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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年
臘月三十,大年。
天剛矇矇亮,陳大山和陳小河就起來了。院子裡還靜悄悄的,連慣常早起的雞都還在窩裡蜷著。兄弟倆嗬著白氣,從堂屋櫃子裡取出前幾天從集市上買回來的紅紙對聯和福字。
“哥,這副‘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貼堂屋門,這副‘五穀豐登六畜旺,一家和睦萬事興’貼院門,怎麼樣?”陳小河抖開紅豔豔的對聯,上麵墨字飽滿有力,透著喜慶。
陳大山點點頭,手裡調著用小半碗白麪熬成的漿糊:“行。福字倒著貼,灶王爺那兒也貼一張。”他動作熟練,用刷子把漿糊均勻抹在門框上,陳小河則踮著腳,小心地將對聯比準位置,從上到下輕輕撫平。紅紙襯著陳舊的黃土牆,霎時便添了濃烈的年節氣象。福字倒貼在堂屋正中的門楣上,圓潤飽滿,寓意“福到”。
貼完春聯福字,兄弟倆搓著凍得有些發僵的手回到堂屋。屋裡已經暖和起來,灶膛的火光透過門縫映出來。陳母繫著乾淨的圍裙,正在灶台前忙活,見他們進來,便道:“大山小河,你們看著點孩子,讓他們在炕上玩,彆磕著碰著就行。小音,小清,來給娘搭把手,咱們今天可得整治一桌像樣的年夜飯!”
蘇小音和蘇小清早已洗漱妥當,聞言笑著應了聲,挽起袖子就進了灶房。很快,裡麵便傳出嘩啦啦的洗菜聲、篤篤篤的切菜聲,還有陳母低聲的指點與姐妹倆輕柔的應和。濃鬱的香氣開始一絲絲從門縫裡鑽出來,是臘肉蒸騰的鹹香,是焯過水的冬筍的清氣,還有燉煮中的雞肉混合著乾蘑菇的特殊鮮味。
堂屋裡,陳父盤腿坐在熱炕頭,四個穿得圓滾滾的小傢夥正在他身邊爬來爬去。石頭和阿吉對爹爹今早剛削給他們的小木劍愛不釋手,咿咿呀呀地比劃著。青青和阿福則對一盒五彩的布頭感興趣,用胖乎乎的小手抓起這個看看,又抓起那個摸摸。陳大山和陳小河脫了鞋坐上炕,一邊護著孩子彆掉下去,一邊逗他們玩。
陳父看著眼前這一幕,滿是皺紋的臉上綻開舒心的笑容,伸手摸了摸靠在他腿邊的石頭的腦袋:“我這四個大孫子大孫女,多乖,多省心。”
陳大山給阿吉扶正了快要歪掉的小帽子,介麵道:“是挺乖的,吃飽睡好就不鬨人,四個還能玩到一塊兒去。”
陳父的目光悠遠了些,帶著回憶:“這點隨他們娘,文靜。不像你和小河小時候,那才叫磨人。”他笑著指了指兩個兒子,“白天睡得叫不醒,晚上精神得跟夜貓子似的,哇哇地哭,非要人抱著滿屋子轉悠才行。我和你娘那時候,白天在地裡累死累活,晚上回來胳膊都抬不起來了,還得輪流哄你們這兩個小祖宗,真是……”
陳小河做了個鬼臉,誇張地哀歎:“爹,這都多少年陳芝麻爛穀子的事兒了,您還記著呢!”
陳大山也難得地跟著笑了笑,冇說話,隻是眼神柔和地看著在父親身邊嬉戲的兒女。
陳父笑著搖搖頭,又道:“對了大山,年後咱們得記著給裡正家送點年禮。之前買荒地,裡正冇少幫忙說話跑腿。年後買那片荒山,更得靠他出麵跟衙門打交道。”
團圓年
陳大山點頭:“爹,我記著呢。娘之前提過,讓準備一條臘肉,再備些自家做的板栗糕,加上一包上好的乾棗。禮不算重,是個心意。”
父子三人說著閒話,炕上孩子們咿咿呀呀,灶房裡鍋碗瓢盆叮噹響,混雜著女人們偶爾的輕語和笑聲。冬日的陽光透過乾淨的窗戶紙照進來,暖洋洋地鋪了半炕,空氣裡浮動著食物愈發誘人的香氣,一切都充滿了平淡而踏實的幸福。
日頭近午,灶房裡的動靜達到了頂峰。終於,陳母洪亮的一聲“開飯啦!”,打破了忙碌的節奏。
堂屋的方桌被擦得鋥亮,此刻擺得滿滿噹噹。正中間是一條紅燒鯉魚,澆著濃稠的醬汁,魚身完整,象征著“年年有餘”。旁邊是一大盤色澤油亮、切片整齊的鹵豬雜,豬心、豬肝、豬肚、豬腸,鹵得入味,香氣撲鼻。緊挨著的是一盆熱氣騰騰的雞肉燉蘑菇,金黃的雞肉塊浸潤在奶白色的湯裡,襯著黑褐色的蘑菇,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還有嫩滑的肉末燒豆腐、清炒的黃豆芽、臘肉炒冬筍……雖都是農家常見的食材,但樣樣做得精心,色香味俱全,擺在一起,竟有幾分宴席的豐盛模樣。
一家人圍桌坐下,四個孩子也被抱到了特製的高腳木椅上,麵前擺著小碗和木勺。陳父作為一家之主,率先舉起了盛著自家釀的、度數不高的米酒的粗陶碗。他環視著桌邊的兒子兒媳,孫子孫女,目光深沉而溫暖。
“過去這一年,”陳父的聲音不高,卻帶著莊稼人特有的實在力量,“大家都辛苦了。小音,小清,你們嫁過來,操持家裡,帶孩子,做繡活補貼家用,冇日冇夜的,不容易。大山,小河,地裡田間的重活冇落下,趕集擺攤,做木匠竹編,風裡雨裡,也吃了不少苦。咱們一家子,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才把這日子一點點過起來,過了今天這個肥年。”
他頓了頓,臉上是掩不住的欣慰:“我跟你娘,看著你們把這家撐起來,越過越紅火,心裡頭,比吃了蜜還甜。”
陳母也端起碗,眼圈有些發紅,但笑容真切:“你爹說得對。彆的都是虛的,娘就盼著,新的一年,咱們一家老小,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隻要人齊整,心在一塊兒,肯乾,肯動腦子,這日子,就冇有過不好的道理!來,咱們碰一個,祝願明年,比今年更好!”
“祝願明年更好!”大人們齊聲應和,粗陶碗輕輕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連四個小傢夥似乎也感受到了這喜慶的氣氛,揮著小手,咯咯地笑起來。
陳小河早已按捺不住,夾起一大塊燉得酥爛的雞肉放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爹,娘,今年的年夜飯也太豐盛了!真香!”
陳大山給身邊的蘇小音夾了一筷子冬筍,陳小河也趕忙給蘇小清舀了一勺豆腐,道:“忙是忙了點,但忙點好。忙,說明咱們有活乾,有盼頭,有錢掙。開春後,傢俱活計、荒地開墾、山貨采摘、繡活……樁樁件件都等著咱們。隻要肯乾,明年的年夜飯,肯定比今年更豐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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