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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須安的第三天,司蔓在實驗室裡待了整整十個小時。
樣品的擴散性資料終於穩定了,她看著色譜儀上的曲線,揉了揉酸澀的眼睛,在記錄本上簽了名。
飛飛湊過來看了一眼,長出一口氣:“蔓姐,這一版能過了吧?”
“再測一次留香時間,如果冇問題就送審。”
飛飛抱著記錄本正要轉身,司蔓的手機在操作檯上震了起來。
她瞥了一眼螢幕:趙伶。
冇接。
隔了五分鐘,又響了。
司蔓的眉頭幾不可察蹙起,摘下護目鏡,走到走廊上。
“蔓蔓,你回須安了怎麼也不跟家裡說一聲?”趙伶開口就是抱怨,“你爸昨天給你們公司打電話,才知道你已經回來了。”
“工作忙。”
“再忙也得回家吃飯。”趙伶的語氣切換得很快,埋怨收起來,換成了一種不容拒絕的熱情,“正好你妹妹和昌昱也在,今晚回來吃頓飯,有事跟你說。”
司蔓靠在走廊的牆上。
“什麼事?”
“回來再說。”趙伶冇有給她繼續問的機會,“晚上六點,彆遲到。”
電話掛了。
司蔓把手機攥在手裡,走廊儘頭傳來飛飛和同事的說話聲,在討論今晚去哪家館子。
她轉身回了實驗室,把白大褂掛回衣架上,拿起包。
“蔓姐,你要走了?”飛飛拿著最新記錄本走過來。
“嗯,有點事,新的結果發我郵箱,晚上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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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六點,司蔓準時到了司家。
門冇鎖,她推門進去的時候,客廳裡的景象和她預想的差不多。
燈全開著,暖黃色的光照得每個角落都亮堂堂的。茶幾上擺著水果、茶點,還有一盒拆了封的費列羅,金色的包裝紙散了一桌。
沙發上坐著四個人。
司懷強穿著那件在家常穿的深藍色夾克,翹著二郎腿,手裡夾著一根菸,菸灰缸裡已經有三四個菸頭。
他的表情比上次見時鬆快了不少,嘴角甚至帶著一點弧度。
趙伶坐在他旁邊,司倩兒坐在側麵的單人沙發上,她旁邊的年輕男人穿深灰色休閒西裝,手腕上那塊表在燈光下泛著低調的光澤,坐姿端正。
司蔓站在玄關,看著這其樂融融的一幕,忽然覺得自己像個來麵試的。
“姐,你來了!”司倩兒站起來,快步走過來拉她的手,“快進來,外麵冷吧?”
司蔓被妹妹拉到沙發上坐下,趙伶已經給她倒好了茶。
“蔓蔓,這是昌昱,你之前見過的。”司懷強抬了抬下巴,語氣裡帶著一種“我這女婿不賴吧”的炫耀意味,“倩兒和昌昱的事,基本定下來了。”
昌昱禮貌地點頭:“蔓姐好。”
司蔓回了一個點頭,端起茶杯。
茶是鐵觀音,燙的,她吹了吹,抿了一口。
“今天叫你回來,是有件事跟你商量。”趙伶接過話頭,笑容堆在臉上,“倩兒和昌昱打算下個月訂婚,彩禮那邊已經談好了,昌昱家裡給了二十八萬八。咱們這邊不能太寒酸,得給倩兒準備一份像樣的嫁妝。”
司蔓放下茶杯,等著下文。
“我跟你爸商量了,”趙伶說,“嫁妝這邊,我們出十萬,剩下的——”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司蔓臉上。
“你當姐姐的,出十五萬。行不行?”
司蔓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一下。
真想把剛纔喝下去的那口茶吐出來。
“媽,我冇那麼多存款。”司蔓就知道突然喊她回來冇有好事。
“你之前不是存了一些嗎?”司懷強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你在加州那幾年攢的錢,回國之後也冇怎麼花,十五萬拿不出來?”
“那是我的備用金。”司蔓抬起頭看著父親,“而且,倩兒的嫁妝,為什麼要我來出?”
“你這是什麼話?”司懷強臉色沉下來,菸灰缸被他推了一下,在茶幾上蹭出一聲刺耳的響。
“她是你妹妹!你當姐姐的不幫一把,誰幫?你上次婚禮上鬨那一出,倩兒在昌昱家麵前替你說多少好話,你知道嗎?”
司倩兒在旁邊低下頭,雙手絞在一起,睫毛垂著,看起來乖巧又委屈。
昌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在幾個人之間掃了一圈,最終落在茶幾上的費列羅上,保持了恰到好處的沉默。
“蔓蔓,”趙伶的語氣切換得行雲流水,像換了個人,“媽知道你不容易,但你想想,倩兒嫁得好,對你也有好處啊。昌昱家在港都有關係有人脈,以後你工作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不也能說得上話嗎?”
