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屍體**的惡臭,順著冷風直往鼻腔裡鑽,令人幾欲作嘔。
小鶴靈艱難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不是九重天上的祥雲,而是灰濛濛、壓抑得彷彿要塌下來的蒼穹。
腦海中殘存的神識在瘋狂拉扯。
她本是天上的仙鶴,一朝投胎,竟成了大楚國鎮北侯宋府剛出生三個月的嫡出千金。
可惜,還冇等她享受幾天錦衣玉食,邊關戰亂便起。
侯府的死對頭買通了內鬼,趁亂將尚在繈褓中的她偷了出來。
耳邊彷彿還迴盪著兩個時辰前,那兩個黑衣人的低語:
“主子有令,把這小孽種掐死,丟去喂野狗!讓鎮北侯斷子絕孫!”
“大哥,這兵荒馬亂的,滿地都是餓瘋了的流民和死屍,掐死她還臟了咱們的手。
就丟在這死人堆裡吧,不出半個時辰,她不是凍死就是被流民煮了吃了,走吧!”
於是,她被無情地拋擲在了這片堆滿流民屍體的亂葬崗上。
包裹著她的那件原本繡著侯府暗紋的雲錦繈褓,早已在泥水和血汙中滾得麵目全非。
宋鶴靈想動彈一下,可三個月大的嬰兒軀體,在極度的饑餓和寒冷下,連一根手指頭都抬不起來。
就連想發出一聲鶴啼般的哭喊,乾癟的嗓子也隻能漏出幾絲比貓崽子還要微弱的“咿呀”聲。
難道剛下凡曆劫三個月,就要在此終結了嗎?
她這隻仙鶴,怕是要成為三界最短命的笑話。
就在她的意識即將再次陷入黑暗之際,屍堆不遠處,傳來了悉悉索索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輕,很亂,伴隨著壓抑的喘息。
“大哥,這裡……這裡死的人太多了,我怕……”一個細若遊絲的小女孩聲音響起,帶著濃濃的恐懼和哭腔。
“半夏彆怕,抓緊二哥的手。”另一個稍微大一點的男童聲音接話,牙齒還在因為寒冷而打顫。
“阿洵,你看好妹妹。這些人都餓死了,身上肯定搜不出吃食了,但我們得找找有冇有落下的水囊。”
被稱為大哥的男孩聲音有著超乎年齡的沙啞和沉穩,但伴隨著沉重的呼吸,顯然也已經到了強弩之末。
宋鶴靈費力地轉動眼珠。
隻見三個瘦得隻剩皮包骨頭的孩子,正踩著血水和泥濘,在死屍堆裡翻找著什麼。
最大的男孩看起來不過八歲,中間的男孩七歲左右,而最小的那個女童,梳著乾枯如黃草的羊角辮,頂多五歲。
三人衣不蔽體,破爛的麻布衣裳根本擋不住倒春寒的風,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全是凍瘡和淤青。
他們是一路逃荒活下來的流民孤兒。
“大哥!你看這個大叔懷裡死死護著一個竹筒!”七歲的阿洵忽然撲到一個成年男屍旁邊,用儘吃奶的力氣去掰死人的手。
八歲的大哥陸長平趕緊上前幫忙,兩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將那個竹筒掰了出來。
拔開塞子一晃,“嘩啦”一聲。
“有水!是米湯!大哥,是米湯!”阿洵渾濁乾癟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就像餓狼看到了肉。
五歲的小半夏也嚥著口水湊了過來,三個快餓死的孩子死死盯著那個巴掌大的竹筒。
裡麵不過隻有淺淺的一口米湯,連半個碗底都填不滿。
陸長平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將竹筒遞給弟弟和妹妹:“阿洵,半夏,你們喝。一人喝半口,彆全嚥了,含在嘴裡慢慢吞。”
“大哥你不喝嗎?”小半夏眼眶紅了。
“我是大哥,我扛得住。”陸長平咬破了乾裂的嘴唇,彆過頭去不看那竹筒。
阿洵眼眶通紅,剛要把竹筒湊到嘴邊,一旁的半夏忽然被地上的一團沾滿血泥的布包絆了一下。
“呀!”小姑娘跌坐在地上,手掌恰好按在了一塊柔軟的東西上。
宋鶴靈被按得胸口一悶,本能地發出了一聲微弱的哼唧:“咿……”
這聲細微的動靜,在死寂的屍堆裡顯得格外突兀。
