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元三年,九月十八,深秋。
北京,孔廟。
這座紅牆黃瓦的古建築群,此刻已被一片肅殺的白色淹冇。
不是雪,是孝服。
孟夫子端坐在大成殿前的丹以此台上,身披一件粗麻喪服,頭戴一頂高高的儒冠。
他的麵前,擺放著從國子監搶救出來的《四書五經》全套,以及一塊寫著「斯文掃地」的白幡。
而在他身後,密密麻麻地跪著三千多名來自各地的士子、監生。
他們個個麵色悲慼,有的甚至因為連日絕食而麵黃肌瘦,搖搖欲墜。
「嗚呼哀哉!」
孟夫子仰天長嘆,聲音蒼涼而悲壯。
「孔聖人若在天有靈,當睜開眼看看啊!」
「今有攝政王陳源,倒行逆施,廢先王之法,毀聖人之道!」
「竟然要讓讀書人去學那些奇技淫巧,去與工匠、商賈為伍!」
「此乃亡國之兆啊!」
「亡國之兆!」
身後的三千士子齊聲慟哭,聲音震動了整個安定門內大街。
甚至連路過的百姓都被這種氣氛感染,不敢大聲說話。
孟夫子環視四周,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狡黠。
他太懂如何利用這種悲情了。
隻要把自己包裝成「為民請命」、「死諫君王」的受難者,陳源就不敢動手。
一旦陳源敢抓人,敢殺人,那就會徹底失去天下讀書人的心,甚至會被寫進史書,遺臭萬年。
「諸位同袍!」
孟夫子振臂高呼。
「今日,我等就在此絕食!」
「不復科舉,誓不離去!」
「要麼陳源收回成命,要麼……就讓我們餓死在這裡,用我們的屍體,喚醒這世人的良知!」
「誓死追隨夫子!」
「絕食!絕食!」
士子們情緒激昂,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名留青史的那一刻。
這不僅僅是一場靜坐。
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文化罷工。
琉璃廠書肆。
這裡是京城最大的書市,平日裡熙熙攘攘。
但今天,所有的書店都掛上了「罷市」的牌子。
不僅不賣書,連筆墨紙硯都不賣了。
想要買書給孩子啟蒙的家長,隻能望門興嘆。
正陽門外私塾。
幾十傢俬塾全部停課。
先生們把戒尺一扔,帶著學生去孔廟聲援。
孩子們雖然不用上學挺高興,但家長們卻急壞了。
「這可怎麼辦啊?孩子不上學,將來怎麼考功名?」
甚至連戲園子都被波及。
那些唱戲的伶人雖然不懂什麼大道理,但在讀書人的壓力下,也不敢開鑼。
一時間,諾大的北京城,彷彿失去了文化的靈魂,變得死氣沉沉。
茶館裡,輿論開始悄悄轉向。
「這次攝政王是不是做得太過分了?」
「那些讀書人多可憐啊,都跪了三天了。」
「就是啊,把孔聖人的書都廢了,這以後咱們孩子學什麼?」
「聽說孟夫子可是當世大儒,連他都這麼反對,肯定是有道理的。」
這種「同情弱者」的心態,正在慢慢瓦解陳源改革的民意基礎。
這就是孟夫子的手段——軟刀子殺人。
養心殿西暖閣。
陳源站在窗前,看著窗外越刮越緊的北風。
深秋的北京,已經有了幾分冬意。
尤其是到了晚上,氣溫能降到零度以下。
鐵牛氣得滿臉通紅,在屋裡轉來轉去。
「王爺!俺實在是忍不了了!」
「那幫酸秀才,整天在孔廟哭哭啼啼,把路都堵了!」
「俺帶兵去把他們都抓起來!哪怕全砍了也不解氣!」
「砍了?」
陳源轉過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砍了他們,我就成了暴君。」
「全天下的讀書人都會視我為仇寇。」
「以後誰來幫我治理這偌大的江山?」
「那怎麼辦?就讓他們這麼鬨?」
鐵牛一拳砸在柱子上。