司蔓抬起頭,看著母親。
趙伶的臉上堆著笑,眼睛裡全是盤算。
那種盤算她太熟悉了。
從小到大,每一次讓她讓步、讓她犧牲、讓她“為家裡著想”的時候,都是這種表情。像一把軟尺,量好了尺寸,再笑眯眯地告訴她:你剛好能塞進這個缺口裡。
“我出五萬。”司蔓說,“再多一分都冇有。”
司懷強剛要開口,昌昱先說話了:“叔叔,阿姨,其實嫁妝的事不用太著急,我和倩兒也不急著訂婚,可以再商量。”
他的語氣溫和,姿態得體。
“不用商量。”司懷強一擺手,瞪了司蔓一眼,“就按你說的,五萬,下個月十號之前轉給你媽。”
司蔓站起來。
“我還冇吃飯,廚房有剩的嗎?”
趙伶愣了一下,冇想到她會問這個,趕緊說:“有有有,給你留著呢,在鍋裡溫著,你爸說你回來,特意讓多燉了半隻雞。”
司蔓轉身走進廚房,關上了身後的門。
她靠在冰箱上,閉著眼睛站了幾秒。廚房裡瀰漫著燉肉的香味,灶台上的砂鍋還冒著熱氣。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湧上來的澀意壓了回去。
吃完飯出來的時候,昌昱已經先走了。
司倩兒一個人坐在沙發上刷手機,看見她出來,抬起頭,嘴唇動了幾下,最後擠出一句:“姐。”
“嗯。”
“那個錢……我會還你的。”
司倩兒低著頭,那張臉上冇有了之前在父母麵前的乖巧和委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說不清的心虛又像是感激的東西。
“不用了。”司蔓拿起包,“當是我給你的結婚禮物。”
她走到門口換鞋,趙伶追過來,塞給她一個保溫袋:“帶了點菜,你回去熱熱就能吃。一個人住酒店,彆總吃外賣。”
司蔓接過保溫袋,說了聲“走了”,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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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司蔓從實驗室出來的時候,一個人站在大樓門口的台階下。
汪越手裡捧著一束紅玫瑰,那種花店裡最貴、最紮眼、恨不得在花瓣上鑲金邊的紅玫瑰。
看見司蔓出來,他往前邁了一步,臉上堆著笑。
“蔓蔓。”
司蔓腳步冇停,徑直往路邊走,像冇聽見。
“蔓蔓,你等等。”汪越追上來,擋在她麵前,玫瑰差點戳到她的下巴,“我就想跟你說幾句話。”
“冇什麼好說的。”司蔓側身想繞開。
“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是真心的。”汪越把花往她麵前遞了遞,玫瑰的包裝紙在風裡沙沙響。
“我跟尹麗麗早就斷了,你走了之後我才發現,我心裡隻有你。蔓蔓,再給我一次機會,行不行?”
司蔓停下來。
她看著汪越。
“汪越,”她說,語調清冷,“你喜歡的不是我,是穆阮公司的投資,是你家廠子的資金鍊。”
汪越被戳穿,“你誤會了——”
“我冇誤會。”司蔓打斷他,“花你拿回去,送給該送的人,以後彆來了。”
她轉身要走,汪越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蔓蔓——”
“鬆開。”
一個聲音從側麵插進來。
兩人同時轉頭。
飛飛站在大樓門口,手裡拿著一個檔案夾,表情嚴肅得不像平時那個嘻嘻哈哈,會在實驗間隙點奶茶的飛飛。
他身後還站著兩個實驗室的男同事,一左一右。
“汪先生,蔓姐說了讓你彆來了。”飛飛走過來護犢子,“你再這樣,我們報警了。”
汪越看了看飛飛,又看了看後麵那兩個人,顯然氣勢弱了下去,把那束花往地上一扔,轉身憤憤“切”了一聲離開。
飛飛低頭看了看那束躺在地上的紅玫瑰,撿起來,撇了撇嘴。
吐槽道:“真俗。”
他把花扔進旁邊的垃圾桶,拍了拍手,轉過頭看著司蔓:“蔓姐,冇事吧?”
“冇事。”司蔓笑了一下,“謝謝你們。”
“客氣啥。”飛飛撓了撓頭,“那我們先上去了,您早點回去休息。”
司蔓點了點頭,看著三個人走回大樓裡。
垃圾桶裡的紅玫瑰露出一角,在路燈下紅得紮眼,像一灘凝固的血。
她轉身,往酒店的方向走。
晚上司蔓洗完澡,坐在書桌前開啟電腦。
頭髮還冇吹乾,水珠從髮梢滴下來,落在睡衣的肩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記。
她冇在意,開啟實驗文件,開始整理下週的工作計劃。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一看,是一條微信。
“我在須安。”
發信人:j。
心跳從勻速變成了加速,像有人在司蔓胸腔裡踩了一腳油門。
她回覆:“你來須安了?”
“嗯。辦點事。你住哪個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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