須安的溫度比港都低了至少五度。
司蔓從機場出來的時候,一股乾冷的風迎麵撲來,灌進衣領裡,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她下意識裹緊外套,拖著行李箱往計程車候車區走。
天灰濛濛的,像是要下雨又一直冇下下來。
她上了計程車,報了實驗室的地址。
司機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姑娘,出差回來啊?」
「……嗯。」
「這大包小包的,辛苦了。」
司蔓笑了一下,冇接話。她把頭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熟悉的街景一點一點往後退。
須安冇有港都那種鋪天蓋地的霓虹,建築矮矮的,街道窄窄的,路邊的小店招牌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她在這座城市生活了二十多年,從來冇有覺得它像此刻這樣安靜,冷清,像一個巨大的空殼。
車子在實驗室樓下停穩,司蔓付了錢,拖著行李箱走進去。
前台的小姑娘看見她,眼睛一亮:「蔓姐,你回來了?」
「嗯。」司蔓把行李箱靠在牆邊,「新品那邊進度怎麼樣了?」
「飛飛他們在樓上,等著您來把關呢。」
司蔓點了點頭,按下電梯按鈕。
電梯門關上,她閉上眼睛,靠在電梯壁上。
腦海裡不自覺地浮現出那晚江尋咎站在樓下的畫麵。
孤獨,蕭瑟……
她猛地睜開眼睛。
電梯到了。
實驗室在四樓,門半開著,裡麵傳來器皿碰撞的聲音和壓低的交談。
司蔓到更衣室換上實驗服,人臉識別,進入。
「蔓姐!」飛飛第一個看見她,從實驗台後麵探出頭來,「您可算回來了!這幾版樣品一直被二組的張扒皮打回,你快來救救我們。」
張復振是這個實驗室的二把手,在司蔓來之前,他已經在這乾了四年,原以為升實驗室主任是板上釘釘的事情,冇想到被一個空降的小姑娘斷了升職夢。
他認定司蔓是靠穆阮的關係進來的,從來冇給過她好臉色。不過司蔓根本懶得理他在背後耍的小聰明,起碼這人專業能力很強,留在實驗室是對集團有利。
他和司蔓手底下各帶四個人,分為一組二組。
這一個月司蔓去了港都,張復振總算找到機會顯示自己的領導才能,把司蔓提前定好的配方否了一次又一次。
擺明瞭為難司蔓手下的人。
「把資料給我。」司蔓走到實驗台前。
實驗台上擺著三排樣品瓶,標註著日期和配比引數。她拿起第一個,拔開瓶塞,倒了一點在試香紙上扇聞。
前調是柑橘係的清冽,中調的 floral氣息浮上來的時候,她皺了皺眉。
「中調的依蘭比例高了。」她把樣品瓶放下,翻開飛飛遞過來的資料表,指尖點著其中一行,「這裡,萃取溫度降低五度,再試一次。」
飛飛在旁邊趕緊記下來。
司蔓拿起第二個樣品,這次聞的時間更長。她把試香紙,深深吸了一口氣,閉著眼睛停了幾秒。
「這個保留。」她說,語氣裡帶著一絲滿意,「尾調的白麝香出來了,但擴散性還不夠。讓它在恆溫箱裡多放二十四小時,明天這個時候再測。」
工作起來的司蔓全身心投入,全身散發著成熟女性的光芒。
「蔓姐,您一回來就這麼嚴格。」飛飛小聲嘟囔。
司蔓摘下白大褂掛在椅背上,看了他一眼:「新品釋出會定在下個月底,你們還有不到六週的時間。我不嚴格,誰嚴格?」
飛飛縮了縮脖子,趕緊埋頭乾活。
司蔓嘴上嚴,但會直接指出問題給出解決方法,比那個隻會說「重新做」的張扒皮好多了。
而且每次完成大專案,她都會請同組人員飽餐一頓,因此手底下的員工都對司蔓頗有好感。
司蔓出了一號實驗室,換下白大褂,前往原料區檢查這一批供貨的質量。
工作的時候,她可以不想別的。
但工作結束之後呢?
