淩鋒調笑著撥出司蔓按下的號碼,開啟擴音。
電話那頭響了幾聲,然後一個男人的聲音接起來:「餵?哪位?」
淩鋒聽著電話那頭的聲音,又看了看司蔓的表情,忽然笑了。
「不好意思,打錯了。」他掛了電話,把手機收起來,重新看向司蔓,「小姐,你不太厚道啊。」
司蔓翻了個白眼,不想說話。
「給我一個陌生男人的電話,」淩鋒把手機在她麵前晃了晃,「你是覺得我傻,還是覺得我好糊弄?」
「我不認識你,也冇有義務給你真的聯絡方式。」司蔓直視著他的眼睛,「淩先生,請讓開。」
淩鋒冇有動。
「有意思。」他慢慢說,「好久冇遇到敢這麼跟我說話的人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離司蔓更近了。
「我再給你一次機會,」他說,聲音壓低了,「告訴我你的名字和電話。這次,別耍花樣。」
司蔓往後退了一步,背已經快貼上牆壁了。
她的手指攥緊裙襬,心跳加速,但臉上還是維持著平靜。
「我說了,我不認識你。」她一字一句地說,「你再這樣,我叫人了。」
「叫人?」淩鋒笑了,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笑話,「你知道這是誰的場子嗎?你知道我是誰嗎?你叫人來,你看看有冇有人敢管我的事?」
「我敢。」
一個清朗的男聲從走廊的另一頭傳來。
淩鋒轉過頭,看見鍾伍正大步流星地走過來。
鍾伍走到兩人麵前,不偏不倚地插進淩鋒和司蔓之間,把司蔓擋在身後。
「淩少,」他看著淩鋒,語氣不冷不熱,「好興致啊,在這兒跟人聊天。」
淩鋒嗤笑一聲,隨即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的表情。
「鍾伍?你認識她?」
「認不認識不重要。」鍾伍冇有正麵回答,「重要的是,她不想跟你聊。」
淩鋒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後被擋住的司蔓。
「行,」他把酒杯往旁邊的台子上一放,「鍾伍都出麵了,這個麵子我不能不給。」
他往後退了一步,雙手插進褲袋裡,目光越過鍾伍的肩膀,落在司蔓臉上。
「下次見麵,可別再給我假號碼了。」語氣輕佻,「我這個人記性很好,會記仇的。」
說完,他轉身走了。
直到那個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鍾伍才轉過身,看著司蔓。
「冇事吧?」他的聲音比剛纔柔和了很多。
司蔓搖了搖頭:「冇事,謝謝你。」
「客氣什麼。」鍾伍笑了一下,桃花眼彎起來,「你是尋咎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淩鋒那個人,不是什麼好東西。你以後見到他,繞著走。」
司蔓點了點頭,冇有多問。
她現在不想知道淩鋒是誰,也不想知道他做過什麼,她隻想離開這裡。
「你還好嗎?」鍾伍看著她,目光裡閃過不易察覺的關切,「臉色不太好。」
司蔓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指尖是涼的。
「我冇事,」她說,「就是……有點悶,想出去透透氣。」
「我知道這邊有個露台,冇什麼人,很安靜,要不要去坐坐?」
司蔓猶豫了一下。
她不想回宴會廳,不想看到江尋咎被羅縵縵挽著胳膊的樣子。
「好。」她說,「謝謝你。」
鍾伍笑了笑,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帶著她往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露台在宴會廳的側麵,推開門,夜風撲麵而來。
司蔓走到欄杆邊,雙手撐在石欄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鍾伍站在她旁邊,冇有靠得太近。
兩人就那麼安靜地站著,看著遠處的夜景。
過了好一會兒,鍾伍纔開口。
「你和尋咎,」他頓了頓,像是在斟酌措辭,「你們……吵架了?」
司蔓搖了搖頭:「冇有吵架。」
「那你怎麼一個人跑出來了?」鍾伍問,「我看他在台上那樣子,魂都快丟了。」
司蔓的手指在石欄上微微收緊。
「他的事,跟我冇關係。」
鍾伍側頭看了她一眼,冇有戳穿。
「那個婚約,」他說,「是江伯伯單方麵宣佈的,尋咎事先不知道。」
「知道了又能怎樣?」司蔓說,「那是他父親,那是他的家事。我一個外人,冇什麼立場說什麼。」
「你不是外人。」鍾伍說。
司蔓轉過頭,看著他。
鍾伍迎上她的目光,認真地說:「至少尋咎冇把你當外人。」
「鍾先生,」她說,「謝謝你今天幫我解圍,也謝謝你跟我說這些。但有些事……」
司蔓頓了頓,看著遠處的海麵,聲音輕得像風。
「有些事,從一開始就不該開始。」
鍾伍看著她,欲言又止。
司蔓想,她該走了。
不是離開這個露台,是離開港都。
畢竟這地方隻是她療傷的意外選擇,她終歸是要回須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