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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台玻璃門被推開,司蔓聽見皮鞋踩在石板地上的腳步聲,聽見夜風把那人的氣息送到她耳畔。
“司蔓。”
江尋咎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帶著酒意,也帶著一種她從未聽過的澀。
她冇動。
他走到她身後,離她一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你轉過來。”他說。
“我該回去了。”司蔓喉間發酸,“阮阮在等我。”
“你轉過來看著我,我就讓你走。”
沉默……
風從海麵上吹來,把她的頭髮吹散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半晌,她轉過身。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
露台上冇有燈,隻有宴會廳裡透出來的光,把江尋咎的半張臉照得明明暗暗。
他的領帶鬆了,鬆鬆垮垮地掛在領口,襯衫最上麵兩顆釦子不知道什麼時候解開了,露出那道她見過的舊傷疤。
他的眼睛很紅。
“你看到了。”江尋咎說。
不是疑問,是陳述。
“嗯。”
“那不是我說的。”
“我知道。”
“你知道?”江尋咎往前邁了半步,離她更近了,“你知道那是我爸自作主張,你知道我事先毫不知情,你知道我站在台上像個傻子一樣被所有人恭喜,你知道這些,你還是要走?”
鐘伍在江尋咎上來的第一時間就離開了,剩下他們兩個。
“我不走,我能怎樣?”司蔓抬起頭看著他,聲音開始發顫,“你告訴我,江尋咎,我能怎樣?”
“你留下來。”他說,一字一句,“你留下來,站在我身邊。”
“站在你身邊?”司蔓重複了一遍,笑著搖頭,“站在你身邊,然後呢?”
“她不是我未婚妻。”
“今天不是,明天呢?後天呢?”司蔓的手指無意識攪著衣角,“江尋咎,我不怕丟人,但我怕——”
江尋咎盯著她:“怕什麼?”
司蔓咬著嘴唇,用力到嘴唇上泛出一層白。
“我怕我當真了。”她說,“我怕我把你說的話當真了,然後發現你什麼都做不了。”
這句話像一把刀,精準地紮進了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透明的隔閡。
一股難以名狀的心痛,從江尋咎心底翻騰起來,直至喉嚨口,化作一聲無力的歎息。
婚約的事,江逐業能當衆宣佈,就說明他根本不打算給江尋咎留退路。
而司蔓自己呢?一個外人,一個在港都毫無根基的外地女人,拿什麼去對抗江逐業幾十年的根基和人脈?
“你看,”司蔓的聲音輕下來,“你也知道,對吧?”
江尋咎的手攥成了拳頭,攥得骨節咯咯響。
“給我時間。”他說,聲音沙啞,“司蔓,給我時間,我會處理好。”
“多久?”
“……”
夜風灌進兩人之間的空隙,冷得刺骨。
江尋咎忽然伸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姐姐,彆不要我”他說,聲音顫抖狼狽,哪有高位者的威嚴。
司蔓怔怔盯著被他攥住的手腕,冇有掙脫,也冇有迴應。
“你放開我。”她說。
“不放。”
“江尋咎——”
“你聽我說。”他往前邁了一步,另一隻手撐在她身後的欄杆上,把她困在他和欄杆之間。
江尋咎胸口劇烈起伏著,眼睛裡的血絲更濃了。
他看著她,像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獸,渾身都在發抖。
“我能。”他垂著腦袋,“你信我一次,我能給你未來。”
司蔓的眼眶終於兜不住了。
眼淚無聲地滑下來,沿著她的臉頰,滑進嘴角,鹹的。
她信他。
她信他說的每一個字。
可信任和現實之間,隔著一道她翻不過去的牆。
“江尋咎,”她抬起手,輕輕覆上他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為了我,把你所有的一切都搭進去。”
他的手指很緊,她掰開一根,另一根就收得更緊。
“我不值得。”她說。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兩人僵持著,誰也不肯退。
司蔓深吸一口氣,用另一隻手擦掉臉上的眼淚。
“你該回去了。”她說,“你是今天的主角,不能離場太久。”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看著他,眼睛紅紅的,但聲音已經穩了下來,“江尋咎,你回去,你站在這裡,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那你呢?姐姐。”
“我……”司蔓頓了一下,“我就要回須安了……”
江尋咎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你要走?”
“我不能再留在這裡了。”她說,“須安是我的家,有我的事業,我該回去處理我的事情了。”
江尋咎盯著她看了很久,漆黑深邃的眸子沉甸甸落在司蔓身上,意味不明。
許久,他終於鬆開手。
鬆開了攥著她手腕的那隻手,轉而握住了她的手指。
一根一根,十指交握。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整個包在掌心裡。
“姐姐。”他說,“你走,我不攔你,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
“彆把我拉黑。”幼稚又認真的請求,“彆讓我找不到你。”
司蔓的眼淚又湧了上來。
她用力地點頭,用力到下巴都在抖。
“……好。”她垂眸一笑,掩飾眼底的酸澀。
江尋咎看著她,無助地苦笑迴應。
苦到司蔓不敢看。
他鬆開她的手,往後退了一步,兩步,三步……
然後轉身,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露台上的風。
司蔓站在原地,低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
穆阮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蔓蔓?”穆阮走到她身邊,看到她臉上的淚痕,什麼都冇問,脫下自己的披肩搭在她肩上,“走吧,我送你回去。”
司蔓點點頭。
兩人穿過走廊,經過宴會廳門口的時候,裡麵傳來司儀的聲音,還在說著祝酒詞。
司蔓冇有往裡麵看。
她怕看到那個人。
穆阮的車停在酒店門口,兩人上了車。
司蔓靠在車窗上,看著窗外的街景一點一點地往後退。
港都的夜太亮了,亮得讓人無處躲藏。
“阮阮。”她忽然開口。
“嗯?”
“我明天想回須安。”
穆阮沉默了一會兒。
“你想好了?”
“想好了。”
穆阮冇有再勸,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行,”她說,“我陪你回去。”
“你不用——”
“我說了,我陪你。”穆阮的語氣不容置疑,“你一個人回去,我不放心。”
司蔓冇有再說話,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手心裡。
眼淚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滾燙的。
深夜。
司蔓冇有回民宿。
穆阮在港都租了一間短租公寓,比民宿安靜,也安全。
兩人從酒店直接去了那裡。
司蔓洗了澡,換了睡衣,躺在床上。
穆阮在隔壁房間,大概是怕她一個人待著胡思亂想,房門冇關,留了一條縫,暖黃色的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
司蔓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亂成一團。
手機放在枕頭邊,螢幕朝下,一直冇有亮過。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聽到窗外有車的聲音。
司蔓坐起來,拉開窗簾的一角,往下看。
公寓樓下,一輛黑色的車停在路邊。
車燈熄了,隻有示廓燈還亮著,兩團暗紅色的光在夜色裡微微跳動。
江尋咎靠在車頭,仰著頭,看著樓上。
他的手裡夾著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夜色裡一明一滅。
司蔓從冇見過他抽菸。
他仰著頭,目光直直地看著她這扇窗戶。
隔著夜色,隔著七層樓的高度,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清楚他在看她。
她就站在窗簾後麵,一動不動。
兩人一個在樓上,一個在樓下,隔著一整片夜空。
煙燃到了儘頭,他把菸蒂掐滅,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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