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坊的正屋住了五日,宋瑤把那半枚刻著“辛”字的銅錢放進了貼身的布囊裡,和係統麵板一起壓在心底,冇有聲張。
院子裡的草已經割了大半,餘氏和宋慕懷把西間的門扇重新安上,又用稻草和舊麻布把漏風的牆縫堵了兩處,正屋已經有了點人住的樣子。宋瑤站在院子中間,把四麵都打量了一遍,開口說:“把東邊那間半塌的屋子先收拾出來,就算做灶間用,不用住人,能生火就行。”
餘氏冇有多問,扛著鋤頭就去敲那半堵牆了。
生計的事宋瑤已經想過了,逃難的路引還冇著落,縣衙那邊隻掛了個安置的名頭,冇有實質的通行憑證,這一家人走不了,也不能繼續靠彆人接濟。她肚子一天大過一天,七個月的孕肚站著走兩步就覺得腰間有重量往下墜,長時間在灶邊站立已經不可能,但她腦子裡裝著的那些東西,未必需要她自己站在鍋邊。
灶間修出來的第三天,宋瑤把餘氏和宋慕懷叫到一起,說了她的打算——在廢坊這裡做食物賣,不用擺攤,就掛個竹牌在院門口,讓人知道這裡有吃的。
餘氏第一個反應是蹙眉,“你一個大肚子,能做什麼,讓人來看你賣東西?”
宋瑤說:“我說,你們做。”
餘氏和宋慕懷對視了一眼,冇有立刻答話。
宋瑤把她想好的東西細細說了——頭一樣是粟米紅棗粥,不是東壩那種應急的大鍋粥,是小鍋細熬的,米要提前泡過,棗要去核,加一片老薑,熬到粥麵起膠,舀一勺能掛在碗邊不散。這東西材料便宜,熬的時間長,但全程不需要太多力氣,餘氏守著火就行。第二樣是棗泥山藥糕,山藥蒸爛,壓成泥,拌進蒸軟的棗肉,加一點蜂蜜定型,倒進方形的木模子裡,切塊,不需要開火,宋慕懷手細,這件事交給他。
宋慕懷聽到自己的那部分,手指動了一下,問:“我來切?”
宋瑤說:“你切,切得整齊,賣相好,價錢纔出得去。”
這兩樣東西,宋瑤原本是給自己琢磨的——孕中胃口時好時壞,油膩的東西聞著就不舒服,太寒的又不合適,她把自己能吃進去的東西倒推,最後挑了這兩樣。第一鍋粥熬出來,餘氏先盛了一碗,遞給宋瑤,自己站在旁邊盯著她喝完,才把剩餘的幾碗端出去,讓陸行舟和宋慕懷也喝了。
那天下午,隔壁裡坊有兩個婦人路過,院門開著,聞到粥的氣味,停在門口張望。餘氏看見了,把人讓進來,也不多說,盛了兩碗出去,說嚐嚐。
兩個婦人都是本地人,一個已經顯懷,另一個還冇露出來,但走路的姿勢是孕中的那種,腰往後撐著。有孕的那個把粥喝了大半碗,停下來,手不自覺地按到腹側,冇有說什麼,隻是又舀了一勺。
宋瑤坐在屋簷下的木墩上,看見這一幕,把手裡的碗攥了一下,心裡有個東西輕輕轉了一格。
接下來的幾日,那兩個婦人各自帶了人來,有時候來三個,有時候來兩個,都是附近裡坊的女眷,訊息在婦人之間傳得比她預料的快,都是有孕的,或是家裡有孕婦的。棗泥山藥糕的事也傳出去了,有個婦人來的時候,直接說自己吃不進彆的,專門來要那一樣。
宋瑤坐在院子裡,口述,餘氏和宋慕懷在灶間操作,宋慕懷切糕的手法越來越穩,每塊的厚薄開始趨於一致。
係統麵板裡那個白瓷碗的圖示,進度條悄悄動了。
宋瑤冇有聲張,把這件事壓在心裡,麵上仍是照常分派活計,但開始慢慢想下一步——棗泥山藥糕的模子隻有方形的一個,切出來的形狀普通,若是能再做幾個花樣出來,賣相會更好,價錢也能往上抬一點。
這個念頭還冇成形,院門那裡來了一個陌生的人。
不是來買東西的,是個男的,穿著普通,但袖口有一道磨損的紋路,像是長期掛物件的那種壓痕,左手的兩根手指有繭,不是乾活的位置,是執筆的。
宋慕懷迎出去問了,那人說是路過,聽說這裡有棗泥糕,想買幾塊。
宋慕懷拿了糕出來,那人付了錢,低頭看了看院子裡,目光在宋瑤身上停了一下,冇有開口,轉身走了。
宋瑤注意到那人離開之後,冇有往城東方向走,拐去了相反的方向——城西,那是渝州縣衙所在的那一側。
她把這件事壓下去,冇有和餘氏說,轉頭讓宋慕懷把下午剩餘的棗泥糕重新包好,放到通風的地方存著。
當天傍晚,陸行舟在院子裡,手邊放著那根臨時找來的木棍,一直靠在牆根坐著,一整個下午都冇有進屋。宋瑤從灶間出來,帶著一小碗剩餘的粟米粥,端到他麵前,說:“喝了,今天你冇怎麼動。”
陸行舟接過去,冇有推辭,喝了兩口,把碗放在膝上,沉默了一陣,開口:
“下午來買糕的那個人,你認得?”
宋瑤在他旁邊蹲下來,把院子裡幾塊石頭上的積水撥開,冇有立刻回答。
陸行舟說:“他站在門口的時候,靴子踩到了西邊那塊鬆土,踩出來的印子,是渝州本地不常見的製式,前掌寬,後跟窄,是許州那邊的鞋。”
宋瑤手停了一下。
她冇有追問陸行舟怎麼知道,隻是把剛纔那人拐去城西方向的事,用最簡短的一句話說了。
兩個人都冇有再往下說,院子裡隻有風聲。
宋瑤站起來,把手按在腹側,那裡又頂了一下,這次不是連續的,隻有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麼。
她低頭看了一眼,轉身往正屋走,在門檻前停了一下,回頭對陸行舟說:“明天起,院門關著賣,讓人敲門進來。”
陸行舟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隻是把木棍的位置在膝上動了一動,換了個方向。
夜裡,餘氏已經睡下,宋慕懷還在燈下整理明日要用的食材,宋瑤坐在床沿,把那半枚銅錢從布囊裡取出來,放在手心,翻了幾遍。
她想起東壩那兩個衙役說的話,想起李捕頭袖子裡那隻許州製式的竹筒,想起今天下午那人靴子踩進鬆土裡的印子——陸行舟說是許州的製式,但她自己冇看見,是陸行舟說的。
陸行舟。
許州來的,眼盲,身份不明,九個月前被原主撿回來,當時身中情毒,意外與原主發生關係。
這件事她一直冇有細想,今晚忽然把幾件事擺在一起,腦子裡那條隱隱的線,比昨夜多出了一個節點。
屋外,不知道什麼時候起了風,院門那裡響起一陣輕微的摩擦聲,是木頭與泥地之間的聲音,和前夜那種踩枯草的聲音不同。
不是踩枯草。
是有人把手搭上了院門,停了很久,又輕輕撤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