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鬆江府,棉紡織交易中心。
這是整個江南甚至全新朝最大的大宗貨物集散地。 巨大的拱形交易大廳內,人聲鼎沸。來自南洋、西洋以及各省的客商,正揮舞著手裡的提貨單,扯著嗓子與本地的牙人(中介)討價還價。 新朝的蒸汽織布機產量驚人,但因為品質極佳,在海外供不應求,導致本地市場的現貨極為緊俏。
「讓一讓!都給陳老爺讓道!」
伴隨著鐵牛那猶如洪鐘般的一聲粗暴嗬斥。 人群被硬生生地擠開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陳源依然穿著那身騷氣十足的寶藍色蘇繡直裰,手裡盤著兩枚新買的極品獅子頭核桃,邁著極其囂張的外八字步,大搖大擺地走進了交易大廳的中央。 女扮男裝的蘇晚,像個極其勢利眼的帳房先生一樣,緊緊地跟在他身側,懷裡抱著那個沉重的鐵皮帳本。
「諸位!」 陳源清了清嗓子,那帶有濃重北方口音的聲音,瞬間蓋過了大廳裡的喧譁。 「鄙人姓陳,從北邊來。奉了家主之命,要往塞外和羅剎國走一趟大買賣!」 「廢話不多說,今天這市場裡所有的上等平紋棉布、斜紋布,隻要是現貨,陳某全包了!」
此言一出,整個交易大廳瞬間安靜了一下,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鬨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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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來的土財主?好大的口氣!」 一名本地的布商冷笑著嘲諷道: 「這市場裡光是現貨就有七八萬匹!市價可是要賣到兩塊龍洋一匹的!你全包?你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 「就是!咱們鬆江府的貨,都是先交錢後提貨。冇見著真金白銀,你在這兒裝什麼大尾巴狼!」
「真金白銀?」 陳源臉上露出一絲極度不屑的暴發戶式冷笑。他停下手裡的核桃,轉過頭,對著鐵牛極其輕蔑地抬了抬下巴。 「鐵護衛,讓這群江南的鄉巴佬,開開眼。」
「哐當!」 鐵牛猶如一頭髮怒的黑熊,將一直扛在肩膀上的兩個極其沉重的樟木大箱子,狠狠地砸在了大廳中央的青石板地麵上! 石板甚至被砸出了幾道裂紋。
「啪!啪!」 鐵牛極其粗暴地踢開了箱子上的銅鎖,一腳掀開了兩個巨大的箱蓋。
耀眼的銀光,瞬間刺痛了在場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整整兩滿箱、剛剛從家鑄幣廠出爐、連壓痕都清晰可見的嶄新「龍洋」! 銀元上那條栩栩如生的金龍,在透過玻璃穹頂的陽光照射下,折射出一種令人瘋狂的金屬光澤!這視覺衝擊力,遠比一遝遝輕飄飄的銀票要來得震撼百倍!
大廳裡的笑聲瞬間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一樣,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兩箱銀光閃閃的財富,貪婪的口水都在喉嚨裡打轉。
「蘇先生,給他們報價。」陳源搖開摺扇,遮住半張臉,掩蓋住眼底那一閃而過的冷酷算計。
蘇晚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翻開帳本,用一種極其傲慢的尖細嗓音喊道: 「我家陳老爺說了!不管市價多少,今天所有的現貨,我們溢價兩成!也就是兩塊半龍洋一匹,當場現款結清!」 「不講價!不賒帳!隻要貨!」
「轟——!」 整個交易大廳徹底炸鍋了! 溢價兩成!直接用現大洋砸!這種不把錢當錢的「純種人傻錢多土老帽」,簡直就是所有黑心商人夢寐以求的極品肥羊!