“大哥!活的!是個娃娃!”半夏嚇了一跳,連忙縮回手,隨後又壯起膽子,小心翼翼地掀開了那團泥汙不堪的布料。
一張被凍得發青、卻依舊能看出粉雕玉琢般精緻的小臉露了出來。
三個孩子全都愣住了。
在這易子而食、流民遍地的逃荒路上,一個落單的嬰兒,就等於是一塊毫無反抗能力的肥肉。
陸長平走上前,藉著灰暗的天光,看清了女嬰身上的繈褓。
那料子雖然臟了,但他以前在鎮上做短工時見過,隻有大戶人家才用得起這樣的細軟絲綢。
“是被仇家丟下的,還是被爹孃遺棄的?”阿洵蹲下身,看著女嬰緊閉的雙眼和微弱起伏的胸膛,“大哥,她快死了。”
宋鶴靈努力睜開一絲眼縫,看著圍在自己頭頂的三個臟兮兮的腦袋。
她想說自己不叫娃娃,她叫宋鶴靈,是仙鶴轉世。
可乾癟的嘴唇隻是微微翕動了兩下,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生命力正在從這具弱小的嬰兒軀殼裡飛速流失。
“大哥,走吧。我們自己都活不下去了,帶個奶娃娃,是個累贅。”阿洵彆過頭,強迫自己硬起心腸,“這亂世裡,死個人太正常了。”
陸長平沉默著,沾滿黑泥的雙手緊緊攥成拳頭,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當然知道阿洵說得對。
他們三個半大孩子能活到現在,已經是個奇蹟。
帶上一個嗷嗷待哺、需要喝奶的三個月大嬰兒,無疑是自尋死路。
“可是……可是她還冇死啊。”五歲的小半夏眼淚吧嗒吧嗒地往下掉,砸在宋鶴靈冰冷的臉頰上,帶著一絲灼熱的溫度。
小姑娘伸出滿是凍瘡的手,輕輕碰了碰宋鶴靈的小臉:“大哥,阿孃死的時候,也是這樣被丟在死人堆裡的。當時要是有人能救救阿孃就好了……”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陸長平的心口上。
宋鶴靈定定地看著這三個素不相識的孩子。
在仙界,她見過太多神仙的冷漠與無情;
在這人間地獄般的死人堆裡,在這三個隨時都會餓死的小乞丐身上,她竟感受到了一絲最熾熱的溫度。
陸長平深吸了一口氣,猛地奪過阿洵手裡的竹筒。
“大哥?”阿洵驚呼。
陸長平跪在泥地裡,小心翼翼地將宋鶴靈從冰冷的血水中抱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生疏,甚至有些笨拙,生怕一用力就把這脆弱的小骨頭給折斷了。
“阿洵,半夏,阿爹阿孃教過我們,隻要還有一口氣,就不能見死不救。”
陸長平的聲音在寒風中顫抖,卻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絕境死誌。
他用臟兮兮的衣袖擦了擦竹筒的邊緣,將竹筒湊到了宋鶴靈乾癟的嘴唇邊。
那是他們三個用來續命的,最後一口米湯。
“喝吧,小傢夥。喝了這口米湯,活下去。”陸長平的聲音沙啞得厲害,眼角憋得通紅。
帶著米香和一絲絲甘甜的米湯水流,緩緩滑入宋鶴靈的口腔。
這口米湯,混著泥沙,甚至還帶著竹筒上的血腥味。
可對於此刻即將餓死的三月大嬰兒來說,這就是世間最頂級的瓊漿玉液。
宋鶴靈本能地吮吸著,貪婪地嚥下這微不足道的一點點水分。
乾涸的腸胃得到了滋潤,原本冰冷的四肢奇蹟般地生出了一絲微弱的暖意。
仙鶴的神識在這一刻轟然震盪。
她睜開那雙原本清冷、此刻卻染上人間煙火的眼眸,定定地記住了陸長平、阿洵和半夏的模樣。
這口米湯的恩情,她宋鶴靈,認下了。
既然你們捨命護我,那從今往後,我便帶你們在這亂世裡,蹚出一條通天的大道!
“她嚥下去了!大哥,她嚥下去了!”半夏破涕為笑,激動得直拍手。
阿洵看著空空如也的竹筒,嚥了口唾沫,最終卻冇有抱怨半句,隻是默默走到陸長平身邊,用瘦弱的身體替他們擋住吹來的寒風。
“以後,她就是咱們的四妹了。”陸長平將宋鶴靈緊緊裹進破爛的棉襖裡,貼著自己的胸口取暖。
他站起身,目光堅定地看向遠方灰濛濛的官道。
“走!咱們往南邊走,就算是討飯、挖草根,我也絕不讓你們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