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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紅契與春日藍圖
“他爹,這銀子你都拿上。今天衙門開印辦公了吧?早點去把荒山買回來,早點安心。”晨光初透,灶房裡飄著玉米糊糊的香氣,陳母一邊將熱乎乎的餅子裝進布包給陳父路上當乾糧,一邊不住地叮囑。她臉上帶著一種下了重大決心的鄭重,又有幾分對即將到手的新產業的期盼。
陳父默默點頭,將那個沉甸甸的、裝著家裡積攢了許久的三十五兩銀子的舊錢袋仔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又摸了摸確認放妥了,這才接過乾糧袋。“嗯,我這就去裡正家彙合。你放心,紅契肯定辦下來。”
陳父趕到裡正家時,院子裡已經聚了幾個人。除了裡正,還有村裡另外兩戶家境稍好些、也有意添置些土地的人家。彼此打過招呼,臉上都帶著相似的神情——幾分忐忑,幾分期待,更多的是莊稼人對土地那份深入骨髓的渴望與慎重。
一行人相跟著往鎮上衙門走去。陳父一路沉默,心裡卻反覆掂量著昨日和全家人商議好的事情。買荒山,是比買荒地更大的手筆,也意味著更多的投入和更長遠的等待。但家裡現在人手漸多,孩子們也大了,公中這兩年因著繡活、山貨、木匠活積攢了些底子,是該為更遠的將來打算了。那片連著自家熟地、緩坡向陽的荒山,他看著眼熱不是一天兩天了。
到了衙門,說明來意,經辦的書吏倒是冇怎麼為難。這年頭,官府巴不得有人開墾荒地荒山,好增加田賦收入。按流程,需得先派人去實地丈量。陳父幾人便又陪著衙門的兩個差役並一名書辦,返回村裡,徑直去了相看好的那片荒山。
山勢不算陡峭,但多年無人打理,灌木、荊棘、雜草叢生,間或有些不成材的雜樹。差役拿著丈杆和繩索,大致走了一圈,書辦在一旁記錄。陳父跟在一旁,心裡默默估算著。末了,回到衙門,書辦劈裡啪啦打著算盤,報了個數,又說了些“山地貧瘠”、“開墾不易”、“頭幾年幾無出產”之類的套話。陳父知道這是要好處了,他早有準備,不聲不響地摸出額外預備好的一兩碎銀,藉著遞文書的機會,悄悄塞到那主事的書辦手裡,低聲道:“天熱,幾位差爺辛苦,一點茶錢。”
那書辦手指一撚,臉上頓時多了兩分笑意,筆下也鬆快了些。最後丈量的結果是一百六十多畝,但地契上隻寫了一百五十畝。陳父心知肚明,也不點破。問及契稅是辦“紅契”(官府正式備案,鈐有大印,權屬最受保障)還是“白契”(民間私契,費用低但保障弱)時,陳父毫不猶豫:“紅契。”
手續辦妥,四張簇新的、蓋著鮮紅府衙大印的地契拿到手,墨跡還未乾透。同來的另外兩戶人家買的都是小塊荒地,此刻也喜氣洋洋,摸著地契如同摸著珍寶。回去的路上,其中一人忍不住問陳父:“大山他爹,你這可是大手筆,一口氣包了片山!打算種點啥?這山地可費工夫啊。”
陳父將地契小心收好,聞言笑了笑,臉上深刻的皺紋裡都透著踏實:“可不是大手筆,把家底都掏空了。這山連著我家現成的地,照看方便。我琢磨著,先把山腳下那一片平緩的開了,種點黃豆。山上嘛,得慢慢收拾,急不來。總得先把熟地裡的春播忙完,纔有空料理它。具體種啥還冇想周全,興許看看能不能弄點果樹苗栽上,等過些年,孩子們也能有個果園摘果子吃。到時候還得去縣城打聽打聽。”
荒山紅契與春日藍圖
他話說得樸實,冇什麼豪言壯語,卻讓人聽出了清晰的規劃和沉甸甸的希望。
揣著那張代表著一百五十畝山地的紅契回到家,日頭已近中天。堂屋裡,一家人早已等得心焦。見陳父進門,陳母第一個迎上來,目光急切。陳父也不賣關子,將懷裡的紅契拿出來,攤在桌上。
“辦下來了,紅契。”陳父指著地契上的數字和硃紅大印,“量了一百六十多畝,多給了一兩銀子‘茶錢’,地契上寫的一百五十畝。連買地帶稅錢,一共花了三十五兩。”
“三十五兩!”陳小河倒吸一口涼氣,隨即又興奮起來,“一百五十畝!爹,咱家現在也是有山有地的大戶啦!”
陳大山穩重些,仔細看了看地契,問道:“爹,公中的錢都拿出來了吧?還夠週轉嗎?不夠的話,我和小河這裡還有上次賣繡品和木器攢下的一些。”
陳母拍了拍胸口,雖然花了钜款有些肉疼,但眼神亮晶晶的:“公中這兩年攢了些,這次是都拿出來了,但家裡日常嚼用和應急的錢還留著些。你們小家的錢自己收好,往後用錢的地方多著呢,開山買苗都得要錢。真到了週轉不開的時候,娘不會跟你們客氣的。”
陳父灌了一大碗涼茶,抹抹嘴,開始說接下來的安排:“十五燈會冇幾天了,你們該準備的竹器木器、頭繩繡活,都加緊些。等燈會擺完攤,咱們全家就得動起來了。趁著春播剛完,地裡還不太忙,先把那荒山腳下計劃開墾的地方,‘燎荒’一遍。”
“燎荒?”蘇小清好奇地問。
“對,”陳父解釋,“就是放火燒掉那片地上的荒草和灌木根茬。一是省了清理的力氣,二來燒過的草木灰也是好肥料。等火熄了,地涼下來,就能用牛淺淺地犁一遍,先把黃豆種下去。黃豆不挑地,還能肥田,最合適。”
陳大山介麵:“行,爹。燈會一過我們就準備。荒草茂盛,燎荒時得格外小心,選個無風的天,周圍得清理出防火帶。我和小河提前去弄。”
陳母也道:“裡正那邊,你打招呼了?”
“說了,”陳父點頭,“裡正家也有意弄點果樹,說等過些日子,一起去縣城或更遠的州府看看果樹苗。到時候我跟他們一道去,挑些適合咱們這山地、好成活、結果子甜的苗子。這山,不能光指望糧食,得長短結合,果樹長成了,那就是年年有的進項,還能給子孫後代留點產業。”
陽光從堂屋門口斜斜照進來,落在簇新的紅契上,那硃紅的印記彷彿也帶上了溫度。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著簡單的午飯,討論的卻是開山種樹、燎荒播種這樣充滿力量與希望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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