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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籍與紅燭(一)
回到窩棚區的程,爾等今日入籍南山村陳氏戶下。”老書吏提起筆,在那張空白的戶籍帖上開始書寫。他的字端正卻有些板滯,“戶主:陳大年(陳父)。妻:趙氏(陳母)。長子:陳大山,年二十四。長媳:蘇小音,年十六,原籍江南道浣花州。次子:陳小河,年二十二。次媳:蘇小清,年十六,原籍江南道浣花州……”
筆尖摩擦紙麵的沙沙聲,在安靜的廊下格外清晰。蘇小音看著那一個個墨字落下,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滋味。從今日起,她們不再是漂泊無依的流民蘇氏姐妹,而是南山村陳家的媳婦蘇氏。父母留下的姓氏之前,冠上了夫家的稱謂。根,就這樣以另一種方式,被釘在了這片遙遠的、乾燥的西北土地上。
“好了。”老書吏擱下筆,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將戶籍帖遞給旁邊一個年輕些的書吏用印。鮮紅的縣衙戶房大印“啪”地一聲蓋下,塵埃落定。
(請)
新籍與紅燭(一)
“這是你們的戶籍帖副本,由陳家保管,正本留衙存檔。”老書吏將一張薄薄的、蓋著紅印的紙遞給蘇小音,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個半舊的藍色粗布小袋子,掂了掂,放在桌上,“按縣尊大人體恤流離失所、婚配安家者之令,凡落戶女子,由官媒作保成婚,可得官府資助嫁妝——銅錢五十文。望爾等安分守己,勤勉持家,早日開枝散葉,穩固地方。”
五十文。
小布袋子輕飄飄的,裡麵的銅錢碰撞發出輕微卻清晰的響聲。蘇小音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戶籍紙,和那袋同樣輕飄飄卻代表著官方認可與新開始的五十文錢。指尖觸到粗糙的布麵和冰涼的銅錢,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這不是聘禮,不是孃家的陪嫁,甚至不夠買一身像樣的粗布衣裳。但這五十文,是她們在這世上,除了彼此和那包繡樣絲線外,獲得的第一筆、也是唯一一筆“資產”。它來自這個接納了她們、卻也給了她們嚴苛條件的官府,象征著她們被納入秩序,獲得了最基本的、生存下去的“憑證”。
“謝……謝大人。”蘇小音聲音微哽,拉著妹妹深深福禮。
“去吧。三日後是吉日,陳家會來接親。雖一切從簡,但該有的禮數,莫要失了。”老書吏揮揮手,不再多言。
走出縣衙側門,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蘇小清捏著姐姐的袖子,小聲問:“姐,我們……這就算嫁了?”
蘇小音將戶籍紙仔細摺好,連同那五十文錢,塞進貼身的衣袋裡,感受著那份微薄卻實在的暖意。她望著縣城街道上稀疏的行人,和遠處隱約可見的南山輪廓,輕輕點頭:“嗯,算是有個地方,能真正放下了。”
三日後,天未亮,窩棚區還沉浸在黎明前的晦暗與清冷中。陳家來接親的人就到了。
冇有花轎,冇有鼓樂,甚至冇有像樣的迎親隊伍。隻有陳父趕著家裡那輛運糧的板車,陳小河跟在車旁,陳大山因腿腳不便,留在家裡張羅。板車上鋪了一層乾淨的稻草,又墊了條半舊的粗麻布。
王官媒也來了,依舊是一身暗紅,算是全了禮數,做個見證。
姐妹倆早已收拾停當。依舊是那身改過的舊衣,頭髮用唯一的木簪勉強綰起。臉上乾乾淨淨,雖無脂粉,卻因近日能吃上稍微稠一點的粥,氣色好了些許,露出原本清麗的眉眼。她們唯一的行李,就是那個小小的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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