訊息如同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個時辰,就飛遍了整個鬆江府的商界。
此時。 在距離交易中心不遠處的一座極其奢華的府邸內。 鬆江知府錢不多,正躺在紫檀木的羅漢床上,由兩名美貌的丫鬟捶著腿。
「錢大人!」 昨天那個在工廠裡草菅人命的廠長趙富貴,滿頭大汗、卻滿臉興奮地跑了進來。 「大肥羊!絕世大肥羊啊!」 趙富貴激動得臉上的肥肉都在哆嗦。 「昨天去我廠裡看貨的那個北方土包子,今天在市場裡砸了十幾萬現大洋搶貨!據說他還要在鬆江建倉庫,做長期的海運出口生意!」 「這要是能從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抵得上咱們這半年壓榨那些泥腿子的進項了!」
錢知府猛地睜開那雙狹長陰鷙的眼睛。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山羊鬍,嘴角勾起一抹貪婪至極的冷笑。 「既然是北邊來的野狗,不懂咱們江南的規矩。那就教教他規矩。」 「今晚,用本官的名義,在望江樓擺一桌。」 「本官要親自會會這頭,渾身冒油的肥豬。」
傍晚,華燈初上。 望江樓。
這是鬆江府最高階、最奢華的酒樓,矗立在黃浦江畔,高達五層。
與昨天陳源暗訪的那個漆黑、漏風、充滿絕望哭嚎的閘北貧民窟相比。這裡,簡直就是人間仙境,或者說,是資本用底層骨血堆砌起來的妖魔洞府。
陳源帶著蘇晚和鐵牛,在門童極其諂媚的引領下,踏入了位於頂樓的「天字一號」豪華包廂。
剛一進門,一股濃鬱得化不開的西洋龍涎香,混合著各種珍饈美味的香氣,便撲麵而來。 包廂的穹頂上,竟然極其奢侈地安裝了一座由幾十盞進口鯨油燈組成的巨大吊燈。在那個電燈纔剛剛普及、電費極其昂貴的時代,這種散發著柔和光芒、燃燒著大西洋抹香鯨脂肪的鯨油燈,是江南權貴們炫富的最高配置。
而那張足以容納二十人的巨大紅木圓桌上,擺滿了令人咋舌的奢華菜餚。 清蒸的深海大黃魚、八珍熊掌、晶瑩剔透的血燕窩,甚至還有幾瓶剛剛從法蘭西進口的昂貴紅酒。
「哎呀!陳老闆!您可算是來了!」 趙富貴像個皮球一樣滾了過來,極其熱情地將陳源迎入座中。
在這張桌子旁,已經坐滿了鬆江府商會裡頭臉最大的幾個資本家。 而在最中央的太師椅上,端坐著一個穿著便服、留著山羊鬍、眼神極其陰冷的中年男人。
「陳老闆,給您引薦一下。」 趙富貴彎下腰,用極其諂媚的語氣介紹道:「這位,就是咱們鬆江府的父母官,知府錢大人!錢大人聽聞陳老闆是北方豪傑,特意賞光來給您接風洗塵啊!」
「哎呀!草民參見錢大人!大人能來,真是讓草民這土包子祖墳冒青煙了啊!」 陳源極其配合地表演出了一副誠惶誠恐、受寵若驚的暴發戶模樣。他甚至還誇張地拱了拱手,完全冇有攝政王的半點架子。
蘇晚站在陳源身後,強忍著胃裡的噁心。 她看著眼前這個腦滿腸肥的錢知府,腦海裡浮現出的,是昨晚那個瞎眼老婦人的泣血控訴:「衙役們把那個帶頭的男工活活打斷雙手雙腿,沉進了黃浦江!」 就是這群吃著人血燕窩的畜生!
錢知府端坐在太師椅上,連屁股都冇挪一下。 他半眯著眼睛,極其傲慢地上下打量著陳源。 「陳老闆客氣了。本官最喜歡結交像陳老闆這樣,出手闊綽的商界奇才。」
突然,錢知府的目光越過陳源,落在了身後女扮男裝的蘇晚身上。 雖然蘇晚刻意扮醜,但那種由於常年執掌帝國大權而沉澱下來的高冷氣質,以及那極其精緻的骨相,依然讓閱女無數的錢知府眼睛一亮,閃過一絲極其隱晦、令人作嘔的淫邪之光。
「這位小先生,長得倒是清秀得很吶。」錢知府皮笑肉不笑地摩挲著大拇指上的扳指。
鐵牛站在最後麵,看到這個狗官竟然敢用那種眼神看新朝的宰相、皇帝陛下的紅顏知己,他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一股恐怖的殺氣差點壓抑不住地從體內爆發出來。 陳源在桌子底下,不動聲色地踩了鐵牛一腳。 現在還不是掀桌子的時候。殺人的刀,必須等獵物把脖子完全伸出來,才能砍得最痛快。
「來來來!陳老闆,喝酒!這可是法蘭西的拉菲,咱們新朝可是有錢都買不到的好東西!」 趙富貴殷勤地為陳源倒上了一杯紅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包廂裡的氣氛,在酒精的催化下,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 那些商人們看陳源的眼神,不再是看財神爺,而是看著一頭已經落入了陷阱、剝洗乾淨的肥豬。
錢知府放下筷子,拿起一塊絲綢手帕擦了擦嘴。 「陳老闆啊。」 錢知府的聲音突然變得極其緩慢、陰沉。 「聽說,你今天在市場上,溢價兩成,掃空了十萬匹布的現貨。還要在咱們鬆江建立遠洋倉庫?」
「是啊,錢大人。」陳源裝出一副洋洋得意的樣子,「草民的商隊有錢!這江南的布好,運到羅剎國和西洋,轉手就是五倍的利潤!草民準備大乾一場!」
「大乾一場?」 錢知府冷笑了一聲,端起茶杯,輕輕撇了撇茶葉。 「陳老闆,你是個外鄉人,可能不知道咱們這江南的水,有多深啊。」 「這黃浦江的浪,可是能掀翻萬噸巨輪的。」 「你帶了這麼多的真金白銀來,若是冇有一座靠得住的泰山給你擋風遮雨……本官怕你這十萬匹布,還冇出海,就遇到江洋大盜,連人帶貨,一把火燒個乾淨啊。」
威脅。 毫不掩飾的、**裸的死亡威脅!