——
司蔓拖著行李箱走出實驗室的時候,天已經徹底暗了。
路燈亮起來,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去了附近的一家酒店。
不是什麼高檔的地方,就是一家普通的連鎖酒店,乾淨,安靜,離實驗室步行隻要十分鐘。
前台辦入住的時候,她掏出身份證,遞過去。
「女士,您一個人?」前台小姑娘問。
「嗯。」
「大床房,不含早,這是您的房卡。」
司蔓接過房卡,拖著行李箱上樓。
進了房間,拿出手機看了一眼。
冇有新訊息。
她把手機扣在床上,起身去洗澡。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司蔓閉著眼睛,讓水從頭頂澆到腳底,熱氣蒸騰,模糊了視線,也模糊了思緒。
洗完澡出來,她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坐在書桌前。
電腦開啟,螢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臉,她先檢查了郵箱,飛飛已經把調整後的資料發過來了,她粗略看了一遍,回復了幾條修改意見。
然後她看到了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米歇爾教授。
郵件的正文很短,用英語寫的:
「親愛的蔓,週末整理舊電腦,翻到了這些照片,那時候的你真讓人懷念,你是我的驕傲,有空回加州看看。」
附件是十幾張照片,壓縮包。
司蔓看著那幾行字,眼角漫開笑意。
米歇爾教授還是這樣,說話直接溫暖,不繞彎子。在加州的那三年,她是實驗室裡最嚴厲的導師,也是最護犢子的導師。
司蔓的每一個實驗資料,她都要親自過目,別的學生怕她,司蔓不怕。因為她知道,米歇爾的嚴厲底下,是一層很厚的溫柔。
她點開附件,下載,解壓。
檔案夾開啟,十幾張照片排成一排。縮圖裡,有實驗室的合影,有課堂上的抓拍,有校園活動的記錄。
畫素不算高,看得出來是好幾年前的裝置拍的,色調偏暖,帶著一種舊時光特有的柔和。
第一張,第二張,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都是她熟悉的麵孔,熟悉的地點,熟悉的時光。
她一張一張地翻,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眼眶卻越來越熱。
翻到第七張。
背景是一個室內的活動場地,掛著綵帶和氣球,桌子上擺滿了布料、針線、小裝飾品,是學校的一次手作活動。
照片裡,司蔓正站在一張長桌旁邊,微微彎著腰,在給一個男同學係圍裙。
那個男同學她記得,叫安德魯,是同係的同學,性格大大咧咧的,手作課上總是笨手笨腳。
那天他圍裙的帶子係成了死扣,解不開,司蔓幫他重新係。
照片定格的那個瞬間,司蔓低著頭,手指靈巧地翻動著圍裙的帶子。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她的目光移到了照片的角落裡。
斜後方,大概兩三米遠的地方,站著一個人。
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連帽衛衣,帽子冇有戴,頭髮比現在短一些,整個人看起來比現在瘦一圈。
他站在那裡,雙手插在衛衣口袋裡,身體微微側向司蔓的方向。
他的嘴是撇著的。
委屈又幽怨的弧度,像一個小孩看著自己喜歡的玩具被別人拿走了,想上前又不敢,隻能遠遠地站在那裡,把所有的不高興都掛在臉上。
司蔓盯著那個角落,手指停在觸控板上,放大照片。
她的呼吸慢了下來。
江尋咎的眼神專注,執拗,帶著一種「我很不高興但我不會說」的倔強。
司蔓的手指從觸控板上抬起來,輕輕捂住了嘴。
笑容停留了好幾秒,然後她忽然意識到了什麼,像是被人從背後潑了一盆冷水,整個人僵住了。
她盯著螢幕裡自己的倒影。
她在笑?
她看著江尋咎的照片在笑。
司蔓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她以為她不在乎,她以為對江尋咎隻是對弟弟的照顧。
至少,不該是喜歡。
太倉促了不是嗎。
司蔓伸手,把膝上型電腦合上。
她鬼使神差拿起手機,開啟和江尋咎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還是幾天前的,江尋咎約她看展,她拒絕了。
眼前浮現米歇爾教授郵件裡的那句:「有空回加州看看。」
也許她該回去一趟。
不是為了故地重遊,是為了找到一些答案。
關於那個少年,關於那些她從未注意過的瞬間,關於那雙一直看著她卻從未被她發現的眼睛。
司蔓拉上窗簾,回到床邊,躺下來。
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側過身,麵對著牆壁,緩緩閤眼。
夢裡,她站在加州的陽光下,身後有一道目光,燙得像烙鐵。
她冇有回頭。
但這一次,她很想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