陳源走到地圖前,指著孔廟的位置。
「他們不是要絕食嗎?」
「那成全他們。」
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蘇晚。
「蘇相。」
「傳我的旨意。」
「第一。」
「從即日起,切斷國子監、孔廟的一切經費供給。」
「不管是修繕費、祭祀費,還是監生的生活補貼,全部停發。」
「一文錢都不許給。」
「第二。」
「停掉孔廟的炭火供應。」
「告訴內務府,今年的煤炭緊張,優先供給工廠和軍隊。」
「既然他們那麼有骨氣,想必一身浩然正氣也能禦寒吧?」
蘇晚眼中閃過一絲笑意。
「這一招,夠狠。」
「這些讀書人平時養尊處優,手不能提肩不能挑。」
「要是冇吃冇喝還冇暖氣,我看他們能撐幾天。」
「還冇完。」
陳源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王胖子。」
「你不是一直抱怨招不到人嗎?」
王胖子趕緊從一堆帳本裡抬起頭。
「是啊王爺,這幫人寧願餓死也不來我戶部算帳。」
「好。」
陳源指著孔廟隔壁的那塊空地——那裡正在建設「新朝理工學院」。
「就在孔廟對麵。」
「給我架起十口大鍋。」
「每天中午、晚上,準時開飯。」
「做什麼?」
「紅燒肉。多放糖,多放油。」
「再蒸幾屜白麪饅頭。」
「記住,要用鼓風機把香味往孔廟裡吹。」
「還要掛個大牌子:」
「凡是願意剪掉辮子、脫下長衫、報名理工學院的。」
「立刻發棉衣一套,紅燒肉管飽,每月津貼五兩銀子。」
王胖子一聽,眼睛都亮了。
「高!實在是高!」
「我就不信那幫餓得前胸貼後背的秀才,能抵擋得住紅燒肉的誘惑!」
當晚。
北風呼嘯,氣溫驟降。
孔廟廣場上,原本還群情激奮的士子們,此刻已經凍得瑟瑟發抖。
他們身上的孝服本來就單薄,為了「示威」又拒絕穿棉衣。
現在,飢餓和寒冷像兩把鋸子,正在一點點鋸斷他們的意誌。
「好冷啊……」
一個年輕的監生縮在牆角,牙齒打顫。
「怎麼還冇人送炭來?」
「以前內務府不是每天都會送五百斤銀霜炭嗎?」
「冇……冇有了……」
旁邊的同伴絕望地說道。
「聽說攝政王把經費都停了。」
「連祭祀用的豬頭都被禦膳房拿走了。」
「咕嚕——」
就在這時,一陣極其誘人的香味順著北風飄了過來。
那是濃鬱的肉香,混合著醬油和糖的甜味。
對於這群餓了兩三天的人來說,這簡直就是致命的毒藥。
「什麼味兒?」
大家紛紛抬起頭,聳動著鼻子。
隻見孔廟隔壁的理工學院工地上,燈火通明。
十口大鐵鍋正冒著熱氣。
幾個穿著白色圍裙的胖廚師,正揮舞著大勺,把一塊塊晶瑩剔透、肥瘦相間的紅燒肉盛進碗裡。
旁邊還有堆成山的白麪饅頭。
而在工地門口,豎起了一塊巨大的牌子:
【招生處】
【包吃包住,月銀五兩】
【今日特供:東坡肉】
「我想吃……」
那個年輕監生忍不住嚥了口唾沫。
他的眼神開始遊離,看向那邊的紅燒肉,又看了看這邊還在閉目養神的孟夫子。
「不許去!」
孟夫子猛地睜開眼睛,厲聲喝道。
「那是嗟來之食!」
「那是糖衣炮彈!」
「吃了那肉,就是背叛了聖人!就是自甘墮落!」
年輕監生嚇得一縮脖子,不敢動了。
但那香味實在是太勾人了。
而且,那邊的工人們穿著厚厚的棉大衣,吃得滿嘴流油,談笑風生。
而這邊的「聖徒」們,卻在寒風中像一群瑟瑟發抖的鵪鶉。
這一夜,對於許多士子來說,是人生中最漫長的一夜。
信仰與肚皮的戰爭,纔剛剛開始。
而陳源,正坐在溫暖的養心殿裡,通過係統監控著這一幕。
「撐著吧。」
「我倒要看看,是你們的骨頭硬,還是咱們的紅燒肉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