包廂內的溫度,彷彿瞬間降到了冰點。 周圍那些商會的大佬們,全都放下了酒杯,臉上露出瞭如同鬣狗般殘忍而貪婪的冷笑,死死地盯著陳源。
陳源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他極其配合地表現出了一絲驚恐和不知所措,就連端著酒杯的手,都恰到好處地微微顫抖了起來。 「錢大人……您……您這是什麼意思?草民可是本分商人,也是交了朝廷工商稅的啊!新朝律法,難道不能保護草民嗎?」
「律法?」 趙富貴突然爆發出一陣極其刺耳、狂妄的肆意大笑! 他猛地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麵上,將那張油膩的大臉湊近陳源,極其囂張地指著錢知府。
「陳老闆!你是在北邊被凍傻了吧?!」 「在這鬆江府!在這三畝三分地上!錢大人,就是律法!錢大人,就是天!」 「冇有知府衙門的批文,你的船連鬆江的碼頭都靠不上!你的工人明天就會全部跑光!你的倉庫後天就會無緣無故地走水起火!」
圖窮匕見! 趙富貴直接替主子開出了底價。
「陳老闆,咱們也是痛快人。」 「你想在鬆江府發財,可以。這十萬匹布,算作你的入夥費。以後你在這鬆江府所有的生意、工廠和遠洋貿易。」 趙富貴伸出一隻肥胖的右手,五根手指在陳源麵前極其囂張地晃了晃。
「我們要……五成乾股!」 「隻要你把利潤分出一半孝敬錢大人和咱們商會。我保證,在這鬆江府,你陳老闆可以橫著走!哪怕是你當街打死了人,錢大人也能替你擺平!」
五成乾股! 不出本錢,不擔風險,直接強行切走一半的利潤! 這是何等喪心病狂的貪婪!這已經不是保護費了,這是明目張膽地吃絕戶!
「哢嚓。」 站在陳源身後的鐵牛,再也壓抑不住胸腔裡那座即將爆發的活火山。 他手裡握著的一個極其堅硬的紅木椅背,竟然被他硬生生地捏出了一道可怕的裂紋!
隻要陳源一聲令下,鐵牛保證能在半秒鐘內,把麵前這頭肥豬的腦袋,像西瓜一樣拍個稀巴爛!
但陳源冇有。 麵對這種極致的羞辱和狂妄的勒索。
他的眼神,在低垂的那一瞬間,冷得猶如九幽地獄的萬載寒冰。
但當陳源再次抬起頭時。 他的臉上,卻擠出了一個極其難看、充滿了屈辱、驚恐與被迫妥協的苦澀笑容。
「錢大人……趙廠長……這……這五成乾股,實在是太多了……」 陳源的身體在微微發抖(裝的),他極其艱難地嚥了一口唾沫。 「草民……草民隨身帶的現銀不夠……您……您能不能容草民回客棧,跟北邊的東家通個電報,商議、商議籌款的事宜?」
聽到這句話。 錢知府和趙富貴,以及在場所有的資本家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隨後。 「哈哈哈哈哈哈————!!!」 整個豪華包廂內,爆發出了極其震耳欲聾、狂妄到了極點的放肆大笑聲!
他們笑得前仰後合,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在他們眼裡,這個揮舞著真金白銀的北方暴發戶,終於在他們鬆江府的權勢麵前,徹底被嚇破了膽,乖乖地跪在地上當起了待宰的豬玀。
「好!本官就給你三天時間籌錢!」 錢知府極其傲慢地端起一杯紅酒,如同打發叫花子一樣對著陳源揚了揚。 「陳老闆,識時務者為俊傑。這杯酒,本官敬你。」
陳源微微低頭,雙手端起酒杯。 冇有人看到。 在他那張極度隱忍的笑臉下。 新朝的攝政王,已經徹底抵住了這些狂徒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